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简:“那你们掌教倒也放心,就把他们扔在这里做一枚死棋。” “唉,我们掌教……” 靳赤子发了句牢骚,紧接着往街口那清丽的紫色身影一瞟,低声问邝简:“香月是怎么说我们掌教的啊?” “他没说过什么,就说那位是个闲云野鹤之人,不常过问教中之事。” “嘿!这么说也对!”靳赤子嘿嘿嘿地笑了。 “你有别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靳赤子狂野地撸了一把额头:“要我说啊,我们掌教是个有大能耐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当年教里都四分五裂了他还能聚拢起来,但是这些年他也的确无心教务……怎么说呢,他老人家,心思太深了,不是我这种俗人能看透的。”
两个人和和气气地聊了一会儿,一道矫健的黑影忽然从五十步开外闪出,锋利的眼睛环顾了一圈四周,急匆匆向靳赤子奔来:“二哥,探清楚了,在第三家,十三人都在。” “行!”靳赤子闻言长腿一舒,虎豹刚刚睡醒般跳脱一蹦,左右活动了下四肢、站直身躯,“那我去和他们聊聊?” 邝简一动不动地抱着手臂,仍维持着靠倚黑棘的松懈姿势,“若有意外可以提我,官府的人在外面,他总会忌惮。” 太平教中靳氏与许氏不和,之前暗中还打生打死,这个时候若闹起来可不是好事情。 靳赤子闻言当即咧出个实心实意的大笑来,右手握拳,重重地捶了下邝简结实的肩膀:“邝捕头,放心吧!” 灯下,城东崇礼街,镇府司。 一张巨大的白宣铺开在桌面上,宣纸上没有渲染,只有勾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色人物关系还有近三个月以来的行程去处,江行峥聚精会神地盯着,妄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自从那日李梦粱提点过江行峥之后,他便将调查重点从外部搜索转向了内部调查,事关邝简所有的消息,官府的,私人的,明面的,暗地的,他不断地搜集拼贴,越梳理便越心惊。他查实了消息,四月初时候,邝简曾经去过一次城西见了一个姓靳的人,这个靳某是否是太平教头目暂且不能确定,但是之后守备衙门下令搜查身绣红莲者,这群人居然提前得到消息且暗中散布,手下的人从头至尾毫发无伤。 联想到四爷革职,应天府上下对太平教的暧昧态度,江行峥现在虽然没有确凿的官匪勾连的证据,但是已经基本确定:邝简确实是太平教的那把保护伞。 江行峥紧接着盘了一遍邝简这个月的行踪,就像李梦粱说的,这是个极会自我伪装的人,他的很多行为乍一看都发现不了疑点,唯独一件事让江行峥敏锐地感觉到不寻常:黄册。 邝简四天前忽然向六部申请调阅后湖黄册。 黄册存放于金陵城北后湖五座小岛之上,洪武爷当年定鼎金陵时曾将附近居民全部迁出,划出一片守备森严的湖中禁区,有明百年以来未曾对外开放,而这黄册不是别的,是天下最权威的户籍案牍,每六年存档一次,平日里只有防火的库工日常打理,旬日官府办公也用不着这些案牍,寻常百姓对它更是没有兴趣,邝简在这么敏感的时节点要去后湖调阅黄册,所图为何呢? 况且还有一点,应天府自己就是公牍文案管理得最好的衙门,在金陵这一片,他们直接管理南直隶、一府八县的靖平,六部可以外借的案牍在他们那全存了一分,因为管理细密查找方便,金陵诸署衙门若是一时情急找不到旧档,都是去应天府申借的。邝简到底要查什么,应天府的公牍库都失灵了,他要大费周章去后湖查? 更可疑的是,他还不是自己去,跟他一起的还有杀香月。 江行峥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值房内反复踱步—— 这个人江行峥知道,去年秋天,当时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逄正英曾经请这个人为自己修缮府邸,玉岳也提过这个年轻的匠师很是了得,北京的三大殿他亦曾参与复建,之后在逄正英的书房,他跟随吕大人亲眼见了这个匠师是如何协助邝简破案的,两个人的渊源应该是那时开始,再之后是胡野案中两个人在秦淮河上闹了点误会,邝简抓了这位匠师,第二日又释放,等江行峥再见到杀香月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鹤芝斋对面看到他和邝简出双入对……根据小六子所说,这位杀匠师在胡野案破案之后就和邝简住在一起了,但是当时衙门里几个头儿都神秘兮兮地为邝简遮掩,他俩中间闹过很长一段的矛盾,时好时坏,玉大人遇害那夜的傍晚终于被人起哄捅破了窗户纸,之后就大大方方地住在一起了,邝简也不再避讳…… 一团乱麻的思绪在江行峥的脑子里来回撕扯,这条线他这么梳理似乎没有可疑之处,可他的直觉却又觉得处处都是可疑之处,让他更警觉的是:娇娇认识杀香月,并且是早在她去应天府之前。 江行峥烦躁地转了两圈,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撞入思绪,紧接着又烧成一团鲜明的怒火直袭胸口——他不想去相信,但无数的信息却自发地串起了前后的因果在他脑中牢牢生根,直搅得他心神不宁。 ……为什么? 他又一遍地问起自己:太平教祸害苍生已久,邝简身为公门缉事之人,为什么会与这等卑劣、残忍之徒为伍?! 江行峥越想越恼,最后推门迈步出去透气,今夜有星有月,不过多被云层遮挡,他沿着回字形的回廊向垂花门走,大步经过重檐的配房、签押房、录事房、灯火通明的值吏廨,一直走到前堂,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正思绪放空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江行峥回身,一看是小六子,不禁问:“什么事这样慌张?” 小六子忙跑过来低声道:“属下刚从江东门过来,有队三百人的人马拿着密令进了城,属下感觉不对,特来报送李大人。” 江行峥面上不露,心头却猛地一震: 金陵城夜间鸣鼓闭城,外城十三道城门除非最高长官手令,否则绝无开门之理,一支军队进来了,这是涉及城防的大事! “哪支军队?” “是宁阳侯所部浙军。” 江行峥心头再次一震:那是曾在西北立下过赫赫战功、后来转到浙区的军阵之师!金陵城外南有孝陵卫,北有龙江水师,金陵内城守备衙门、兵马司、十三卫、应天府亦是颇有战力,到底是谁在调兵,这些皆不用,直接请一支国之杀器到金陵城?李贤?唐观?亦或是……府上那位连圣旨都能请得来的李梦粱?那个男人说只在金陵呆一个月,成竹在胸的样子,是否是他早有布局? 小六子觑着江行峥阴云密布的脸色,凑近一步,悄悄道:“百户,您不是在查邝头?我刚刚从城西那边过来的时候,正瞄到邝头带了一伙儿人出去,应天府今晚……好像有秘密行动。” 江行峥睁大了眼睛,牢牢地瞪著小六子,就像是在呼应心中的不安,又一道急促脚步声从后堂飞速地传过来:“江百户!李大人传令,今夜有变,所有人集合!” 江行峥心头一凛,当即回身肃然道:“是!这便来!” “咔嚓”一声,两块木枷把头架在中间,木隙“喀”地一合! 紧接着,粗重的铁链绕着木枷上举起的两只手,锁上锁心。 “木枷是虚扣的,随时可以挣开,锁是实的,防巡街盘查——先说一遍,咱们这一路会走建安坊、太平桥,我和我的兄弟把各位送进城西崇道桥,剩下的路,诸位就自求多福。”复成桥边,邝简扫视一周,声音平静无波。 邝简没有权限将人趁夜送出城,但把这些危险分子从城中带到城西还是能做到的。 太平教的杀手折损不少,五个被杀,两个被抓,只剩下这十三个,领头的许氏与邝简预料的倒有些偏差,是个敦实的小个子,皮肤粗糙黧黑,脸上一颗很大的黑痣,乍一看其貌不扬,偏偏一双眼睛却大且幽深,看人时哪怕是扬着头,也抑不住那直射的精光。 张华最后一个给许氏上锁,全程被这个小个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待锁钥集齐收拢进靳赤子手中,那小个子还大摇大摆地晃了晃木枷和铁锁,好像那刑名重器于他是玩具一样,目光阴恻恻地从张华的脸上划到邝简的脸上,紧接着又划到靳赤子脸上—— “看来老二你真的和官府勾兑得不浅啊,怪不得有这样的底气。” 靳赤子不以为意,将十三把钥匙收进手心,很是亲热地压上许氏的木枷,再用力地按下去。 “这世道能活下来最重要了,谁还管和谁交朋友呢?你说是吧?” 那许氏悻悻,矮檐之下,还是有些不服气,却听耳边“砰”地一声炸响,邝简走过来一记铁尺砸上木枷,不耐烦地砸断两个人的谈话。 “气焰都收一收,记着你们是隰县落网的盗贼。”说着朝着自己下属摆了摆手,夜色中清喝一声:“走了!” 差役们训练有素,闻言快步调整出一字队形,一人看守着一个罪犯,成大斌和张华各提着一把气死风灯引路,靳赤子像模像样地套一件黑衣裳,杀香月无声地靠到邝简身边来,和靳赤子一起压后。 若是此时有人在金陵城俯瞰,就会发现这从复成桥出发的三十五人是个相当奇怪的队伍,十三名罪犯带枷带锁、大摇大摆,差役们手拿铁尺、身穿公服却如临大敌,一长条地走出去,尾巴上缀着三个气势夺人的大高个,放眼一看,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走建安坊是直穿崇道桥最近的路,这一路途经中城兵马司,巡防最严,如今合城大索太平教,过两条街就能看到一队铺兵,两支骑队,清晰整肃的脚步声铿锵有力,远远地便穿过,打头的人一见到队伍便出手拦截,厉声询问是哪个衙门的?为何夜行?张华紧张得浑身毛孔收缩,每次见到一队人马都情不自禁地先举过城铁牌,大声自报家门,说身后乃是要移交临县的盗贼强梁,应天府监狱里的位置满了,要趁夜送出去! 安静阴森的街面,拦停的巡兵一队接着一队,张华的手心不住地冒汗,直过了建安坊,一队兵马褐衫的巡丁缓缓开过,身后带镣的犯人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咝咝嬉笑:“嘿嘿,看啊,那个小差役吓得要尿裤子了!”他们玩弄着手中铁链,尽数摩擦的铁环发出咯咯咯的响动,完全没有因为受制而有任何的畏惧! 张华走在前面,本就快要绷断的心,登时窜起一股火来! “不要回头!”身侧的成大斌忽然低喝了一声。 城西崇道桥已然在望,张华咬紧牙关看着那拦停的火光,忍气吞声道:“成大哥!……这些到底是什么人啊!”今日他们十几个兄弟领的是秘密任务,名目倒是清楚,可真的押解了,这虎狼之徒却不上木枷! “不要问!” 深沉地,成大斌又是一喝,方正的下巴绷得死紧,朝着前方恶狠狠道:“今夜一切听从命令,做你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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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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