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了,那个人的面容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了,只有那模糊的轮廓和坚定的眼神,就像高原上格外明晰的月亮。宗鸣没有应答,琼枝在他手上凝成一把刀,将那枯草似的头发削去,他靠近荀非雨的正面,点点刮掉男人脸上的胡子,这才看清了荀非雨的模样:约莫三十多岁的面容,眼神却像是已经死去的人,了无生机。 狼群静默地在湖边守着,荀非雨多年来都没有如此靠近过宗鸣,这时却缓缓抬起手,托住那张直至现在也模糊不清的脸:“很快,这世界上记得我的……就只有你了。” 特监局创立第二年,岳夏衍因多器官衰竭而死;第十三年,程钧在狱中因肝癌去世;第二十年,岳明漪终于在医院迎来了痛苦的尽头。至于荀非雨的父母和长兄,也在那二十年中相继去世。唯一留下后代的白落梅,她的女儿也在一场火灾中因救人去世,年仅23岁。常世之中只剩下一个孙梓,他在北京孤独地活着,每年都借蝴蝶同荀非雨说说话。 “你送走了多少人呢?”时隔多年,荀非雨第一次向宗鸣发问,“我似乎……开始理解你的孤独了。” 宗鸣眼神微微一亮,只是摇了摇头:“不去想就会好一些。” 放弃一切的感知,什么都不去参与,游离在这世界之外才能得到名为“麻木”的解脱。但这个方法对荀非雨来说不凑效,就算不与人接触,帐篷之前的草堆之中躺着的狼也是一代又一代地更迭着。现今的狼王是雪球的后代,它继承了雪球的白毛和忠诚,但它也不过短短二十年的寿命。从它们出生到死亡,荀非雨似乎已经看了无数次:“我……”他话音顿了顿,“算了,去北京吧。” 六院的干部病房是单人间,门口守着十余位警卫。联络员C1057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手头只有一张天狗几十年前拍摄的照片,此时她站在六院楼下,看到那一头银灰的头发立马眼前一亮,快步跑过去向那个男人伸出手:“你好先生,我是联络员C1057,名字是……”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荀非雨只觉得脖子上这条领带勒得让人窒息,他打断联络员的话,“带路,一句话也不要说。” 不要制造声音,也不想识别气味。荀非雨放空一切感官,但几十年没有进过医院,消毒水味还是呛得刺鼻。警卫在看到联络员C1057的证件后一字退开,她侧身让荀非雨走进病房门,全身插管的孙梓躺在床上,身形比年轻时更加消瘦,眼睛似乎也看不太清了,只是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终于抬起了耷拉的眼皮,沙哑地说:“非雨哥……你来了。” 荀非雨沉默地拉开凳子,坐在病床旁边,他握住孙梓颤巍巍抬起来的左手,微微颔首。孙梓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戏谑地笑着说:“我这老不死的,谁也没想到啊……居然,活了91岁。”他咧开嘴露出牙床,“你看,一颗牙也没有了。后悔早些年没有,咳咳,养成好习惯,压力大就吃糖,喝酒……又是糖尿病,又是肝病,人这一病啊,就撑不下去了。” 病来如山倒,他也等不到病去抽丝那一天了。荀非雨看着牙床上的烂疮,心中越来越阻滞,不待他说些什么,孙梓接着讲了下去:“可我还是想多活几年……非雨哥,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那么孤独。我也想过,年轻的时候想过,要不要结婚,生个孩子,然后告诉他曾经有个人,有个为现在这种和平盛景牺牲了一切的人还孤独地活着,让他……代替我变成你和社会的纽带……” “你……还好没有这样做。” “是啊,我转念一想,那样的话你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脱?” “……” “你在北京,转了吗?看了吗?现在这社会,你觉得……它好一些了吗?” “好了很多。” “你没有去看吧。”孙梓平淡一笑,“它还是老样子,打掉一个大老虎,还会有下一个。没有宗先生,人类的欲望也不会停歇。偷窃、强奸、杀人……贪污、吸毒、卖淫,一个也没有少,有没有宗鸣,他们都一样,会那样做。” “……” “我找了那么多年原因,还是……回到了人身上。” “什么?” “根,是人的想法。” “……” “不是法律,也不是神的钳制,是……咳咳,是教育。” “从思想上,一步,一步地解脱,摆脱奴性,更加……独立。”孙梓抓紧荀非雨的手,“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个超人英雄,也不需要……不需要神,嘉树哥说的话,我还记得。” 这是属于人的社会,属于普通人的社会。 “普通人要成为英雄,需要付出,太多太多了。”孙梓泪眼迷蒙,死死抓住荀非雨的手,他泣不成声地说,“我总是愧疚啊,总是……一天也没有停过。我最近老是梦到谢林,梦到白姐,梦到……你,一想到当时让你就那么,为了所有人离开你所喜欢的地方,我就觉得对不起你。”他话锋一转,“但要普通人,做好一个,不,成为一个优秀的普通人,这还是很简单的……” 不需要那么多英才教育,也不需要人人都成为顶尖的上进心,内卷轮回,贪婪和压榨逼迫出一个又一个的怪物,但如果从开始就接受自己的普通,或许会好上很多。可这也只是冰山很小的一部分,直到弥留,孙梓也没有找出解决这种畸态的办法。他遗憾地看着荀非雨,抬手碰了碰荀非雨的脸,以最后的力气说:“我死了,就放过你自己吧……把所有,都交给普通人吧。” 监听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联络员C1057和医生一起急匆匆推门而入,只看到老人垂落在床边的手。向外推的窗户大开着,夹带薄雾的晚风掀动窗帘,隐约可闻的狼嚎声似是在为逝者唱响最后的挽歌。 — — 三天后,荀非雨捏着手上那两张纸质门票,压低帽檐走进北京Icarus美术馆。这座外墙全玻璃的建筑格外通透,阳光静静落在展厅正中那幅屏风上,红叶似乎还在其中晃动。宗鸣站在荀非雨身后,静静地望着这副画,这是一幅曾寄宿着外神的画,其中的神力化作了笼罩麓湖的红枫,当年为荀非雨一行人争得了冲进隧道的时间。 荀非雨不懂艺术,他只是想看看旧物,以及是什么样的人能够画出这种画来。像是猜到荀非雨在想什么,宗鸣压低声音说:“寄宿在《红枫》当中的神说,绘制这幅画的人心中一片澄澈。” “就像雍错湖?” “嗯,笔下的东西,就是他内心的模样。” “……有神性的人。” 荀非雨侧头看了眼画家的生卒年,惋惜地叹了口气。他跟着其他参观者往后走,吊挂在一片蓝闪蝶标本中的画吸引了荀非雨的眼神,画家还是同一个人,捐赠者是前些年去世的知名演员。 “蝴蝶和青木原,”荀非雨一字一顿读着画作的简介,“自杀之地,与变成蝴蝶的灵魂……那个地方应该很美吧。” “一片宁静的树海。” “靠近死亡的地方总是很安静。” “人很难接受自己的死。” “……毕竟太短了,对他们来说,一辈子太短。” 从出生到死去不过短短百年,能做的事情、能带来的影响不过是沧海一粟般的渺小,可一只蝴蝶振翅也能煽动飓风,点点炬火汇聚,似乎也能照亮永夜。荀非雨站在这幅画前淡笑,多少有些释然:“那人画这幅画的时候才不到二十岁,我活了这么多年,好像也无法直面生死……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是一个普通人?” 许久没有听到荀非雨的问题,宗鸣眼神微动,轻声说:“你一直都可以是。” “你这话,很像魔鬼的低语。”荀非雨揶揄一笑,侧过头哼了一声,“出去走走吧。” 宗鸣却停在了原地,荀非雨回过头看向那个人,只见那双灰眼中充斥着讶异,以及难掩的激动。好一会儿,宗鸣嘴角抽了抽,向前迈了一步:“你……很久都没有笑过了,荀非雨。” 没有表情,也不发出声音,荀非雨那几十年只会对狼群表达自己那微弱的情绪,对待浓雾……或许他的眼神就从来没有落在过浓雾身上。捱过每一天对宗鸣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他向来都是一个旁观者,静默地看着那个叫做“荀非雨”的人扼杀自己,一点一点丧失掉属于人类的生机。可在荀非雨露出笑容那一瞬间,似乎某处的枷锁松动了,灰眼之前那金色长河再次汩汩流动起来,白树也冒出了新绿的芽。 “是吗?”荀非雨摸向自己的嘴角,那里的肌肉似乎都有些僵硬了,“可能是忘了吧。” 时间带走了许多东西,不仅带走了熟悉的人,连熟悉的街道也荡然无存。科技迅速地发展着,没有身份证明的两个人走在人流中就像两道影子,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曾经的位置。人们的遣词造句方式也变化了,惯用语变了一轮又一轮,饮食习惯似乎也发生了变化。街道上见不到宠物狗,道旁树也从黑杨树变作了银杏,不习惯的人只有荀非雨,他静静看着宗鸣与露天咖啡厅的老板说着话,一会儿就端来了两杯咖啡。 他低头啜了一口,还是苦不堪言:“……难喝。” “是最流行的。”宗鸣看着手上这杯冷萃,“过了几十年,人还是觉得舶来品更上档次。” “谁都不会觉得你奇怪。”荀非雨淡淡的眼神中蒙着一层水雾,“谁都不会讨厌你。” 狼群不讨厌宗鸣,甚至喜欢待在浓雾里。荒原上的旱獭和羚羊也与宗鸣亲近,花朵靠近浓雾也会娇艳几分。一切有欲望的生物似乎都不讨厌宗鸣在他们眼中的模样,毕竟那完全符合他们心中所想,映出的是千变万化的形象。宗鸣略一沉吟,喝了口酸苦的咖啡才说:“因为他们都擅长接受自己的欲望,野兽如是,人也一样。”
“我觉得不是这样。”荀非雨的眼神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只是因为你不是你,你是一面镜子,你表现出来的不是宗鸣。” 宗鸣闻言浅笑:“宗鸣是什么样子?” 荀非雨瞥他一眼,没有搭腔,男人只是安静地看着人潮涌动,好一会儿才说:“我更想知道曾经的荀非雨,是什么样子。”他闭上双眼,赤红一片的眼帘里没有浮现出任何一幕画面,“算了一下,我有六十八年……没有当过荀非雨了,可能还要加个五年吧。我都快忘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 他笑中带泪:“摒弃了欲望的人,就不再是人了。他们都说抛弃欲望就可以成为神……而我只能成为没有生机的死人。靠近神山也无法被感化,每一天……我都在期待他们的来信,又恐惧他们的来信,直到……岳夏衍的声音没有了,明漪也没有了,孙梓也……” “不会再有了。”荀非雨捂着流泪不止的双眼,“宗鸣,只剩下你了。” 早些年的时候荀非雨还想过,是否可以去找寻朋友们所谓的转世,就像易东流和江逝水的重逢一样,自己的心可能得到片刻的安慰吗?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殷家不灭的灵魂,没有从前的记忆,那陌生的眼神刺得荀非雨心口钝痛——那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一个人原来真的只能活一回。那些人都往前走,走进了永夜之外的光里,只剩下他和这片大雾,孤独地瑟缩在黑暗与死亡的边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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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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