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必须赌一把。 寒母走后,我倒了一杯水,进了房间。寒存坐在床边,两手交握在一起,眼睛有些放空。我走过去把药和水递过去,他接过去,没有犹豫地吃掉。然后把鞋子脱下上了床,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衣服:“今天你是在同情这个吗?” “是啊,你看你,太不小心了,在窗户面前滑倒可不是好玩儿的。” “但你假装相信我的谎话的反应很好玩儿。”寒存笑着躺了下去,“用不着维护我那点儿可怜的自尊,我嘴犟我的,你别太惯着我了,这会折损我的判断力。” 我也躺下去,无奈地问道:“你知道这段时间自己都在干什么吗?” “说实话,很多时候都不是特别清楚。”他背对着我,把背往我这边靠了靠,“有时候却又太清楚了。” 不管怎样,你的目的还是达到了。我翻了个身,把他环绕着,我很想叹一口气,但是又憋了下去。 我的工作职责是配面辅料,有时候也要誊抄整理设计师的草稿,添加细节。配面辅料老是要在外面跑,我带着寒存,他跟着一天下来,里衣都会被浸湿,天气越来越冷,这样容易感冒。我会更多地争取誊设计草稿的机会,这样可以在室内工作。 我太多年没画过画了,工作完成起来有些艰难。有时候工作到深夜,寒存就会来帮我。他本来就很有天赋,再加上这些年也一直在练习,修改出来的细节和些微设计总是会让衣服美得让人眼前一亮。 “你画的模特怎么长得这么像我?”我拿着稿纸问他,“设计师没画脸啊,你这样我…我都不好意思交上去。” “怎么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完全按照你画的啊。” “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女装你怎么也参照我的脸来画呢?” 寒存凑近看了看,靠在我旁边笑:“因为你穿这个很好看啊。” 要不是因为这个画稿明天就要交,我可能真的会选择糊到他脸上。我又坐下来,在灯光下仔细看他的细节设计,得出的结论就是:我和他的差距并不是一星半点。我把稿纸摊在桌上,捂着脸苦笑一声。嫉妒又在试图捆绑我的人生。 我把手往后伸,他把手掌放在上面,俯下身吻了吻我的嘴唇附近。我的心情平静下来,由衷地夸他:“这张设计图像一张艺术品。” “我觉得你上司可能不会很喜欢这个,但风险和收获有时候是成正比的。”他解着我衬衣的扣子,“你想早点睡还是晚点睡?”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多了。我把台灯关掉,在黑暗里站起身:“看来只能晚点睡了。” 第二天,设计师见到画稿的表情有些不可捉摸,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我是不是明确告诉过你要在哪里添加细节,添加什么样的花纹?”他用铅笔在画上打圈,“主要是衣袖和裙摆部分,添加一些图案呼应的刺绣边。但你却擅自改动了衣领和袖口的设计,还有裙子上我设计的那只鸟你也改动了形象。谁给你的这个权力?你是设计师还是我是设计师?你看不起我的设计?” “很抱歉,我这就拿回去重画。”我上前准备收回稿纸。 “周延,说实话你交给我的这些完稿有几张对细节设计的修改真的很令人赞叹。比你最开始给我的印象好很多。但是你要明白你的职责,我并不是想打压你,按你现在这样的能力,不出一年公司一定会高薪聘请你做设计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做助理的阶段磨砺自己的能力。如果你觉得在我手下屈才了,可以自己独立设计一些东西。但我的设计,是我自己的东西。你不能……连商量都没有就擅自去改动它。也许你觉得我刚愎自用,无所谓了。我只想你做事能更踏实,更稳重点。”设计师并没有把稿纸还给我,“但是你这几张……确实是改得漂亮。我在提交完稿的时候会考虑你的设计的。而且最近公司在招设计师,我想这对你是个好机会。” 他手里攥着的那几张全部都是寒存画的。我垂着头站着,恳切地说:“我想跟您推荐一个人,你手里的设计图都是他誊抄的。” 四个月之后,寒存成了我的上司。 我被公司派遣到苏州去找布料,寒存不想让我去,拦腰把我掀到了沙发上,我手上的行李箱也倒了下去。 我皱着眉头对寒存说:“你最近去健身房的成果干嘛都要展示在我身上啊。” “谁让你不听我的话,我说我会跟公司商量让其他人去的。” 我一拍沙发站了起来:“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职责,我一大老爷们儿,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 寒存看我这么生气,软化态度走到我身边,轻轻啄了一下我的鼻尖:“对不起我太着急了,那我把我的年假提前用了,跟你一起去行不行?你先去赶车,我去公司一趟,马上就来。” 我无奈地点头,又对于他这种二十四小时对我的胶着状态感到并不排斥的悸动。出门的时候,我顺手带上了寒存的药。 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我跟他分开占据两个角落。 电梯缓缓下坠,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说:“他总是试图掌控你,掌控你的一切。”
☆、真相
“你自己意识得到对吧?但你纵容他。”他摘下了帽子,让我看清了他的脸,他就是寒存以前的心理医生。他现在变化很大,头发花白,讲话的时候鼻翼一张一翕,“他是个疯子。” “你才是个疯子,为钱丧失良知的疯子,你本来应该救他的,却害寒存生不如死那么多年,现在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我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抵到墙壁上,愤怒让我几乎想不顾及他的年龄给他一拳,“你有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吗?”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我攥着他衣领的手掰开,往我手里硬塞了一把钥匙。电梯门开了,外面的人看着我们俩这架势却没有进来,门又重新合上。陈医生敛起笑容,对我说:“你看过寒存的病例吗?你在网上查过他吃的药到底用于治疗什么精神疾病吗?” 我看着手里那把防盗门钥匙疑惑地质问道:“我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还有,你给我这把钥匙干什么?” “这是寒存家的钥匙,当然,他现在已经不住那里了。”他说,“他害我在心理咨询界抬不起头来,他欺骗我,他借助着自己跳跃性的缺乏逻辑的病态思维欺骗所有人,包括你。他说你害他,我最开始一度相信了他,但后来当然察觉到不对。然后他又说我害他,你也相信了他。但我害过他吗?根本没有。那如果不是你,也不是我,那会是谁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又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我失神地看着电梯门又一次开启,他无视站在外面的小女孩儿直接走上前去按下关门键和一楼,失重感让我焦灼不安,“如果你只是想来跟我不断重申寒存是个疯子,他总是骗人这件事的话。那我想我没有理你的必要,他本来就有被害妄想症,如果当初怀疑错你了,那我替他向你道歉。现在我还有事,没时间在电梯里和你玩儿上下楼游戏。” “我怀疑他……”陈医生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他用手按住自己的脸无力地揉搓了一下,“不,可以说我确信他有问题,但当我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去得到证据,掌握事情真相了。如果你想知道,你可以去找,并且一定找得到。” 他看向了我的右手,那里面是他给我的钥匙。 我没有理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打车还来得及。等到电梯门打开,我径直走出电梯,出门打了一辆车:“去火车北站。” 他不过是觉得寒存这件事影响了他的声誉,所以耿耿于怀,我没有必要因此耽误自己的行程。更何况他有钥匙,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那些他笃定会有的证据?为什么要我去,笑话。 然而又是为什么,我从始至终都把这把钥匙握在手里呢? 因为他说得对,我察觉得出寒存对我的掌控欲。我纵容他,因为我享受于这种带着些微逼迫的占有欲所带来的被重视感。唯一让我回想起来觉得难受的是,他用他的疾病来掌控我。他用离开我就自虐、暴躁、陷入幻觉的行为让他妈妈视我为救星,从而宽容我和他在一起的事情,也达到了让我立刻带他走的目的。当年那个背着画板,偶尔会对着我温柔地笑的寒存已经不见了。钥匙的齿槽深深陷入了我的肉里。我让出租车折返,还是到了寒存的家。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我脑中的弦崩得几乎欲断。房间内空无一人,家具蒙着一层薄灰。我在里面无意识地走了一会儿,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找些什么,或者,找到了该怎么办。我走进寒存的卧室,拉开窗帘,看看相册,翻翻柜子。又起身走进书房……最后甚至走进了厨房,好像香辛料能带给我什么线索一样。 我又回到了寒存的卧室,拍了拍床单,躺了下去。我脑子里浮现出第一次和寒存深聊时的那些对话,杂乱又音调模糊。 “寒存,你现在还在画画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在……” 那他的画呢?画架、颜料呢?我想起了我最开始被关押的屋子。那里没有床,没有多少家具,就像一个中空的白色立方体一样。 那扇门被锁住了。我走到客厅的柜子寻找钥匙,却没有一把对得上。只能直接去厨房拿了把刀,把锁敲坏。 这个房间如我记忆中的那样,里面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只有靠墙那里有一个红色漆皮木柜,墙角的东西被一块白布盖住,我把布掀开,看见了几个画架和零散的画具颜料。而那个柜子里,全部是一沓一沓整齐的画纸。 我把最底下的一层抱出来,坐在地上一张一张翻看。 每一张上,画的都是我。 我站起来,又去抽其他层的画,画纸散落下来。我又重新坐回到地上,用手把重叠的画分开,我的手又抖又僵直,眼睛做到聚焦也变得艰难。 我发现,有很多画是有背景的。不仅有我高中学校的背景,甚至还有…我大学学校的林荫道、图书馆还有校外的饭馆。我拿起一张画仔细看着,在这张上面我穿着一件驼色的毛衣,和一群人坐在露天的饭桌上,中间摆放着一个蛋糕,这是我二十岁生日请客吃饭的情景。 这些画里,还有我站在蛋糕店柜台前低头算账的画面。 我慢慢地躺下来,拿起几张画纸攥在胸前。我记得有天晚上,我跟寒存坦诚我当年的心境,说我因为没有足够的钱去特训再加上心态失衡根本就没有作为艺术生参加高考。他说:“这就是你只上了一个三流大学的原因?” 那些我永远不想去细想,不想去分析和承认的不安感就来自于这些他无意间透露出的信息,我现在也很确信,那天寒存突然要求出院跟我一起住,就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找到了跟医院距离很远的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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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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