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验?”荀非雨啧了一声,“江逝水说化形都会有,从狗变成人,是吗?” “不对,”左霏霏摇头,“是惩罚,或者说,从人的灵魂,变成天狗的代价。” “我并没有受到伤害。” “是啊,是啊!” 该怎么样描述左霏霏的表情?那女人眼里有泪,笑得又极为讽刺。她别过头咬紧了牙关,两行眼泪直接从眼角滑了下来:“因为有人替你付出了代价,仝山还残存在妖丹里那一魂,已经没了……而我没你这么幸运,我几乎,被雷烧焦了,那时候云扉苏醒过来救了我,我们,变成了共同体。你发现了吗?身为人类的你,和曾经作为人的我,都是被拯救的。” 所有玄幻小说里都会有一个桥段,妖族道行够了才会幻化成人。当时荀非雨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变成人形呢?明明兽态才可以发挥妖最强的能力,就拿天狗来说,兽态兼具尖牙利爪,速度和五感都比人的形态强上好几倍,为什么人形会是妖兽修炼的终点?这种本末倒置的环节,或许只是高傲的人产生出的一种以人类为中心的意淫。 左霏霏一把抹去脸上的泪,苦笑着说:“对于妖来说,变成人形是一种降格,那是最简单的事情。而人类攫取妖丹,想要变成妖,那才是违背天理,才会降下惩罚。” “那你所说的妖丹,”荀非雨深深皱着眉,“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我们的身体,为什么可以修复……” “蕴含传承记忆的核心,”左霏霏叹了口气,“我只能这样理解。” 或许是一种平衡,许多妖兽都没有性别,换句话说,从始至终就只有那么一只。只要妖丹本身不受到任何损伤,妖兽的魂魄就能借助它不断转生,但数量却不会增多。而天狗却是很奇怪的一类,在朏朏妖丹中的传承记忆里,古时天狗也仅此一只,但自从月灯被制造出来之后,天狗就演变成了共享一颗妖丹的种群——就好像是专门为了克制月灯而诞生。 岳家人之所以憎恶天狗,就是因为他们共享妖丹的缘故。这个种群不会轻易覆灭,且各个都具有极强的恢复能力,月灯持有人没等到寿数耗尽,就会被天狗咬死。但这个情况在岳明漪上一代终于得到了扭转:岳家人借助了月灯对天狗的吸引力,找出了天狗一族所在的地方。一批士兵携带着生化武器进入了天狗一族群居的地方,以自杀式袭击的方式,将其在同一时间内全部击杀。 左霏霏皱着眉头低声说:“但岳明漪的姑姑于心不忍,提前抱走了天狗一族最小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仝山。” 荀非雨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不留神,尖牙就把烟蒂咬了个对穿。他抬起眼皮瞄了左霏霏一眼,啧了一声才说:“不是什么于心不忍,岳家不能没有限制,所以才……” 这话就好像直接从荀非雨嘴里蹦出来似的,他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东西。 可左霏霏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摇头一阵苦笑:“你的能力越强,就能得到越多的传承记忆,但天狗一族的仇恨势必干扰你的判断。我没得选,但我希望你有机会。” 沉默良久,荀非雨掐灭烟头:“好,除了化形你还要教什么?” 左霏霏怔住:“为什么……不拒绝呢?” “你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弥补你当时不能拒绝的遗憾,”荀非雨别过头长叹一口气,叼起一根烟咧嘴笑着,“记忆最多给我加个视角,不是精神分裂。无论如何,我都是荀非雨,也只能当荀非雨而已。” 被戳穿的左霏霏略有些尴尬,她沉默地望着荀非雨,鼻翼之下浮动着微弱的苦味。那是一股复杂的味道,不乏疑虑,也有恐惧,但表述出来的话只有积极和安慰的假象。但荀非雨很擅长这些,他那轻松的表情演得炉火纯青,完全压抑了内在的活动。 她始终认为荀非雨是个武断的人,但自己应该劝说的话已经说完,此刻也没有立场再去干涉荀非雨的决定。于是左霏霏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牛皮纸带,拆开线圈拿出一本写有《…札记》的书,郑重地交到荀非雨手中:“这是站在妖的视角,对现在这个世界的总概,你看完之后有不懂的就问我。” 那是一本纯手写的书,笔者的字迹格外潦草,要读懂它实属勉强。荀非雨食指按在书页上,一字一顿念出上面的内容:“人离开血肉之后,鬼魂仍可以存在,推定,概念上,鬼是更纯粹的人。而除此之外,还有……妖,草木石灵,通过阵法进行判定,它们的存在等级更高?” 这一段陈述笔者引用了两个例子:第一例比对替换祭品,从“替罪羊”的角度入手,对比两次求雨的效果,在数量及其他自变量不改变的前提下,由人牲变出畜牲,求雨效果并无差异。 第二例解析阵法构成,从“媒介”入手,将其拆成“媒”和“介”两个概念。“媒”特指举行祭祀仪式的巫师,充当发言人;而“介”被写为“介质”,起传导作用,只能由妖兽、草木石灵或强有力的鬼魂来充当。 “你把阵法想象成打电话会好些,”左霏霏瞄了眼荀非雨看的页数,自顾自起身拿了本宗鸣的书翻看起来,“祭品是制作电话机的材料,巫师是打电话的人,而妖兽、阴木之类的东西是电话线,将人的乞求往上传达。” 荀非雨记得求神拜佛只用去庙子里就完事:“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去庙子里,或者捐些香火不好吗?” “你觉得那样的成功率很高吗?”左霏霏不慌不忙地反问道,“而且去庙里你拜的是神吗?中国人拜神,往往都是有目的性的去最近或者最灵验的宗教场合,说到底,还是为了满足私欲而已。那不是真正的信仰,付出的代价不够,愿望传达的对象也是错误的,所以不能灵验。” “还有,”荀非雨指着人不能作为媒介的一行问,“这是不是和殷知说的,人被剥夺了和天道之间的联络有关?所以身为妖的我们能够跟天交流?” “不能,”左霏霏摇头,“只是我们的声音,很少被天忽视,仅此而已。” 天是什么呢?从窗口望出去,烧的一片火红的彤云吗?还是科学上研究出来,发来种种星体图片的宇宙呢?左霏霏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一个概念,一个代表着“绝对力量”的概念,又被人称作“神明”。而朏朏的传承记忆中显示,妖的所有能力都来自于天,并且设有一个隐藏的上限,在这个上限之内索取是不会受到惩罚也不用支付代价的。 “妖兽和人类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个隐藏的上限,人类的上限很低。举个例子,持有月灯的人你可以理解为超能力者,而具有这样能力已经突破了人类本身的上限,所以需要付出代价,就是折寿。” 左霏霏按住荀非雨翻页的手,皱着眉头说:“而妖兽的上限极高,我们可以向天道索取的力量远高于人,并且天生就带有一些功能,比如我对情绪的感知,宗鸣的视觉,还有你的听力嗅觉。在这之上,我们还可以索求更多,比如天狗的火,宗鸣的雾,朏朏的风,陆沺亲近草木,但这就需要代价和诉求了。” 诉求,索取的行为,以及支付代价,乍一听是个很合理的体系。在这种体系中,先决条件是自身的诉求,所以荀非雨“想学”或者“想要获得力量”的欲望显得格外重要。而这个支付代价的体系又被用在阵法当中,荀非雨深知这种代价的恐怖之处,他不由得看向左霏霏:“我没有看到你用过风。” “因为驱役风,我需要支付代价。”左霏霏摊开右手,五指轻轻一划,荀非雨便感觉到耳边有一阵微弱的清风拂过。但很快,左霏霏的右手食指就咔哒一声反折过去,面孔因为疼痛狰狞起来:“代价这种东西很奇怪,反应在我身上是骨折,在天狗身上是变回瘦弱的兽形,总而言之,会有一段虚弱期,那就是妖的弱点。” 这时候荀非雨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宗鸣的样子,那个人无数次使用白雾,对于宗鸣来说代价又是什么呢?宗鸣对于妖监会的排斥,置身事外的态度,难道他也和左霏霏一样不想支付代价吗?荀非雨犹疑着开口:“宗鸣呢?他不会有事吗?” “只要妖丹不受损,我们只是痛或者虚弱而已。和人的折寿比较起来,是不是很轻?”左霏霏咬牙将手指掰回原位:“越是强大的妖,上限越高,你看到的只是我的上限,而宗鸣远在我之上,他不会有事的,你更应该担心你自己。” 荀非雨正叼着一支烟,试图按照书中所写的文字凭空弄出火苗。左霏霏见状嗤笑一声,扔去一个打火机:“仝山学了好久都没学会的东西,你怎么可能一看就懂。他当时说啊,他想保护岳明漪,所以拜托谭青行整理这些东西……保护,唉,那些人,不过当我们是工具而已,不论你我,还是宗鸣。” 但不肖一会儿,荀非雨右手食指上竟跳出了一颗橙红色的火星,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足够让左霏霏瞠目结舌。她定定地看着荀非雨满头的大汗,正想伸手帮人擦汗,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她皱着眉接通了陆沺打来的电话,还没说两句,那头就传来了一声剧烈的碰撞声。 “宗先生——!”
第五十六章 时间回到傍晚,宗鸣撩起窗帘,冷眼看着停在宠物医院门口的汽车。他松手放下硌手的布料,宗鸣只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一秒却愣在了原地:掌心处竟然浮现出好几条裂纹,轻轻一捏,裂纹就会逐渐增多,甚至涌出些血丝。白雾徒劳地修补着伤处,那裂痕竟然没有消减的趋势。
这是代价,是他不能更熟悉的东西。 “殷组长有话想问天狗,”站在门外的人是陆沺,他的肩上停着一只蝴蝶,正轻轻扇动着翅膀,“他应该回来了吧。” 宗鸣略一挑眉,将手掩藏在身后:“只要荀非雨?” 陆沺向来不喜欢跟宗鸣打交道,但殷知再三嘱咐说不要和宗鸣起冲突,他只能歪歪头往里看,心不在焉地说:“岳明漪说叫不动你,当然殷组长想要直接和你谈。” “那就走。” “嗯?” “不是殷知说的吗?我是第一人选。” 见殷知也不是什么大事,宗鸣明白殷知想知道些什么。他翻了个白眼,虚起眼睛看向道旁的银杏树。烧得火红的日头在道路尽头慢慢下沉,无数黑鸟绕着落日的余烬翩飞,它们停在电线或是路上,似乎根本不想躲避路上的车辆。 陆沺驾驶着车辆堪堪绕过飞鸟,向城郊垃圾场的方向驶去,谭嘉树和岳明漪正在那里陪殷知观测潘雨樱死亡的现场。他本就话少,解释两句现状之后便缄口不语,但宗鸣老时不时瞄他一眼,看得陆沺心里毛躁:“你有话就说。” “你开始衰老了,菖蒲。”宗鸣伸出手抖了抖烟灰,“喜阴的植物还是少出来晒太阳比较好,尤其是今天。” 陆沺诧异地看了宗鸣一眼,回头专心致志地开车:“特遣队的人能活个五六年就可以了,只要有意义就好,不求长短。偏偏是你这种事不关己的人有这么长的寿命,老天还真是没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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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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