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急乱投医,连实习生林湫都被差遣去劝江屹。 那时候是校运动会。下午四点,操场上已经没有什么特别项目了,只有远处的跳高比赛和跳远比赛还进行得如火如荼。 江屹刚跑完第三圈就被林湫拦了下来。这个眉目清秀精致的年轻老师让江屹觉得很是面善,很有一种亲近之心,因此,他的叛逆之心大大削减了。 他们一起坐在操场的观众席上,躲着太阳。江屹“咕咚咕咚”灌了一瓶矿泉水,大喊一声“爽”,林湫轻声念叨一句:“肺活量还真好。” 江屹豪放地一擦嘴:“肺活量还是要好,这样接吻时间长!” 林湫默然,江屹哈哈大笑,摸摸脑袋:“老师,我瞎说的。他们很喜欢开黄色笑话,我受到了不良熏陶,都是王嘉宇他们说的啊,跟我没关系哦!” 林湫再次默然。江屹唇角一勾,眯起一只眼,瞄准远处的垃圾箱,晃了两下,如投篮一般把空水瓶扔进了垃圾箱里。“完美!” “听说,你很想考警校?” 他听到林湫的话,摸了摸鼻子,道:“是啊。你也要来劝我?” 林湫道:“不是啊。就跟你聊聊。你想考警校有什么好劝的。” “啊?”江屹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为什么不劝我啊?他们都不怎么想让我考警校。” 林湫的语气很平静。“人生在世,首先能找到一件想做的事就不容易,其次,你有能力有条件去做想做的事、且能做得很好,更加不容易。何况,你的人生的关键词有两个,一个是‘你的’,一个是‘人生’,既然是你的人生,当然要你自己做主,他们觉得好还是坏,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 “……哇,林老师,你好洒脱啊!” 林湫坐在江屹的左侧,江屹一转头就能看到他细腻的皮肤,甚至脸上的细小绒毛都很清楚。他的眼眸与眉间有一颗小痣,漂亮得像镶着的黑色钻石,优雅得如被赋魅。 “林老师,你的意思是说,支持我咯?实不相瞒,你是第一个支持我的大人欸!” 林湫诧异地看着他。他慢吞吞地说道:“其实就算没有人支持你也没关系的吧?而且,江屹,你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听别人建议的人。” 江屹笑得很爽朗,少年英气勃发。“没关系当然是没关系。至于建议,像林老师说的我就会听啊。因为他们很多人并不是建议,只是自私地想要干涉我的人生,然后让自己的人生更加舒坦罢了。这种人也不能说是错了,很多人都是那样的人,那样的人的看法和建议我就不怎么在乎。他们根本不是从我的立场出发嘛。” 江屹的眼神中也有过一丝狡黠:“当然,林老师也不是从我的立场出发,林老师客观得没有情感。所以,林老师的意见就可以参考。” “没有情感吗……”二十岁出头的林湫又因为江屹的一句近乎无心的言论陷入了自己的无边情绪当中。 童年时遭受的已然习以为常的欺凌,那场烧毁他生命根脉的大火,那个昏倒躺在石洞里的凶恶男人,痛苦分娩后大出血的苏汀,大洋彼岸通过电话线传来的毫无起伏的声音……一切的元素都扭曲交缠在一起,如同浆糊一般堵住了他思绪的所有出口。林湫只能沉没在自己黑色的记忆深渊之中,一次一次地被无形的力量按入水面,有时拼命挣扎,有时绝望放手。 心大的江屹不知道为什么林湫又开始发呆,不过据他之前对林湫偷摸的观察,林湫总是喜欢发呆。江屹想,呆一点好,呆一点可爱。 校宣传部的部员正拿着相机准备拍摄跳高的场景。他正好认识那哥们儿,三下并作两下冲上去,把相机半抢半借搞到了手。“待会儿送你班上去,谢了啊兄弟!” 林湫回过神来的时候,江屹已经拿着相机开始沾沾自喜了。 “江屹?”林湫皱眉问了一句。 江屹摇摇头,见林湫竟然毫无察觉,禁不住内心偷乐。“老师,聊也聊完了!回头您就说我就是不听话就行,黑锅我来背,不怕的!我继续跑步去咯!” 无忧无虑的高大少年飞快地抛下观众席,一边还回头张望,跟林湫打招呼。他身上有挥洒不完的生命力与朝气,有着与生俱来、无需打磨的聪慧通达。林湫一时也有些移不开目光。他曾经觉得,越无知越幸运越幸福,可是江屹的幸福感从内而外渗透出来,却又如此聪明……令人忍不住嫉妒。 那天傍晚的每分每秒都在江屹的脑海中清晰存放。 恰好的黄色柔光朦胧着林湫的面庞,温和而清冷、沉默而满是故事感的俊美少年,那颗黑钻一样的小痣凝结在相片锁住的时光里,也嵌成了江屹心口的朱砂。 书房里的书,只要他没看完的,都夹了林湫的照片当做书签。不过,他看的书林湫未必感兴趣,希望万一林湫看到这些书签别尴尬就行。 不过江屹很快唇角勾起笑容,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林湫就算尴尬,也一定会自己憋着不说。那时候再跟林湫开开玩笑,他的反应一定很有趣的。 江屹下楼,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着正装面色疲倦的男人。是柳西超。
第41章 斯普特尼克(17) 柳西超穿了一身黑,仿佛突然一夜之间老成了起来。 柳东月的死,给柳家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无论是柳家人的内心创伤,还是柳家的名誉与事业。 餐饮大亨的千金藏匿毒品、诱人吸毒,而且害的正是外面认进来的私生子,这样的故事宛如狗血电影,也成为许多人餐台上的八卦谈资。 同时,柳氏集团旗下所有的酒店面临着大范围、强力度的调查和整改,很多项目都被迫停滞。柳家有三个孩子,兄妹相残,现在只剩下了独子。面对这样的困境,柳西超必须站起来,认真而艰难地承担起家族的责任。 柳家的不幸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令人觉得造化弄人的是,柳家在失去了柳东月和柳琚然之后,一直怀不上孩子的陈姗姗,却检查出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柳西超成为了一名父亲之后,也更加收起了自己的一切吊儿郎当,整个人都焕然一新,踏实,也沉默。 他这次来江宅,是来邀请江家去参加柳东月葬礼。 柳琚然的葬礼,在上周已经结束了。江屹也去了。 程秋媛整个人瘦了一圈,一米六五的女人,恐怕只有八十斤,看得人十分揪心。她机械麻木地跟每个宾客握手、点头,一言不发。一个人的时候,就拨弄着手里的佛珠,嘴唇翕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点力量似的。两个小孩儿也木木地待在妈妈的身边。小女孩静静地流眼泪,而小男孩儿还不太明白死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顾莲芳也来了,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几乎要哭晕过去。幸好还有方大鹏搀扶着她。 柳琚然没什么朋友,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柳家儿子。更何况柳西超的冷漠态度摆在那里,因此没什么人是来悼念“柳家儿子”的,整场葬礼十分冷清。江屹代表刑侦队送了花圈,看着程秋媛,纵然有万般话语,到嘴也只有一句“节哀”。她愣愣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 而柳东月的葬礼,才是真的柳家人的葬礼。 柳春华夫妇受不住,互相搀扶站了半天就撑不住了。而柳西超如同一座雕像,始终陪在妹妹的坟墓边。 林湫也来参加了柳东月的葬礼。他献上了一捧花。他想,柳东月,下辈子要为了自己,要做自己。 江屹看到林湫站在花圈丛边出神,走过去也看了一眼。 “挚友River献上。”江屹念出花圈上的字。“有什么特别的吗?这个人你认识?” 林湫回过神来。他面无表情,缓缓道:“我刚才在想,这些白玫瑰很漂亮。柳东月房间里的花瓶放的就是白玫瑰。” 江屹回想了一下,柳东月好像真的很喜欢白玫瑰,她的油画里好像也多处出现了白玫瑰的影子。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向站在远处的柳西超,他的胸口也别着一朵白玫瑰。江屹忍不住又觉得有些难受。 林湫的眼眸深处变得浓稠。白玫瑰的话语:我足以与你相配。 这算什么?那个男人对亡魂的惯用伎俩吗?林湫握紧的拳头,又松开,放下。 林湫轻声说:“江屹,你觉得柳东月的死,就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吗?”她的毒品来源,她在国外的遭遇,她为什么都认罪了,突然要跳车自-杀…… 而且,柳东月未必真的到了穷途末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江屹看见程秋媛也穿着一身黑裙露面了。他没听清林湫的话,问道:“什么?” 林湫屏住了呼吸。他飘远的思绪迅速归位,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是说……没想到程秋媛也会来。” 柳东月虽然和程秋媛曾经关系很好,但如今,柳东月却让她失去了曾经深爱过的丈夫,让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失去了父亲。在林湫后天为自己建立的情感价值观里,他以为程秋媛会选择逃避这场葬礼。 江屹却轻轻“嗯”了一声,说:“程秋媛会来的。” 他望了望天。今天是阴天,天气预报说,有60%可能下雨。刚才天色一直还行,现在乌云却密集起来。 甫一注意到浓云,天上便下起雨来。江屹撑起伞来替他和林湫挡雨。他们看着单薄的程秋媛在风中勉强撑起一把伞,一步一步向柳东月的坟墓走去。
雨渐渐大了起来。在雨幕之中,程秋媛的身影更显单薄。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张微微笑的照片,那是十七岁的柳东月,单纯快乐地幸福着。 她把手上并不显眼的白色菊花放到墓碑前,颔首片刻,跟柳西超致意后,便离开了。柳西超很恨柳琚然,对程秋媛也难以给出好脸色。只是,或许是知道妹妹的心愿吧,对程秋媛没有责怪和抱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 程秋媛抬眼看了看天际,她想,东月,如果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朋友,该多好啊。下辈子,就做普普通通的朋友吧。 ……或者,做我的小猫。 办公室里,叶圆正在写报告。她看着之前在柳家别墅拍的照片上柳东月的画,不禁心中升起无限感慨。 “柳东月画的水墨画的落款,全部是‘寄媛’欸。是含的程秋媛的名字吧。” 叶圆想着这如悲剧故事的情节,鼻子不由得一酸。“感觉同性相爱本来就不容易,女性的同性恋者要走的路就更加坎坷了。唉,好感慨。” “柳琚然之前有个下属,张依琳就是女同性恋者。她为了跟女友在一起,跟家里闹掰了。两个人租房一起住,别人都以为她们只是好朋友,不过张依琳每次都对外强调说,她们俩是情侣。日子虽然有点艰难,但她们看起来过的还挺幸福的。” 叶圆回忆起张依琳的女友来公安局接她回家时,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的画面,不由得感慨:“这种突破世俗的爱,真的是真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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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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