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向南”,潘雨樱明显一抖,她蓦地攥紧了双拳:“……至少我还能,依靠着别人活下去,至少我不会死。我不会说的,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你……早就知道你自伤会害死人?” “……呵。” “二院因为你死了多少病人!我以为,以为你是无辜的。” “知道我不无辜,你就可以杀我吗!” 一直沉默的宗鸣终于听不下去,他撑住荀非雨摇摇欲坠的身体,皱眉叹了一口气:“你这么能耐,为什么不杀了保镖直接逃跑?潘小姐,你本来就能做到,为什么不呢?你真自私,就为了多活一天,所以心安理得地靠伤害他人吗!” 我心安理得吗? 潘雨樱呼吸阻滞,下意识想要抱紧孩子,却记起那孩子已经变成了眼前两只被鬼气藤蔓缠绕着的鬼魂。头部好像被千万根钢针穿刺,一阵一阵的痛楚让她失声尖叫,血泪不断涌出她的眼眶:“都是他们欠我的!都是他们!……你们懂什么?我自私?我的父母都在他们手上!要是我没有怀上,没有怀上孩子,我的爸爸妈妈也不会被抓……我,我做错了,可是我的爸妈是无辜的啊……只要我说了,他们就会死!”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往外递信,不是没有尝试过求助。那个死在26层的鸭舌帽就是潘雨樱的第一次尝试,可当天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跳下了大楼,那个鸭舌帽也死去了。第二天她在二院病房内醒来,床头柜上赫然放着母亲戴着结婚戒指的手指。那只手指加速腐烂在潘雨樱的手心,最后一点理智已经被失去亲人的恐惧击碎。 “我怎样都无所谓啊!”她抓挠着胸口痛哭,“可我……我的家人,只有他们才是爱我的啊!” 家人一向是荀非雨的软肋,他再也没办法行动,整个人僵硬地杵在原地。要是换做自己处在潘雨樱的位置,自己能比潘雨樱做得更好吗?无力、绝望,每天都是噩梦,连活下去困难,呼吸一口气都像是被刀绞。 可宗鸣仍是不为所动,他面色泛出死白,微微眯缝着眼将下巴放在荀非雨肩上:“小狗,你看右边那只鬼的手。” 那两只鬼的面容不甚清楚,躯干完全被藤蔓所覆盖,但身量不高,似乎还有些佝偻。荀非雨勉强提起精神看过去,稍矮一些的鬼魂左手无名指竟不见踪影。那双手上全是老年斑,甚至还有层厚茧,一看就来自老者。一时间,荀非雨竟然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 “你被骗了,潘雨樱。”宗鸣怜悯一笑,“你父母早就死了,看看他们是谁吧。” 月亮周围的云层泛起些许黄意,天顶飘落下的重重细雪似是映着月光,要将鬼气驱散,照亮那两只鬼的面庞。脐带被潘雨樱攥在手心,她断断续续地嗬着寒气,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那两只垂着头的鬼魂终于露出了脸,竟与潘雨樱有七八分相像。失落的记忆碎片终于在那一刻被拼凑完整,在她第一次上吊的时候,赶来的父母竟然早就已经被她害死了。 女人失魂落魄地狂笑:“笑话啊,我的一生,都是个笑话啊!哈哈哈!” “被阵眼束缚的魂魄是无法进入轮回的,必须要破除阵法才能得到解脱。否则,”宗鸣皱着眉顿了顿,“就会被阵法吞噬,最终消耗殆尽,魂飞魄散。” 宗鸣抬眸看向潘雨樱:“你要害死他们第二次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潘雨樱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翻找起周围尖利的东西。她拿起碎玻璃,一次又一次砸向那根脐带,对耳侧微弱的婴啼充耳不闻。荀非雨看不下去,踉跄着走到潘雨樱身边,眸中寒光一闪,一爪插向地面,脐带应声而断。 登时,浓雾散去,月华裹着两个老人的魂魄,二人的面孔上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在那一瞬间变作晶莹的碎屑随风而去。荀非雨脱力似的摔倒在地,耳鸣声震耳欲聋,顿时眼前一黑。而宗鸣这时已经缓步走到了潘雨樱的面前,他抬脚踩在鬼婴身上,脐带断裂后那婴孩早已失去生机,一触即碎。 男人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抹温和的神色,他弯腰拉起了潘雨樱,左手轻扶着潘雨樱的后腰,贴在衰弱的女人耳边说:“许愿是没有用的。” 与宗鸣右手紧贴的皮肤上骤然出现了一道白色纹路,它攀附上女人的脊椎,柔和的光华一圈又一圈,像是水纹一般扩散。宗鸣微微抬起右手,在潘雨樱耳旁敲了一个响指,白线应声裂开,凝结成为利刃的白光竟开始一点点地切割肌肉和外皮之间的筋膜。 可女人的脸上竟然没有痛苦的神色,只剩下疲惫和解脱。潘雨樱抬起眼睛,涣散地望向宗鸣冰冷的面容:“……我会死吗?如果我,见到了神,我会打他两耳光。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困难?” 宗鸣扶着她逐渐脱力的躯体,右手轻轻拂去女人脸颊上的泪水:“你会死,你早就应该死去了。” 他抬头看着天边,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这个世界上不需要神明,你知道吗?人越是靠近力量,越觉得自己异于常人,自己是绝对的真理,是强权本身……压迫,利用,抛弃一切最珍贵的东西,最终沦为傀儡,被欲望所支配。” 纯白琼枝自潘雨樱的伤处穿刺而出,它沾染上鲜红的热血,竟有种纯洁被亵渎之后的美丽。此时已经不再需要宗鸣的支撑,潘雨樱的身躯被琼枝托起,皮肤之下的血肉尽数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之中。 宗鸣退到荀非雨身边,抬眼轻声说:“只有你?苦难会降临在每一条生命上,但并不是每一个都会举起尖刀。你咎由自取,又有什么道理去责怪你从未侍奉过的神?你在向谁祈祷呢?上帝,还是佛祖?” “你口中的神,不过是你的贪婪,你在绝望中产生的臆想……它是所有人类的欲望,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倾听人类卑贱的愿望?” 宗鸣闭上眼睛,他抬起右手,白雾便像气旋一样收拢,整个汇聚到他的手心。只听得几声清脆的裂响,琼枝骤断,地上只剩下潘雨樱失去皮肤的肉体。一张完整的人皮坠落到宗鸣手中,他的眼神竟格外的落寞。荀非雨这才惊醒,挣扎着爬向地上的躺倒的潘雨樱。 女人尚有呼吸,她已经无法闭上眼睛,无力地望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已经泛起紫色,月亮坠入云层,启明星在天空中闪烁。在寒夜里,在她永无止境的噩梦当中,潘雨樱无数次祈祷着黎明有一天会降临,可当天际泛起鱼肚白,她竟然觉得自己这双眼睛已经不足以承受它的光亮。 所有人都可以为新的一天庆幸,只有她配不上,只有她没有迎接救赎的资格。 多年来,好像除了拍摄综艺那段日子,潘雨樱从来没有为了自己而活过。小时候隐藏起自己背井离乡的痛苦,要当父母的好女儿;当偶像之后要藏起自己的本性,做别人的甜心、别人的希望。之后全是嫉妒,忍耐,失落,发狂,她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哪怕下一秒自己就要死去。 两滴灼热的眼泪从荀非雨眼眶处滑下,落到潘雨樱的手背上。女人痛呼一声,勉强露出一张令人后背生寒的笑脸:“……你,为我哭了吗?我不,不值得……我是个为了名利放弃自尊的娼妓,我给向南,做了伪证。他强奸我,虐待我,可是……我害怕,我好怕……” “没事……没事了。”但荀非雨始终说不出都过去了,怎么会过得去呢? 潘雨樱的瞳孔逐渐涣散,初升的太阳照在自己身体上,她才感觉到身上是那么地暖和。女人的脚趾上已经出现裂纹,整个身躯就像燃烧殆尽的木柴,一寸一寸地皲裂开。她抬手轻轻握住荀非雨的手,剩余的鲜血不断从七窍中冒出:“小心,你要小心……仓库,我第一次在仓库,快要死了……钱,小心它……你,你叫,什么名字?” 荀非雨忍着尾部泛起的吐意,皱眉回握潘雨樱的手:“……荀非雨,我的妹妹死在向南手上,我会,给你报仇。” “麓湖……”女人似是还有什么想说,她不甘心地张了张嘴,却在日光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荀非雨颤抖地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潘雨樱暴露的眼球上,唯有无声的恸哭残留在这温暖的晨光之下。 目睹这一切的宗鸣唇角轻轻抽了抽,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些湿意,背过身皱眉擦去眼角的泪痕。荀非雨已经起身,他一个中心不稳,直接栽倒在宗鸣背上,好一会儿宗鸣才听到那人疲惫的声音:“回去吧……这太阳,好刺眼啊。”
第四十六章 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踩碎地上的黄叶和积雪,荀非雨闭眼靠在宗鸣背上,漫无目的地在这清晨的林间穿行。天光为顶端的枯枝镀上一层银光,偶有一两只麻雀停在其上啾啾地叫。雪地上的足迹并不深,宗鸣回头往后看,只见一个扛枪的身影跳下树冠。他眯眼暗啧一声,一边冷笑一边将昏沉沉的荀非雨扶稳。 那张鲜血淋漓的人皮被宗鸣整齐挂在垃圾场的锈铁门上,谭嘉树还未靠近就能闻到刺鼻的铁锈味。他皱眉瞪视着宗鸣渐行渐远的背影,忽而扯起一张开朗的笑脸大声说:“宗先生,直走出树林,国道上有左霏霏接应你们的车!” 听到谭嘉树的声音,宗鸣脸上顿生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加快脚步向前走,竟像是一点也未被负重所困扰。荀非雨此刻已经失去意识,他那头银灰的头发鬓角也已显露出发黄的白意,汗气混合着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直让宗鸣皱眉。 走了大约十分钟,宗鸣才看到被车辆撞断的铁质护栏,一辆雷克萨斯停在路边,而驾驶座上并没有人——仅卧着一只铂金毛发的幼猫。它的双眼宛如黄金,两道红线于眼尾斜飞,身后那条蓬松的白色巨尾却像极了狐狸。一人一猫的视线隔着玻璃交汇,只一瞬间,那只猫便站起身低低咕哝了一声。 宗鸣嘴角微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是你啊。” 在极短的时间内精确追踪到潘雨樱,如果不是妖监会专司追踪的癸级部门出手,宗鸣还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可当他看到这只猫时便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头身似猫,白尾如狐的妖兽就是此次事成的关键——它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妖,名为朏朏,养之可以解忧。
百十年间,经由妖监会的训练,前代朏朏终于能借助人类异常的情绪进行追踪。它可以分辨出来自不同人、不同种类的情绪,据说可以闻到那种情绪独有的味道。但在二十多年前,前代朏朏就因为过度暴露在负面情绪之中,陷入癫狂直至自毁五感。 “为什么还要替妖监会做事?”宗鸣皱着眉,“继你之后,谭昭、仝山都死了,前车之鉴如此之多,你还?”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就像……我不知道该叫你鸣哥,还是宗先生。” “……” “我和你背上的天狗一样,或许我已经不是你口中那个朏朏了。” 数条金线自幼猫双眼中涌出,包裹重塑那具兔子大小的身躯。金线散去之后,驾驶座上的猫赫然变作一个麦色皮肤的女人。她有一头油亮的黑发,双目淡金,鼻梁秀挺,艳红厚唇微启,未语先叹一声气:“先上车吧,我送你和天狗回去……宗先生,我现在叫左霏霏,随便叫吧,反正音儿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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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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