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带娇蹲在栏杆外,牢房里天窗落下的一柱光线正好将她拢在其中。 小姑娘神色有些复杂,知道不能跟他置气,便抬头轻声问:“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嚒?” 阴影里,江行峥笑了笑,解嘲道:“……说什么呢?” 他脸色发青,高大的身躯蜷缩着看起来有一种病态的失常,然后,他毫不相干地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阿姐若有你这样的性格,一定不会受人欺辱。”
玉带娇知道他是想倾诉,自己应该好好地配合,但是她实在不知道他说的初遇是什么时候,只能小心地蹙起眉头,试探问:“你说的……是你父母提亲的那次嚒?” 那次爹爹还在,她似乎未有什么惊人之举。 江行峥摇了摇头,“不是……”可是他没有再细说了,只是很低沉很低沉地说:“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娇娇,和你订婚的时候我不得志,没有机会出头,我一直想做出一些成绩再来娶你,可等有机会伸展拳脚了,却发现每一步走下去都那么艰难……胡野案,我被撤职,父母为了保我来到金陵,点头哈腰和唐太监疏通关系,官职恢复,我响应朝廷命令,茨菇案又摔一个大跟头,直接波及整个北镇抚司……那个时候我仕途不保,其实我一点也不恐惧,也没有一蹶不振,我只是不甘心……我当时想着,还没有把太平教连根拔起,还没有找到杀害你父亲的真凶,就这样离开,我真不甘心!……后来事情翻覆,我在刑场上,看着那个老太监宣读圣旨,我知道有什么开始不对了,但是拔不出来,也没有人给我指出一个方向,告诉我哪一条路是对的,李梦粱紧接着告诉我邝简曾设计于我,暗示我邝简与太平教有所勾结……我找到了方向,我照做了,以为曙光就在眼前了,我也带人抓到鬼见愁,立了大功了……!娇娇,就在我听到升职的喜讯的同时,我知道了李梦粱的身份……!” 逆着一柱光线,玉带娇看不到江行峥的脸。 她在明处,他在暗处,但她能感觉到他激动的情绪,他痛切的声音。 “我曾经对我的前途未来的憧憬,在知道他身份的时候,破灭得干干净净。” 那么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一桩一桩地翻覆,江行峥从小就背负着父母的期望,知道自己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他没有奢望过旁门左道一步登天,他只是认认真真按部就班地做着努力,可是他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向前,希望便一次次地破灭。 以他的立场,抽掉“鬼见愁”的陈情书,根本不算什么,他当时恨太平教已恨得切齿,李梦粱亲手养大的杀香月,吴琯逃得一劫的小儿子,他巴不得亲手送他上黄泉,可是地窖里一席话,阴差阳错、歪打正着的一席话,他忽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了,他恨错了,怨错了,什么都错了,自己的父母为了自己的前途逼死了自己的姐姐,他套在一层又一层的骗局之中,如今一朝清醒,所有的爱恨嗔痴,尽数化为灰飞。 他要怎么面对父母,怎么面对姐姐,怎么面对自己曾经满怀憧憬的事业! 巨大且颤抖的喘息声,从阴暗的牢房的一角,隐忍而清晰的传了过来。玉带娇垂下眼,表情流露出平静的哀伤,江行峥说的这些她都听得懂,但是她不知能说些什么。 “我……我其实很感激你为我父亲案子做的事情。” 玉带娇小心地,斟酌了一下。在她看来,江行峥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个普通人,有很普通的爱和恨,他不是想作恶,他只是被人蒙蔽着把事情做错了,“长大其实就是这样的,我们总要遭遇很多可怕的事情,但还是要咬牙活下去啊。” 江行峥目光复杂地望向她—— 光柱下的姑娘又胖了一些,圆圆的脸盘在下巴上收出一个俏丽的尖,刚刚的大概不是敷衍的话,而是这个小姑娘有感而发,她其实本人也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但她撑过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活着。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秦氏的赛马场。” 轻轻地,江行峥续上刚刚的话,声音低徊沙哑:“那次你替你哥哥考试的风波还没平息,我在镇府司又是最不被看好,不受重用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你没有看见我,那天你穿着黄色的裙子,骑着马和一群学生打中场,马球棍抡起来,三个男子也围不住你……” 玉带娇的眼睫,轻轻地闪动了一下。 “看到你那一刻,我忽然就知道了,我这辈子想共度一生的女孩是什么样子,我想保护她……当时我便下过决心,我想让这个姑娘一辈子都这样勇敢,无忧无虑,也希望她可以一辈子陪伴我,她活着,我便能活着。” 隔间的监牢里,白衣的少女无声地听着另一侧的对话,伤感地扬着头,鼻尖一阵阵地发酸—— 黄裙的小姑娘铺展在光芒中,有些愕然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茫然无措地听着江行峥这番剖白—— “娇娇,我很喜欢你……” “娶你不是因为你父亲……是我想让你一生都能平安喜乐……” 最后,江行峥含着眼泪,轻声说:“我们解除婚约罢。”
第112章 番(3) 琵琶巷,两进两出的院子里,一桌子人正围着大桌吃蒙古锅子。 热气腾腾的羊肉羊肝在锅里沸腾着,卷着初秋的凉气,熏得人身心通畅。 耿逸春一直惦记着请杀香月和邝简吃顿饭以谢救瓦奴的情分,今日终于找到空闲时候,得偿所愿把人一起邀了过来,四爷听说了,欢欣鼓舞地带着妻子孩子也来凑个热闹,同时上门的还有玉带娇、琉璃两个小姑娘,玉府距离耿府不远,耿逸春抬头便问:“你哥哥哪里去了?”小姑娘理直气壮地答:“在家里温书呢!他今日功课没有做完,我不许他出来!” 按理说,感谢恩人这等事,主人家总要正经下厨的摆个上下十件,可无奈耿府家主半月前在战场上右手臂受了伤,耿夫人又刚刚生过小孩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便只能一切就简,买够鱼羊,架起锅子,分出两席,大人在大桌上喝酒谈天,孩子由用人陪在小桌上归拢吃饭。 耿夫人笑容满面,挨个为客人斟酒:“孩子刚刚出生半个月,好在金陵城有惊无险,你们都是大功臣。” 这桌上,杀香月、邝简、耿逸春、左杨四人当日都是拿着兵器跟倭寇拼过命的,尤其耿、左二人还是文官,战前跟着大军急训了好几日的筋骨,到了开战的时候磨刀霍霍便出城了,现在两人提到那次夜间大战,还都是各个兴致勃勃,说他们这些成日看案牍的文官居然也能这么疯狂一次! 耿逸春右手包扎着,吃饭不方便,耿夫人便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喂他。杀香月的腿受了伤,人是被扶进来的,较远一些的菜便夹不到,邝简发现他很喜欢远处那盘羊五脏,他怕他不够吃,便举筷帮他布菜,悄悄问他,“我在家是饿着你了嚒?” 杀香月抬头看他一眼。 他喜欢原汁原味的食物,刚刚塞进口中的羊心没有熟透,咀嚼时唇角便流出一点鲜红的羊血,热气一扑,衬得他的脸孔更加清透红润:“你说呢?” 杀香月反问,抬手又叉了一块羊肉。 邝简的厨艺一直稳定在“难吃”和“非常难吃”之间,从没有让杀香月出过意外。 邝简:…… 那边耿逸春和四爷说着话,笑道“……就是陈润那小子没有在金陵,他若在,今夜人便是凑齐了,”说着他顿了一顿,问邝简,“北京的事情都安定了,弟妹那药用的怎么样?” 邝简神色平常地给杀香月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他一直吃着呢。” 杀香月这才反应过来耿逸春口中那个“弟妹”是他,抬头:“什么药?” 耿逸春:“王振那个解药。” 赫赫权宦一朝落败,他的罪行被清算,家产被查收,早在金陵保卫之前邝简就曾向陈小将军去信,让他不管是用什么办法都一定要把那副药找到。 “说来这个药到的时候还挺波折,”四爷笑意盈盈地看着杀香月,“王振倒台北京都乱成了一锅粥,陈润急着备战,你这份药是随着军报八百里加急一起送到守备衙门的,丰城侯看过之后派人送到了李大人手里,然后再送到我手里……” 外间的小姑娘插嘴,愤愤然:“然后你们这群大人又甩手给了我!” 四爷点点头:“是,当时太忙了,也就是这丫头有空闲,无渊在城外侦查敌情也不在,我就交给她了。” 玉带娇探过头来,两手的腕骨撑着脸,把脸上的肉扭变形:“小杀师傅,你不会是忘了我那段时间我去城西城墙上找你,每天中午都喂你吃一粒药了吧?” 这么一提醒,杀香月想起来了,他在城西修城守备时,小姑娘是每个中午都来递他吃东西,他看着是她就没防备,顺口便吃了。 邝简:“我后来找时毅问了那方解药的单子,他说你身上的毒拖得太久了,没法药到病除,但是好好调养着,也不会出太大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杀香月,声音平稳,一如往常。 杀香月侧头看了看他—— 这个院子里的都是邝简的朋友,杀香月能感觉到,他们很关心他的身体,希望他和邝简可以长长久久的。 这话题很快便被翻了过去,耿逸春和四爷不可避免地谈到了北京的局势,如今也先退兵,新皇登基,改国号为景泰,朝廷空了一大半,现在百废待兴,一定会调职一大批陪都的人手,他们最迟年底就会接到人事调动。 “无渊的调动已经来了,”四爷看着邝简笑,“于尚书亲自点的他去兵部,两天前吏部的调任就到案头了。” 耿逸春扬了扬眉头,不算意外,再问邝简:“你大哥大嫂也催你回去了罢。” 邝简点点头:“嗯,父亲还没有扶灵,过几日便和香月回京。” 他们这些有实质功勋的,其实都不用着急,吃了一口羊肉,邝简悠悠地瞥了四爷一眼,朝耿逸春说:“这位——年底就要去地方当一把手了,将来封相入阁了,咱们还要靠他提携。” 耿逸春当即眼神一亮,他和邝简都是出身世宦的家庭,因为有父兄在上面帮忙撑着,一直以来心无旁骛专注本职,没想到左杨这么争气居然有这么大的提拔,当即便有些兴奋,赶紧用自己尚能活动的左手亲自给四爷斟了满满一碗酒,一桌人说说笑笑直至深夜。 · 李敏已经和邝简嘱咐过了。 就在邝简的北京调令下来的当日,金陵守备衙门与三法司最终商议决定追究杀香月责任,判决服刑十八个月。李敏的意思是容许杀香月陪他北京扶完灵再回金陵服刑,“不能就这么算了,一码归一码,你能理解丰城侯这个苦心罢。” 杀香月,纵使他保住了金陵城城西防线,但他毕竟杀过很多人,这个审判结果也是对之前所有事情的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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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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