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泽抬眼看他，一身温润不见影踪，嘴角平直，看起来很冷。
“我最喜欢看你这个年轻人，凭着一腔什么……那个词怎么说？哦，深情！凭着一腔深情啊，什么事都敢做！”
邱泽一笑，“您误会了，我哪有什么深情，凭的是满身仇。”
“你那叫什么仇啊？”伍三笑着，眼神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意味，“那个蛇尾……警察抓走的那个，哎呦，对我那个仇啊！不过我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他到底是谁，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邱泽放下手里的酒，“蛇尾这个名字你没印象正常，89和023这两个编号还记得吗？”
“没印……等等！啊，好像想起来了。”伍三仰着头，沉默了一阵，“想起来了，蛇尾是89？”
“嗯。”
“有意思，他居然还活着。”
“到底怎么回事？”
伍三笑了笑，很是不怀好意，“说起来，这事跟你也能沾上一点儿关系。”
邱泽眨眨眼，拿起酒瓶抿了一口，“是吗。”
“89当时是我手下最听话的枪，跟023的那点事儿，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可那破规矩的嘛，所以那个任务我就给他们了，有句词，叫亡命鸳鸯，我这也是成人之美啊。没想到89还活着，诶，23一个人上黄泉路肯定很无聊。”
邱泽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酒瓶，笑了一下，“你这酒也太烈了，喝不惯。”
“嗐，是你不懂酒——知道为什么这个跟你有关吗？当时他们的任务是伏击，但其实是为了保护一个站点，那个站点，就是当时小千后来待的地方。”
听到小千这个名字，邱泽几乎是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呼吸都在那一刻凝滞，伍三是个眼睛尖的，一眼就看出来他不对，“怎么？”
“……没事，酒太烈。”邱泽扯了一下嘴角，看向伍三，表情中竟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儿离这儿这么远，千千怎么会被带到那儿？”
伍三看起来心情不错，“诶，怎么会被带到那儿？哎呦，那我可得好好想想，那儿是哪儿来着……哦，我想起来了！”伍三看向邱泽的双眸，那眸子里镶嵌了一片阴影，“那是个‘三花聚顶’的地方，你小时候，那儿刚开张，需要人热场。”
邱泽舔了舔嘴唇，“这样啊。”
“是啊，我还在那儿待了好几年，哦不是你小时候啊，也就几年前的事，我在那待过一段时间，就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那个地方啊……”
后面伍三又自顾自地吹了会儿牛，具体吹了什么，邱泽没认真听，一小瓶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下肚。
-
有一年，邱泽十二岁。
小学还没毕业，连变声期也没到，说话还是细细的童声，双颊包了层婴儿肥，是个特别讨妇女的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小邱泽没有别的烦恼，什么爹爹不疼娘又不爱啊，于他而言已经习惯了，因为生来就带着的伤疤是无法让人感到痛楚的。
那个时候邱泽最大的烦恼是什么呢？
是他喜欢的一个女生。
“邱泽！”
“左千千，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我以为你走掉了。”邱泽脆生生地问，脸上有些不高兴。
“是老师拖堂啦！我也是没有办法呀。”女孩背着书包，双手一摊，叹着气说。
有点可爱。
邱泽依旧装作气鼓鼓的，“你老师太坏了，老是拖堂。”
“等你初中就知道了，老师就是拖堂的。”左千千说。
邱泽“哦”了一声，对他来说，初中还是很遥远的事情，所以他会觉得初中的左千千有点了不起。
两个孩子的认识的过程很简单，也就是发现自己放学路上老是有个熟悉的身影，久而久之也就搭了话。
而这样的结伴而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其实能持续到一方离开，或者升学到其他地方——但很可惜，邱泽一生最大的意外就发生在这。
第58章 弱小
“你今天的作业多吗？”
“还好，不多，就是写不完~”
两个孩子漫无目的地聊着天，走进了平常走的一条小路。
邱泽跺了跺脚，奇怪地说，“今天的灯不亮……”
千千比一般男孩还要好动，当即就站在原地使劲蹦了几下，然后惊奇地喊道，“真的不亮诶，灯是不是坏掉了？”
“是吧，要不不走这条路了？”邱泽看向路的尽头，那里有一团光，显得路中间格外的黑暗可怖。
“不怕！”左千千兴奋地说，“我带你过去，冲啊！”
邱泽倒也不是怕黑，但也该有点小孩子的通病，故而不是很想进去，但是自己总不能比一个女孩子还胆小吧！只好也埋头冲进去。
浓重的黑暗吞噬了两个孩子的身影，逐渐地，声音也小了。
这条路不算短，左千千的兴致很快就消下去了，又开始觉得黑暗真是麻烦，低头看不到路，也就看不到路上的东西，随便一踩都是易拉罐水果皮各种垃圾……
女孩子再大胆也爱干净，千千有些抱怨地说，“下次没灯再也不走这条路了，我的鞋都是新的！”
“我就说不走这条路嘛。”邱泽主动过去牵着千千的手，怕她摔倒在黑暗中。
因为黑暗，声音就格外清晰，两个孩子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不大，但有点急促……
“谁啊？有人吗……”千千挨近邱泽，轻轻地问，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小小声的。
邱泽则更小声，“不知道……”
脚步声渐渐离近，听起来是个大人……小孩子爱听鬼故事，邱泽甚至觉得有可能不是人……环境使然，两个小孩有些害怕了，“我们快走吧。”
千千连忙答应，“好。”
两个孩子加快脚步，但身后脚步更快。
“哒哒哒哒……”
邱泽轻轻在女孩耳边说，“等会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要怕。”
千千小小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大，身后的人过来了。
邱泽的手心都是汗，却越握越紧，千千觉得手疼，但死也不敢松开。
突然邱泽感觉身旁的女孩子恐慌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向前倒去，他赶紧伸手，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女孩子，然后抱在怀里，“千千！”
黑暗中他看到了撞倒千千的罪魁祸首——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本来脚步又快又急，从他们身边是匆匆而过的，却不知为何，撞倒人后却回了头，因为背光，邱泽本不该看清什么，却本能地觉得男人的眼神如有实质，扎在身上令人恐怖的疼痛。
千千还在他怀里急促的呼吸，他耳边似乎听到男人轻声而又充满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算了”，而后高大的身影倾覆下来，一双大手抓住了怀里女孩细嫩的胳膊。
千千尖叫起来，声音刺耳的尖利，邱泽下意识地抱紧她，嘴里大喊，“你干什么！你放开！”
然而男孩的胳膊抵不过大人，千千渐渐被拽离他的怀里，他一直喊着，叫着，先是厉声呵斥，然后是叫救命，最后是哭着恳求，都无法改变怀里小小的身体正在远离他的事实。
男人大概真的很不耐烦，一脚踹开碍事的臭小子，胳膊夹着女孩，堵住她聒噪的嘴，快步离开了。
邱泽捂紧肚子，蜷缩着小小的身体躺在地上，大概是以为自己怀里还抱着谁，手攥得紧紧的，攥着空气。
过了一会，几乎疼晕过去的邱泽清醒过来，一阵迷茫过后，仓皇地朝路的尽头走去，当他终于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时，才终于痛哭出声。
“千千……”邱泽哽咽地念着女孩的名字，心里不停地在问，怎么办怎么办，可是没有一个办法能从脑子里冒出来拯救他，他感到无穷无尽的无助和恐惧，身体本能的哭泣，怎么也止不住。
过了一会儿，邱泽渐渐止住哭声，通红的双眼肿了一些，他胡乱地抹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疲惫的大脑开始想办法……
怎么办呢……找老师？找不到，找警察？不知道去哪，找父母？算了……
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啊……
他急促地呼吸，无法聚焦的双眼瞥过地上的泥坑，泥坑？
邱泽赶紧跑过去蹲下，他发现泥坑中居然有脚印，脚印是大人的，但无法判断到底是谁……
他没有办法了，他真的没有办法了，如果这个不是那个人的脚印怎么办？他可能会永远失去一个朋友，永远失去那个女孩的笑容。
失去这个词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个太严重的后果，这个后果张着血盆大口，吞下身前身后的顾虑担忧，把这个孩子变成一条无牵无挂，不知死活的小狼，固执地往前冲去。
脚印是谁的都无所谓了，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碰碰运气，如果运气不好，他就自我了断，死在千千前面，也算是给她铺垫了路。
长大后想起这一幕，邱泽都很讶异自己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因为并不是每个孩子在面对如此的苦难的时候还会想着能自我了断，他后来在书上看到，人在面对重大打击时，通常会启用自我保护机制，这个机制会让你无法直面打击，转移你的注意力，会想方设法地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再在以后的日子一点点的让你知晓真相。
或许熊心豹子胆也是机制的一种呢？
年幼的邱泽后来没有机会自我了断，他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千千挣扎时掉落的背包，从而转了下一个弯，最终到达了目的地。
目的地前是那个男人在跟另外的人说话。
邱泽并不认得那个人的脸，只是大概知道他的装束，例如挣扎时碰到的牛仔外套，手指曾经扣到的袖口是衬衫的，耳朵能听到链子的声音，脚步声能听出来是皮鞋，晕倒前看到的身影穿的是紧身的裤子。
小孩子的记忆都这么好吗？邱泽长大后也曾问过自己，最后只好得出结论，大概是神经紧绷的缘故，那时候的他对小巷子里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
小时候的邱泽看到那个男人，第一想法是这样跑过去，让他把千千还回来，可是很快他就明白自己无法这样做，因为太弱了，当时的他实在是太弱了。
他看到另外一个人给了那个男人一大笔钱，那个男人把钱揣在怀里，往四周看了看，走了。
另一个人在门口抽完了一根烟，用脚碾灭，也进了门。
第59章 对不起
他身后是一个小铁门，周围是臭烘烘的垃圾堆，楼上是挂着各种衣服的铁窗户，楼层不高，但看起来年代很久，上面长满了爬山虎，能看得见的铁都生了锈。
在那个人进门后，邱泽等了很久，才有勇气上前，好消息是门没有锁上，邱泽轻手轻脚进了楼层，看见楼梯间歪倒的自行车，乱堆的杂物。
他犹豫了一阵，往楼上走去。
很遗憾，楼上什么也没有。
邱泽趴在每户人家门前听声音，一户一户地听过去，一层楼一层楼地爬上去，要么是夫妻吵架，要么是生活琐事，要么是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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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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