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逝水和荀非雨震惊的眼神中,陆沺赤手将卷帘门撕出一个口子。荀非雨侧身一挤便跳进了小卖部内,他打量着这房间:三排货架旁边放着一张瘸腿木桌,底线垫着一摞旧报纸。货架之后有扇掩着的小门,可荀非雨竖起耳朵听了听,心下却觉得万分奇怪:以前他每个晚上都会被吴辉的咳嗽声吵醒,今天怎么不咳了? 正当荀非雨准备往里走,脑海里却突然涌起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房间右侧的条凳上,伸出手喂过一块肉给自己——给那条狗。也许是小狗饿得狠了,从荀非雨那小窗户跳出去,循着味道跑到了吴辉的小卖部,张嘴接了男人喂的肉。 荀非雨低头看向绊脚的东西,那是一个滚落在地的异烟肼药瓶。他抬头冲站在门外的几个人大叫,陆沺勉强能从窄缝中挤进来,江逝水随后抿着嘴唇四下张望着往里走,只剩下宗鸣举着手机当电筒,从破口处静静地看着荀非雨的眼睛。 白色冷光照在荀非雨的周身,背光处宗鸣的眼睛却蒙上一层昏黑。江逝水从内侧将门打开,疑惑地看向愣住的宗鸣,她抽抽鼻子问:“宗医生,你不进来在干什么?” “……没什么。”宗鸣收回视线,“你们搜,我等白落梅派来的人。” 神经病。荀非雨翻了个白眼,不跟着陆沺,反而趴在地上往货架下面看。那三个货架不易移动,如果有什么线索掉在下面,想必吴辉也不会发觉。货架下的缝隙很黑,那里全是蛛网,似乎没有人清扫过。荀非雨集中精神往里凑,突然货架一动,他眼前刹那间多出一双脚来! “汪!” “诶?这货架上的东西好乱啊。”江逝水抬起脚掌拍掉其上的沙砾,皱眉看向被打断的第三排,“狗哥别叫了,是我!” “……” 荀非雨可算知道什么叫创伤应激障碍了,他强忍着刚才泛起的怒意,伸出爪子往货架下面弹,爪子却突然被一个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连忙将这东西扒拉出来,不是针筒又是什么?针筒上残留的血腥味让荀非雨频频皱眉,他闭上眼跟随气味向前走,黑暗之中这丝血气就像一根匍匐在地上的红线,它绕过椅子,垂在墙角,挤进一个窄小的门缝。 睁开眼的时候,荀非雨已经走到了小卖部内室的后门。陆沺一手化叶,裹着一个蓝色本子站在荀非雨的旁边。只一眼,荀非雨就认出了那个东西——警官证。他愣愣看了两眼陆沺手上的本子,喉咙里愤懑的吼叫声越来越强烈。 江逝水缩在门口,当她注意到那堆被打乱的东西时,货架对面却出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已是浑浊的青灰色,模糊不清的脸颊也是死灰:“去后面。” 熟悉的声音,她却不记得在哪里听过。江逝水壮着胆子往鬼所说的方向走去,陆沺已经一脚踹开了小卖部的后门。成包的垃圾堆在门边,陆沺一踢倒了不少,每一袋都发出又酸又油的臭味。门外也是一条巷子,左右都是老小区,荀非雨回头时宗鸣靠在门边接电话:“什么叫……找不到?值班的呢?” 陆沺皱眉要往右走,江逝水却又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虚影。虚影冲她招招手,低低说了句:“这里。” “有鬼。” “你不要动!……它,它在指路,不是吗?” 两人争执之时荀非雨已经先一步朝鬼影冲了过去,那鬼影愣了愣,默默走在前提荀非雨带路。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重——那气味形成的话红线漫天飘飞,张牙舞爪向着另一栋群租房后的平房仓库靠拢。 晃神间鬼影已经站在了仓库的门边,荀非雨看不清那只鬼的脸,却听到了它说话的声音:“哈麻批,你咋子变成狗了哦?” 你不也一样吗?李强,你他妈怎么变成鬼了?荀非雨嘴角肌肉僵硬地抽动着,裹在鬼身上的层层白雾逐渐散开,李强那张过分憨厚的笑脸出现在他的眼前。江逝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捏住鼻子看向仓库,怔怔地动了动嘴:“李强警官?” “今晚值班的是李强,就是那个你们见过的李强!他跟吴辉是熟人!”白落梅边开车边冲蓝牙耳机大吼,“搭班的另一个民警刘建伟说,因为吴辉总是说自己看到奇怪的人,所以李强到晚上就会去吴辉那边儿巡逻一圈,但他今天没有按时回来!” “已经死了。”宗鸣蹲在门口,单手夹起墙角的中华烟头,“白落梅,你的下属回不来了。” 惨白的月光打在李强死灰色的脸上,他的身体正随着这道光皲裂开来。闪亮的粉尘如同星屑,被风扬在空中,静静环绕着那一栋平房。没有怨气的冥鬼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它们会静静地消散在月夜之下,进入下一个轮回,而被留下的人还得完成未竟之事。 干涸的血液凝固在门缝之中,陆沺看也没看直接抬脚破门。撞灯的飞蛾已经被灼热的灯泡烫死,它们的翅膀被地上的稠血粘住,豆子似的眼睛仿佛还在看向上方。两只野狗倒在血泊之中抽气,生肉血沫粘在狗嘴边上,四肢触电似的抽动着。撕破的布片散落在血泊之中,变形的胸骨里那颗心脏似乎还在跳动。荀非雨凝视着脚边的警徽,垂头将额头贴了上去。 “是吴辉。”陆沺蹲在地上捡起吴辉的头颅,嫌弃似的踢到了一边,“他死了。” 半夜两点,黄色警戒线将小仓库团团包围,这个街区的人方才被红蓝的灯光和警笛声惊醒。现场勘查拍照的闪光灯在屋内眨动,铅色浓云重新盖住天幕,淅淅沥沥落下缠绵的苦水。宗鸣撑着一把红伞站在线外,冷眼看着担架抬出两个裹尸袋。 这间居民区之中的仓库里放着三个女孩剩下的尸块,三层塑料袋每一层之中都放竹炭和石灰。刘心美的父亲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几乎是一夜白头的他跪倒在警戒线之外,捶地哀嚎着女儿和妻子的死亡。 “任务完成。”陆沺站在树后接通了殷知的电话,“知……殷组长,你当时为什么告诉我,我们输了?明明那个时候……” “陆沺,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殷知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要再追问了,听我的话,回北京吧,我订好了明天的机票。” “但案件还没有结束,还有一个女孩儿没找到。” “回来吧,你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三天之后,一则警情通报刷爆了江逝水的朋友圈。她戴着白花的手臂都在颤抖,最终跪在灵堂嚎啕大哭起来。警方在吴辉的仓库中搜到了与尸块伤口相符的杀人分尸工具,彻查Secret酒吧后巷之后发现那里是陈玲玉死亡的第一现场,而刘心美和罗忆都死于仓库。 “吴辉的日记里,不断地写着自己‘悲惨’的命运。没有老婆,没有家人,经营小卖部还经常被狗偷吃东西。” 这人生来就唯唯诺诺,但做生意从来不会缺斤短两。向三儿的人为了追一个女孩儿,每天蹲守在这边。吴辉看不下去就报了警,没想到就被那帮人盯上,以仙人跳让吴辉欠了八十万。那帮人逼着吴辉舔地上的痰,然后,这人被王志传染上了肺结核。 白落梅盯着手上的肺结核用药记录单,第三行就有吴辉的名字:“他一开始只是杀狗,至于为什么会杀人,现在已经无处查证……但如果我早一点!我早一点去查,早一点重视起毒狗的事情,李强就不会死了……” “白警官,杀人是会演变的。” 宗鸣将电话拿开了一点,他坐在宠物医院门口晒太阳:“省委书记的女儿出入有毒品贩售的酒吧,吴辉以此要挟刘心美,约在仓库见面。之后那两个,陈玲玉以为刘心美染上毒瘾失踪,去酒吧找,被吴辉尾随杀死;罗忆发现移尸的手推车上有血,还车的时候被吴辉杀死。你的下属蹲守在门口,他应该是察觉了什么,被吴辉注入毒品后杀死。” “……你怎么知道的?” “你笃定我会知道,不然也不会向我透露被视为机密的细节吧。” “……” 宗鸣看向空荡荡的手心,这只手曾在昨夜贴上了冤鬼的额头。尸骨完整的冤鬼向宗鸣哭诉了一切,最终在月光中化为粉尘。宗鸣看了一眼在门外望天的荀非雨,叹了口气,与白落梅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你查出来杨雪在哪里了吗?”
第二十二章 “麻雀怎么不叫了?” 半月之后的清晨,宗鸣自三楼卧房走到门廊上,抓着后脑勺推开门廊上的老式木窗。寒露已过,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微微泛黄,枝丫上的麻雀窝许久没动静了。他眯眼掷出一枚铜钱,那鸟窝被打落在地,四分五裂的鸟窝中卧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幼鸟,其余四只竟已全部饿死。 自吴辉毒狗杀人一案后江逝水沉默不少,她终日趴在电脑面前敲敲打打,直到身体支撑不住才会缩到沙发上睡觉。宗鸣走到一楼,站在镜子面前的易东流只对他摇摇头:“宗先生,易某尚未发现杨雪。” “不重要。”宗鸣拍去易东流肩上的灰,抬眼示意他伸出右手,“殷文送这只手套太次,下次你找谭青行要一双好的。” “宗先生,您太累了。”易东流收回手,担忧地看向宗鸣,“刚刚您说错了两处,手套是殷知小姐送来的,谭先生已然逝世九年。您要休息会儿吗?易某替您泡茶。” “……不了。” “如要出门,容易某提前给逝水小姐留个口信。” “你倒是知道清楚。” “毕竟易某留在宗先生身边三十余年……原来时间竟这般匆匆流逝了。” 说出来旁人或许不信,但易东流甚至还记得宗鸣三十多年前的样子,与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反倒是年轻了些。他亦步亦趋跟在宗鸣身后,宗鸣走到狗窝前蹲下来,易东流见状也轻声叹了口气。 摆放在狗窝旁边的食物丝毫未动,水碗之中漂着一只死去的苍蝇,正随着水波打着旋儿。灰狗的四爪上布满伤口,哪怕是用上了最好的药,也没见它有任何愈合的趋势。因不再动弹而丛生的褥疮发出糜烂的恶臭,脓液沾上布料,化作又黄又红的一滩。 荀非雨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先前的战斗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原以为休息一下就能调整过来,可是这具躯体却越来越不听使唤。陆沺本来就是妖监会培养的杀鬼刀,荀非雨差一点就忘了自己还是个走舍鬼这种事。每天他的身体都会更加疼痛,每一处的关节好像扎了无数根针,稍稍一动弹,刺痛就会传遍全身的经络。 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听觉、嗅觉、味觉,所有的感知能力都在离他而去,好像要被封在这具身体里慢慢死去。光是抬起眼皮,好像就用尽了荀非雨全部的力气:眼前蹲着的人到底是程钧?还是宗鸣? “三魂七魄全数震伤,药石无救。”易东流神色悲悯,来自魂魄的痛楚根本无法用止痛药解决,他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原以为妖监会能在十年之内找到办法,现在竟是等不到了吗?宗先生,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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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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