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非雨咬牙奔逃,但那无处不在的枪眼总是能精准地打到他的身上。岳夏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伸手摸向自己刚才被枪击中的地方,将血液抹在了卷龙纹之上。殷文手上动作一颤,怒目瞪向上空的天狗,却听得天空中传来一阵古龙的低号。 冒着金芒的龙目在岳夏衍面孔上熊熊燃烧,灼得眼眶一片血肉模糊,他目光所及之处,厉鬼也似乎减轻了些许怨气。暴动的龙血让岳夏衍全身异化,他痛不欲生,一声惨叫之后天空中竟出现了一尾若隐若现的青麟巨龙,盛着天顶飘落那惨淡的月色,以后尾搅散蔽日浓云。江逝水抓住时机,踩着天狗的脊背,借鬼气之力抓住了龙角,她扭头对荀非雨大喊:“狗哥,商冬青!” “就算是龙,也无法杀死同为神祗的我。”殷文淡淡地说,“面对那样的怪物,天狗也讨不了好处。” “这副姿态真美。”商冬青凝望着朝自己扑来的狼犬,轻轻向后退了一步,“你确定要过来吗?” 回应他的一声愤怒的狼嚎,但那一声却在中途折断。就在兽爪要触及商冬青的前一刻,阴影中涌出来的鬼魂挡在了商冬青身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荀非雨的额头,而握枪的人那张脸,竟然是白落梅。荀非雨浑身颤抖,听到商冬青在阴影之中大笑:“狗哥……”那人似乎在咀嚼这个词的意思,“你……是荀非雨?雪芽,那个孩子的哥哥,原来兄妹俩都一样不肯放弃啊。” “白姐……”荀非雨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他无论怎样也找不到白落梅的魂魄,她却挡在了商冬青的面前,用枪指着自己,“白落梅……商冬青,你这个疯子!你怎么能,怎么敢!” “我没有什么不敢,”商冬青扬起下巴,他掐住殷千泷的脖子,不顾女人恐慌的眼神,直接用刀在她眼窝里转了一圈,鲜血瞬间溅满了他的脸,“我就是这样挖掉了你妹妹的眼睛,你看那里,她的眼珠,在荆棘冠的最中心呢。” “她的眼睛真漂亮,”商冬青回味似的笑着,“死之前都没有半点求饶的眼睛……真可惜,让她跑了,不然……站在这里的就不是白落梅了。”
第二百零三章 虽然殷文的神心并不完整,但仅凭一只恶鬼以及龙的虚影,怎么可能与神匹敌?西山湖已经化作一片血海,埋葬在湖底的尸骨破水爬起,纷纷将这寒冰祭台托得更高。黑色污水溢出湖畔,侵染河流,顺着河水往城市中蔓延。市中心的人打开水龙头,便被冲出来的鬼气染了一身,身体本就虚弱者顿时倒地,任家人如何摇晃也没有醒过来。 “仙官……”脑中关于殷柔的一切撕扯着江逝水眼前的形象,她印象中的殷文不会露出如此可怕,如此漠视生命的神情,“你不是告诉我……你是人神,由人供奉,由人景仰才能成为神的吗?你告诉我要时刻不忘那些人的恩情,要记得……报恩,这是神的责任……也是信徒的责任……为什么?” 为什么要挑拨天狗?为什么要撺掇蜃龙?为什么要倾覆妖监会?要杀死谭家数口人?为什么会容忍商冬青和殷千泷以全城人献祭从而塑造新的神? “这样的神只会是邪恶的!”江逝水又悲又怒,“你没有看到吗!商冬青那样的人……他怎么可以成为神?!” 但殷文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开口问:“神……对你来说是什么?” 岳夏衍的答案他已经知悉,而殷柔或者江逝水的答案,殷文自然心中有数。殷柔心中的神就该是殷文这样的,慈悲为怀,一心为人,哪怕被万人践踏也要守住初心,要仁要德……这种要求,现在又有什么人能做得到呢?他抬眼黯然笑着说:“对现在的人来说,商冬青就是神。” “他那样的人能满足什么天道的标准?!” “小柔,你认为……宗鸣为什么能得到这样的能力?” “……” “因为他是人欲,因为商冬青抓住的不是善,而是人欲!” 世界上已经没有纯粹的信仰了,教义被曲解、信徒都被利用,就连流传的理念也被资本家用作敛财的工具,还有什么与欲望无关呢?通过医院抓住活下去的欲望,通过利益输送抓住性欲和权力之欲,希望小学让人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憧憬,有了物欲,他名下的房地产、推出的各种商品,宣扬的消费主义,字里行间全是物、钱、肉体、权!但这些还不是商冬青的全部,江逝水也知道,商冬青最恐怖的一点的是什么。 让人绝对臣服的欲望不是别的,不会是性也不会是权,是对毒品的渴望。 “我在被人放弃之后,学会了一件事。”殷文淡淡地说,“在人眼中,能够满足自己私欲的……不论好坏,都可以叫一声神。” “你不认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生来就有卑贱之心吗?”殷文抬头问,“千年之前对皇族跪拜,对德高望重之人尊崇,可现今呢?他们还在下跪,可跪的都是什么人?跪的是下九流,跪的是戏子,是那些腹中并无墨水只凭一张肉皮就获得名誉的、德不配位的人!为了那些人所能给他们带来的东西,他们变成了枪变成了剑,他们跪倒下来高呼神明,他们才是罪魁祸首,是他们的想法将商冬青推到了我的面前!” “当金钱等同于地位,美貌超越了品性,一切……早就已经扭曲了。”殷文冷笑,“人不再需要善良的神了,他们要的……只是巨手,一只能毫无负担压死仇恨之人的巨手……哈哈哈!是他们……放弃了神的标准,他们……”殷文逐渐平静下来,“他们引来了宗鸣,引来了自己的终结。” 不仅是神祗,宗鸣也不应该存在。 一位没有感情却有意识的神祇,一个找不到踪迹却能轻而易举改变人命运的神祗,一个高高在上到对一切事物都无法共情的神祇,却可以按照代价多少选择实现对方的欲望。有这样的神存在,自然是富人和疯子当道,拥有越多越是成功,敢于舍弃所有就能违背一切规则,那这样的神存在于世间,世界上还会有什么公平可言?人类终将覆灭于这无限扩张的欲望之中,他殷文所做的一切才是正常,他千百年来为人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所有回归正常。 “鸣哥,你说过人类是顽强的。”殷文举起骨刃,黑潮在他身后涌动,“如以人类之恶造就形成天罚之事,雷劫降临万物生灭只在一瞬,不受欲望影响的人自然会从惩戒中存活下来,而那些恶的,沉湎于欲望的,世俗的肮脏的,都会死于今夜。” “他们仍会延续,他们的未来才是一片光明,而你……也终于可以结束了。” “商冬青,我要杀了你……”荀非雨目眦尽裂,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嘶吼,“我要挖了你的眼睛,割掉你的舌头,让你也试试我妹妹感受过的一切!” 商冬青嘲讽一笑:“那你不要光是说,你过来啊?”他直勾勾地盯着荀非雨,双手缠绕的墨线牵引着白落梅的四肢,“你撕碎她,过来杀我啊。” “荀非雨。”白落梅的嘴微微翕动,淌出腥臭的污血,“我恨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能回去跟我的女儿一起过生日,我能……看着她长大了。” 另一个浑身沾血的鬼影在荀非雨身后的影子中浮现,那是小卖部的老板吴辉:“荀非雨,你就算是卧底,为什么要打断我的腿?为什么在看着疯狗咬我的时候,都没有一点怜悯?”
眼眶被血红充斥的杨雪立在商冬青身后,她微微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意图却直直扎进了荀非雨的脑子里:你妹妹如果没有逃,那就不会是我了。 怨气在荀非雨眼前不断弥散,身后祭坛那震耳欲聋的银铃声侵蚀着每一个人的心智,土地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冒出了曼陀罗的草芽,它们在暴风雨开出漆黑的花,恶臭随风溢散,又似乎变成一张张嘴,在所有人耳际变成受害者呼喊:“是你们的错!” “你的仇恨导致了易家灭门。” “你的寡断导致弟弟为你而死!” “你的疏忽才让你妹妹被杀,你离开成都白落梅才会死!” “你的出现,”殷文看向灰雾,“才让世界变成了这样。你能原谅自己吗?” 你能原谅自己吗? 所有做过错事之人都在鬼魂口中听到了这句话,那些或是血腥,或是凄惨的面容贴在他们身前,以乞求或是仇恨的目光,高举着手中的骨刃往下戳刺,大声吼:“你们都是罪人,怎么可以原谅自己!” 十二巫祝青铜钺杵地,齐声在雨中大吼:“不可饶恕!” 以雨为介,以鬼为媒,暴风困锁的城市中,所有人都在经受殷文这一问的审判。一旦有愧,随风飘散的曼陀罗之种便会落下,蚕食其血肉,只留下一层皮囊。血光不断在城市中盛开,抟部阵法的纹路已经被鲜血溢满,殷文望向全身覆满曼陀罗的众人,抬手割掉了自己肩上的一朵花:“开始献祭!” “杀了他。”商冬青手上墨线绞上天狗的脖子,两侧瞬时拉扯,“你有罪。” 我有罪。 我错在……那一天没有送雪芽回家,那一天离开了成都,那一天,赶到五神宫太晚。错在没有能力,错在心智不坚定,错在疯狂,错在盲目相信他人。 线越绞越紧,白落梅举起的枪口也塞入了荀非雨的口中。但在天狗怔愣的蓝眼中,竟然映出了女人曾经的样貌。白雾安静地洗去幻境之中白落梅身上的血腥,她抬手拔去生在荀非雨眼眶中的曼陀罗花,捧起那颗对她来说太过硕大的头颅,努力笑着说:“你这样子,还有点威风哦荀非雨。” 曼陀罗的根系腐蚀了天狗腿部的血肉,在幻象之中他重重一跪,双目涌出血泪:“白落梅……我……我对不起你……” 啪的一耳光甩在荀非雨脸上,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跪在警局外面求警方抓捕向南的愣头青。他捂着自己发痛的右脸,泪水也被抹在了脸上,白落梅佝偻的身体似乎还能看到露出的骨骼,可她的表情却非常平静:“你答应过我什么,不能忘了。” “我……” “你答应过我,要亲手抓住凶手,把他绳之以法,而不是杀了他。” “……” “你答应了我不会自暴自弃。” “……我,我啊——我想救你……我不想杀你啊……” 为什么这种情况还会出现,为什么他还是要对曾经的挚友举起利刃?为什么最后,害死对方的总是自己?白落梅扔掉了手中的枪,抱住了天狗的下巴:“因为这是你的使命,因为你不会在杀戮中丧失理智,因为……你是荀非雨,你重视承诺,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所以……” “来吧,”白落梅抬起泪水迷蒙的眼睛,“你现在杀了我,我就不会在他的控制之下杀人了……让我,作为女儿眼中的英雄死去吧。” 哀恸的嚎叫声响彻整片天幕,一身血肉模糊的天狗甩开了全身上下的曼陀罗花,发狂似的朝商冬青奔去。每向前一步,兽化就会减轻一分,皮毛在他身上剥离开去,只留下一个男人的样貌,挥拳重重打在商冬青脸上。殷千泷被甩在一旁,荀非雨双目赤红,双膝压在商冬青肩上,又是一拳挥了出去,却堪堪停在商冬青颤动的脸边。他的鼻尖上落下一滴血,荀非雨低头冷声靠近商冬青的耳侧说:“还轮不到,你来审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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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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