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咳咳……” “我还是给你倒一杯吧。” “不,坐下。” “……” “坐下,我抬不起手,抓你的衣服……” 视线再往下一些,荀非雨就能看到江逝水身上的“惨状”,寻常通过握住手给予力量和安慰,如今荀非雨却不能再握住那只鬼手——其上的鬼气太过浓郁,房间内都充斥着腐败的气息。江逝水无法移动自己的四肢,她转头看着荀非雨,喉头滚了滚,声音沙哑地说:“你记得吗?我以前说,我们俩很像的……看到你,我觉得不是我一个人没有长进,不是我一个人被抛弃了……” 不待荀非雨回答,江逝水小幅摇头,撇嘴说:“但不是这样,狗哥,至少你从来都没有抛弃过雪芽……而我却差点抛弃了我的朋友,抛弃了那些,为我而死的人。”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符纸,“我想,我过得这么苦,我该恨谁?对旁观者来说,应该很清晰吧?” 小时候,应该恨抛弃自己的父母吧?在被带回江家后,也应该憎恨苛待自己的后母和生父吧?嫂子被哥哥气到自杀之后,应该恨哥哥吧?朋友被杀,那就应该憎恨真凶,谭嘉树牺牲,就应该憎恨殷千泷和腐败的妖监会。但是,这些答案在江逝水那里一个都不对。 在孤儿院时她憎恨比自己过得更好的人,在江家,她讨厌不联络自己的左霏霏。嫂子死后,她开始厌恶当年肖华真正爱上的那个人。朋友被杀,谭嘉树注定牺牲,她开始讨厌且想要放弃荀非雨,且仇视着宗鸣。为什么呢?因为她不敢憎恨应该恨的人,那些人,生父,哥哥,妖监会众人,他们为江逝水提供了优越的生活条件。因为她没有面对真凶的能力,没有战胜真凶的信心,还不如去仇恨看似“无能为力”的荀非雨和“罪魁祸首”宗鸣。 她和荀非雨完全不一样,荀非雨在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而自己明知道决定有问题,却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真理。从前江逝水尚且能用人之常情安慰自己,别人要是站在自己这个位置,也不一定能做得更好,谭嘉树那种超乎寻常的存在从来都不是江逝水的目标。可是她看到了杨雪和荀非雨这种人,能分清主次的普通人,明明身在苦难之中,却还是坚持着的人:“狗哥,她指着月亮……杨雪,她指着月亮啊……”
比起“为我复仇”这种话,率先表达的却是“让我得到解脱”。比仇恨更重要的,是为江逝水摆出能呈现在视野中的线索。那一瞬间江逝水用来麻痹自己的所有借口,那些不可言说的自私理由,全部化成了一滩肮脏的泥水,呛得她无法呼吸。 “她相信我……是在帮她的,”江逝水露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可我,我们无法超度她了……我好像能明白一些了……原来狗哥,你当时,那么痛苦啊……” 荀非雨苦涩地说:“活着的人,都会很痛苦。谢谢你活下来。”他笑着摸了摸江逝水的额头,“尽量客观地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吧,不要做任何的决定,让我来做……幺妹,就像宗鸣那样。” 做一双只是旁观的眼睛,做一张只陈述事实的嘴巴,荀非雨垂下眼睫,那样就能甩脱责任,永远站在轻松的位置,说出“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看到了一个水库。” 岳夏衍端着水杯推门进来时便听到了江逝水这句话,一只瘦小的幼犬替他顶开挡在路上的椅子,小声吠叫招呼岳夏衍到床边坐下来。荀非雨不着痕迹瞄了眼岳夏衍几乎失焦的眼睛,伸手揉了揉那只狗的头,示意它出去等着。 江逝水看到狗时隐约有些微妙的焦躁感,她瞟着不属于自己的四肢,闭上眼笑了笑:“有一个高高的水坝,水坝上是一条大路,路灯是惨白色的,水面上有睡莲……这样说是不是太苍白了?” 纵然江逝水从前的职业是小说作者,她拥有比旁人更强的表达能力,但旁人究竟能从文字里理解多少,可能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尽管睡莲是一个较为关键的识别线索,但不经过挨个排查,也无法获知这个水库究竟在什么地方,况且江逝水听不到任何声音,并不知道风从何处来,也不知道风里会带来什么样的味道。 这时,焦黑的鬼手动了起来,它们化作一滩水,流向抽屉,卷出其中的纸笔,端正地摆在了江逝水面前的被子上。荀非雨和岳夏衍齐齐咽了一口唾沫,江逝水眼眶一红,自言自语似的说:“易东流……你还在啊……” 恶鬼变成了江逝水因献祭而缺失的手足,正按着江逝水心中所想,一点一滴描画着昨晚看到的光景。很快,一张草图便呈现在了荀非雨眼前,那是江逝水睁眼看到的第一幕,但这也是大部分水库的模样。荀非雨交代岳夏衍先看着,自己拿出电脑开始调取四川所有水库的卫星地图,结果显然像是大海捞针——足足有上百个水库,如何缩小范围呢? 第二张草图描绘的是那个水坝,水坝上并没有任何字眼,路灯的样式却引起了荀非雨的注意——白色立杆灯柱上方挂着用灯绳编织的红色中国结。不同城市对路灯的装饰也不同,小到区县也是不一致的,村镇上的路灯往往不会有这样的装饰。从这一条线索入手,荀非雨基本可以确定,这个水库的位置处在郊区,但并不算偏僻——因为路灯装饰这样的面子工程,得做在有人观看的地方。 他立即起身拨通了孙梓的电话,听完荀非雨的解释后,孙梓将手机交给了刚办事回来的谢林。等了两分钟,谢林的声音才从电话中传来:“红中国结灯饰,睡莲,水坝,郊区……你稍等,我已经出发了。” “你知道在哪儿?”荀非雨急切地问。 谢林开车驶出警局,朝着成都市自来水公司的方向开去:“目前不知道,但我爸是成都市自来水公司的工程管理部主管,如果是水库的话我想他能知道些什么。你把那两张图发给我,我让他当面辨认。” “行。”荀非雨松了一口气,“不要轻举妄动,谢警官,别把家人牵扯进来,非常危险。” 孙梓那头也没有闲着,他联络市住建委路灯管理所,并出示了那张绘有红色中国结的图片。起先那边的态度还有些散漫,但一听孙梓曾是白落梅的下属,电话立刻换了一个人来接,那人自称曾经受到过白落梅的帮助,立刻便开始帮助孙梓查证:“你说水坝上头的灯哇?” “对,有睡莲花的水库,两岸都是芦苇,有山夹着……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不过这个灯饰……我好像有点印象!” “是哪里!” “新津区,新津区今年和自贡市灯贸委合作的彩灯,用灌水的注射药瓶制作的红色中国结!” 范围直接缩小到片区,谢林那边也有了进展,老爷子叫来了数据中心的负责人,帮助查找新津区现在所存的水库位置。自来水公司内仅记载着水质达到级别的水库,前两年新津的冷水堰水库和俞槽水库的水质恶化严重,已经被除名。数据中心负责人再想不到什么,这时外头来了个年轻人对负责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负责人一拍脑袋:“你搞紧点把老张给我喊进来!” 不处几分钟,办公室走进来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年人,他拖着条有些笨重的义肢右腿,空荡荡的右侧袖管贴在身侧,随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晃动。谢林眉头皱了皱,负责人赶紧说:“老张,你对野水库最熟,来跟小谢警官说说。” 老张叫张建伟,汶川地震时他在响水洞自来水厂工作,虽然从那场地震中活了下来,但他的右手右脚都被坏疽感染导致了截肢。他老婆也死在那场地震里,一个残疾人还只身带着两个女儿,上头看不过眼,便安排他在新津自来水厂当个保安。自从冷水堰和俞槽水库分出自来水公司,张建伟的工资也就成了各家都不愿接的锅,他三天两头到这边儿要钱,正巧被谢林碰上了。 那老人抓着脖颈上的瘊子,听到警官两个字神情微微一闪,顿时收了那骂街的态度:“你……你要问啥子嘛?” “新津的水库哪个通了大路?野水库也算。” “冷水堰和俞槽都有,野水库的话……李家沟,二毛沟水库都有哇?” “灯杆上头有中国结的,中国结晓得不?” “晓得晓得,我看一哈。” 看到第一张草图时,张建伟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第二张一来,他眉头明显一跳:“这个角度,谁?谁在水上?”恐惧让他黝黑的脸浮出一层无生机的蜡色,他戳着谢林屏幕正中,那居中的水坝显然让他感到害怕,“警官……是不是有鬼在水上啊!” “你告诉我这是哪里!” “西山湖……” “啊?!”谢老爷子一声惊呼,“西山湖?以前的莲花沟水库?” 西山湖,90年代原名为莲花沟水库,从1991年起一直作为成都片区饮用水来源,该水库位于新津与天府新区之间,与贯穿新津和彭山区的金马河同源。2008年地震后,响水洞自来水厂被迫关闭,莲花沟水库供水需求量激增,张建伟也被安排在了莲花沟水库工作,一开始并不是作为保安,而是水库右侧斑竹林仓库的看守。 仓库中只有些旧机器和替换涡轮,本来也是别人看不大上的东西,而他工作之余也就是接女儿张苗苗和张婷上下学。父女三人在这里待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但就在大女儿张苗苗升高中那一年,莲花沟水库突然爆发了水华现象。原本能见度极高的水面漂浮起一层青红相间的腥臭绿萍,水质富营养化严重,水中的生态环境不断恶化,远远都能看见因缺氧而泛起白肚皮的草鱼和鲤鱼。 他们的屋子就在水库旁侧的山上,熏天恶臭在夏夜难以入眠,张苗苗也因此高考失利,没有考上大学。张建伟还记得那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张苗苗拿着成绩坐在家门口发呆,两人没说几句就呛了起来,大女儿一气之下就往河边跑去。张建伟拖着条假腿,向小女儿张婷嘱咐两句后便抓起老式手电追了出去。 那湖畔的路许是被往来的调查组踩得泥泞不堪,张建伟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风吹得水华浮动,把死鱼尸体拍到芦苇荡中,稍一扭头就能看见那浑浊的白眼。张建伟高呼自己女儿的名字,又竖起耳朵听动静,生怕张苗苗跌进水里。他那手电的灯照着树林和水库,却没发现半个人影。 可就在那时,灯影晃过的某个地方突然引起了张建伟的注意。 水库浮标处正在冒泡,咕噜咕噜的声响让他皱了皱眉——因为那不像鱼吐出的泡沫,声响似乎也过大了些。他虚起眼睛看过去,手电的光正巧打在那片古怪的泡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些泡沫泛出了浅浅的红色。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在那片水泡的周围,池水浮现出了一片近似于鲜红的颜色,空气中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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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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