他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又深深抽了一口:“……你拿着吧,亲属,有资格哭。” 岳夏衍愣了愣,接住荀非雨扔来的衣服,实物带来的真实感让他顿时像触电一样颤抖,再也扼制不住喉咙中的哽咽。荀非雨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每走一步,他总觉得身后遗落了什么,某种东西在踩过血泊的脚步声中碎裂,名为孤独的野兽似乎在他身后咆哮,撕咬着自己的影子。 “哥哥。”荀雪芽站在第一个脚印上低声喊。 “哟,狗非雨。”李强警官似乎在第二个脚印上点了根烟。 “你是……来帮我的吗?”潘雨樱抱着孩子站在第三个脚印上抽噎。 “荀先生。”左霏霏站在第四个脚印上淡笑,捂住了下腹的枪伤。 “荀非雨。”白落梅攥紧吊坠,站在第五个脚印上给手枪上了膛。 “非雨哥。” 荀非雨一个踉跄,双手捂住了眼睛,烟头掉在水洼里刺啦一声,身后一片寂静,那里什么也没有。就连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谭嘉树也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声音,那是荀非雨唯一的同伴,唯一的战友——打从心底里接受荀非雨,尊重并认可荀非雨的人,只剩下了谭嘉树一个人。 “我……” 好想,好想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好想像从前一样只用撕心裂肺地哭,只用宣泄自己的感情,只要把感情从心里排泄出去就好。好想停下来回忆,停下来清算,一条一条理出谭嘉树对不起自己的地方,一句又一句的粗口骂出去,再砸上几个拳头。好想软弱,好想沉沦,好想能有个几天的时间缓一缓,那时候左霏霏会不会在雨夜里找过来?谭嘉树会不会撑着红伞出现? “我……我啊……” 哥哥,等我考上大学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非雨,我一定能查清真相,到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非雨哥,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得肩负着他们的死亡活下去,我们是人,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我们,我们,我们…… “只剩下我了……” 荀非雨仰起头,风云滚动,围绕着五神宫的幻境已经完全散去。朝阳浮现在黄金台正殿的背后,林立的墓碑围绕着妖监会的残垣断壁,而面色惨白的江逝水静静站在被血染红的白玉石阶上,低头正对上荀非雨的双眸。鬼气缠绕在江逝水的双臂之上,她静静地流着泪,目光移向快要在晨光中苏醒的北京城。 远方的都市楼宇林立,鸣笛声从远处传来,人们从床榻上爬起,有的人冲下楼搭上地铁,有的人慢悠悠拎着鸟笼去买豆汁儿。巨大的广告屏不知疲惫地投放者劣迹艺人的短视频,匆匆而过的人流无暇顾及,涌入一栋栋办公大厦之中,而孩子们坐进了课堂中,捧着课本苦读。餐馆的排烟道冒出了缕缕青烟,风带来了炒肝和包子的味道,还有男女身上的香水和汗味,课本上的墨水味……烟火,尘埃,气味,声音,这一切构筑出来的光景是那么寻常,却又那么遥远。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萦绕着一层或浓或淡的雾,从他们的胸口、唇舌、眼中不断生发,被风托升又沉降,不断消弭又再生。渐渐,迷雾裹挟了整个都市,所有人都身在雾中,所有人都是迷雾囚笼中的飞鸟,与这不断提供饮食的笼子相互寄生。 “这样的世界……”江逝水错开视线,以极低的声音问,“有哪点值得被拯救?有哪一点……值得你放弃一切?” 她在问谭嘉树,眼睛却看着荀非雨所在的方向。一夜之间,江逝水似乎憔悴了许多,她的眼神不再富有生气,连眼里的水光都泛着死寂一般的灰。当藤蔓封住正殿大门那一刻,她和岳夏衍都清楚地意识到了谭嘉树将要做什么,岳夏衍下意识就要用阵法突破藤蔓的束缚,但他却突然感到一阵来自身后的痛楚。 是江逝水。 她身上的鬼气无法真正接触身为谭家人的岳夏衍,却能让岳夏衍看到鬼气之中的痛苦,阻断他接下来的行动。这就是谭嘉树在桃花水榭交代江逝水完成的任务,因为岳夏衍一定无法在伤害江逝水和放任谭嘉树死亡之间做出决断。 “夏衍哥没法决断,我也不能理解。”江逝水看向痛哭不止的岳夏衍,低头嘲讽地笑笑,“他却说你会懂,在他死后,你会更……” 她根本无法说下去,弓着腰咳出了好几口血。荀非雨疾步跨上台阶,却被江逝水恶狠狠瞪了一眼,她猛地退了好几步,表情像是想哭,又觉得好笑:“你?真的可笑,荀非雨,你真可笑,我可是希望你去死的人?你这关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又把我当成你妹妹了?难道那些人,那些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身上都会有你妹妹的影子?!你这样的人……你……哈哈哈!他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怎么能为你而死!” 荀非雨停在距离江逝水几米远的地方,看她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只有一点我很确定……他并不是为我而死的。” 该感动吗?谭嘉树远比荀非雨想象的要了解他,在这短短的四五个月里,精准地抓住了荀非雨的所有弱点逐个击破。这段模糊的关系里,所有的陷阱,荀非雨都毫不犹豫地踩了进去。就连这最后一个,他明知道谭嘉树的目的,也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为什么? “是,我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荀非雨每吐出一个字都觉得无比艰涩,越是探究其中的深意,他越觉得孤独痛苦,“因为我他妈的,是一个只能为别人而活的人,为那些……无辜的人而活的,可悲的傻逼。” 只有这种可悲的人才会有那种愚蠢的想法,自己得不到的,就希望别人能够得到,就算别人获得了自己所得不到的东西,也会由衷为他人之喜而快乐。因为自己没有未来,就会渴望自己亲近的人得到光辉的未来,为此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来换取一个与自己全无关系的结局。打开美好世界的窗,却用这窗棂当成桎梏,一砖一瓦地加码,将他整个人约束在光明之外,只让他能远远地看到一道光,并且这道光将会因为谭嘉树的死,永远悬挂在天顶之上。 别人,从荀雪芽、白落梅、江逝水变成所有受害者,再加上月光照射到的所有人。 “不只是值得与否的问题了。”荀非雨苍白苦笑,“而是我必须做到。”
第一百七十九章 蜃龙已死,蓝花楹也变成一株焦木,冒起浓烟的五神宫已经无处可藏。活下来的人应该如何解释此处的尸骸?好事者又将怎样解释这里的建筑?躲在阴影里的组织突然被公之于众,到底能得到正名,还是要说这是一场笃信邪教而制造的屠杀?这必将是一次巨大的混乱,而显然,在场三人都没有阻止它的能力。 庇护秘密的夜晚退去,城市已经苏醒,能让人无法注意到这里的,似乎只剩下了神明。可那个被唤醒的神,是殷家的神,是一个对人类无比仇恨的神。岳夏衍不知道应该叫那个神九畹,还是该叫他殷文,这里一定有什么地方出现了纰漏,但能解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全数死去,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宗鸣。 他强撑着去检查五神宫的红线银铃阵,这种能够隔绝空间的阵法一直靠姬家维系,如果无法依靠幻阵躲避,至少也能让人无法接近。但不幸的是,随着社主姬兰因的死去,红线银铃阵也渐渐失去了效力。这一代的人太过急功近利,只钻权谋,却没有足够的危机应对策略,这种情况之下,岳夏衍也找不到任何阻碍普通人到来的办法。 “易东流。”江逝水抹掉脸上的眼泪,盯着自己的影子开口,“把他们的尸体全吃了吧。抹去这里的痕迹,一点血沫残渣都不能留。” 听到这话,荀非雨眉梢一跳,他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江逝水和原来那个女孩儿已经完全不同了。但回应江逝水的只有影子里的磨牙声,吞食过多鬼魂的影子在地面上不断扭曲,凭借易东流一人,也无法压制狂乱的鬼手。荀非雨咬紧牙关,吹了声口哨,狗群从公墓暗处钻出,但却迟迟无法下口。 他要是这么做,和毁尸灭迹的吴辉有什么区别? 这时,卧坐在木人上的云扉睁开了眼睛。它望着天幕越来越浓的迷雾,嘴角微微一扯。细雨随风而坠,风里夹着雾中的悲伤,躲在雾后的灰眼正在注视着一切,即将下坠,但却没有沉降的理由。那模糊的雾似乎在呼唤,似乎也在乞求,许愿吧,祈祷吧,这样就会有解决的方法……但是在场三人,却没有一个想要借助雾的力量,云扉也一样。 这些事情与它有什么关系?神,或者妖鬼,他们都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偏爱,可是云扉却觉得自己空荡荡。它要做什么呢?它应该做些什么?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可有可无,那双期待自己重新的眼睛,似乎也已经闭上了。 所以它不会为人许愿,它也不会点醒焦头烂额的三个人。云扉皱眉望着浓雾后的眼睛,似乎想起了左霏霏当时和宗鸣的对话,为什么一定要别人祈求呢?为什么不是你来冲破桎梏,而要别人来顺应你的规则?和宗鸣接触千百年,云扉也没有想过去破解这个问题,因为只用“傲慢”——只用一个词来解释,对于不想思考的人来说就足够了。 一张标签就能概括,为什么要体谅,为什么要思考,为什么要做看起来就很多余的事呢? 听完谭嘉树那番话,云扉才记起了被自己忽视的东西。化解情绪的容器能够拥有情绪,但许愿的机制,并不能拥有愿望。因为从前有殷文在侧,是殷文让宗鸣看起来像一个“人”,宗鸣的话经过了殷文的加工,变得有了感情色彩,变得有所指向。而在宗鸣身上,云扉向来读不出任何与情绪有关的东西,直至再度苏醒,那时已经有了荀非雨的存在。 云扉淡淡看了荀非雨一眼,这个男人或许不会想到,困扰他许久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是他,原因就出在他自己在某个夜晚许下的愿望上。做你想做的事吧,多么无足轻重的一句话,如果对象是一个人,这不过就是一句开解而已。但接收到这句话的人是宗鸣,就是一句话,让宗鸣初次梦见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是他不曾拥有过的心,这种孱弱的跳动,围绕在周身的沉重,是宗鸣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似乎一切的模糊都在那时逐渐变得清晰,那种诡秘的焦躁,蒙昧的痛苦,在应承那个愿望之后都被轻轻抹去,定义本身就是桎梏,却让他能以某个身份真正看清——他是荀非雨口中的宗鸣,而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透过白泽之目看到的可能性在那时候已经开始扭曲,浮动在宗鸣面前的诸多画面不再是随机选取,他开始有了偏向,有了选择某个可能的想法。他想要,他在思考,而这不被允许的动作却引发了更大的渴望,越是碎裂,越是痛苦,他就想要更多。 更多的思考,更多的自由,更多基于宗鸣本身的判断,而不是在别人的愿望中匆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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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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