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卢仲辉却觉得浑身冰冷。浸在雪水里一般,彻骨的凉——他想起来了!小米!那个,他曾经轻易许下过承诺的人! 眼前划过他临走前小米哭泣的脸,卢仲辉忽然明白了,她流泪,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回去。 “小米……”他轻喃,你还好吗…… “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邻座的少妇忽然转过头来,还没等卢仲辉反应,她已经自顾自 地说了起来,“后来,那个人走了。小米天天想着他,短短一个月就瘦了一大圈。” “你……” “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她却恨不得用二十五个小时来想那个人。她时常去他的床上躺着,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躺着。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终究还是舍不得。不是怕疼,只是单纯的舍不得他的孩子。” “你是……” “后来,她的肚子大了,这件事终于瞒不住了——她也从没想过要瞒。爹娘知道了,果真将她打了个半死。她趴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想,还好孩子没事。” 卢仲辉讶异地看着满面哀伤的少妇,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
“她爹要她嫁给镇里的傻子,她不肯,连夜跑了出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她只是一个劲地往上走,她想,爬得高了,也许就能见到他去的地方的。” “你,你是,”卢仲辉觉得她的喉咙“咯啦啦”地作响,“你是、你是小米!” 少妇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她跌下了山。” “啊!” “她爹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小米……” “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她说,把我葬高一点,我在那里,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是……” “你忘了。”小米看着他的眼睛带着怨毒,“六年,你忘了。” “不,小米,你听我说……”卢仲辉想要站起来,可是他的双腿不停抖动,已然失去了支撑他的力量。 “要看看我的孩子吗?” “不……” 小米露出了一个慈爱的微笑,掀开了怀里的襁褓——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哪里是孩子! 那是、那是,一具干尸! 那孩子的,枯瘦的尸体,上面爬满了蠕动的蛆虫! “救命……”卢仲辉缩在座位上,猛地一下,又弹跳了起来,“救我!救我!” 然后,他看到了,满车的,尸体。 他们朝他笑起来,白色的蛆虫涌了出来……
第36章 泷山孤魂(一) 从售票大厅出来,申屠城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去泷村的车一天只有一趟,今天的已经发车了。” 相比起申屠城而言,顾盼好看起来显得轻松镇定多了。状似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将一袋点心递了上去:“先吃东西。” 若是在先前,申屠城对女性一定是很有风度的,即使再不愿意也会接过来意思意思地咬上几口。可是现在,申屠城觉得面对这连巧也,绅士风度什么的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于是他很直接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意:“谢谢,我不饿。” 这种直接的拒绝在以前的申屠城看来是缺乏教养的,甚至,是粗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连巧也面前表现出最真实的自己,没有伪装,不设防备。 顾盼好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自然而然地收回手,然后慢悠悠地说:“不吃不能改变什么。”即使再心急、再焦虑,事实就摆在这里——他们错过了班车,赶不上卢仲辉。 这个道理申屠城明白,但是明白和放松,完全是两个概念。他苦笑了一下,说:“我真的没有胃口……” “没有胃口和吃,完全没有冲突。”顾盼好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有胃口?找到卢仲辉?或者是整件事情结束?”不顾申屠城讶异的眼光,他毫不客气地说,“没那么容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碟仙的圈子也没那么简单就被破解。即使他们现在都在圈子里,但是只要死亡诅咒一天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就一天都要跟着线索跑。然后,永远落后一步。 这些申屠城都明白,他是极聪明的人,遇上挫折也都很想得开。如果今天这个灾难落在他身上,他会表现得比谁都镇定,优哉游哉地吃几顿大餐都没有问题。可是问题是,死亡诅咒正在向他的好朋友、好兄弟逼近!这叫他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紧张!何况,这件事从某个层面上来说是由他引起的。 没错,申屠城的软肋就在这里。 玉碟是他捡到的,也是他带回到宿舍里去的。虽然提议玩碟仙游戏的不是他,但是他一直认为那是自己的责任——如果当时他不去理会那个东西,或者,在拾起后立刻上交学校,这种事情怎么都不可能发生。 他没有试图掩饰这种自责,所以顾盼好一看就了然了。但他并不开导劝解,不但没有,反而故意说一些冷硬的话来刺激对方。隐约的,他觉得申屠城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是强大的,自信的,甚至,是张狂的。 有了问题就要竭尽全力去解决,原地打转是没有用的。就像现在,买不到客车票,难道就不可以包一辆的士去吗?若是以往,不用别人提醒申屠城也会在第一时间做好第二手准备,可是自从见过王世伟以后,他就已经方寸大乱了。 其实,公平点说,以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的表现来说,申屠城已经算是顶出色的了。遇见可怖的尸体没有害怕叫嚷,遇见诡异的情况没有逃避退出,有几次他甚至迎难而上,强悍地保护着身边的人……可是,这是远远不够的。申屠城,不应该只有这么点程度。他有着强壮的身体,缜密的头脑,敏捷的身手,一流的感知力……这些都不应该这样白白浪费。 正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申屠城好像想通了什么一般,接过点心开始一言不发地吃起来——果然逼得太紧了吗……顾盼好叹了一口气,伸手招来了一辆的士。 直至车子开始十几分钟,申屠城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刚刚太急了……” 顾盼好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对方好半天,才意义不明地“恩”了一声。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三月中旬以来,连日的冷空气使得Z市的天空成日里都是阴沉沉的。的士在公路上飞速行驶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阳光是晕黄的,落在公路两旁的绿化带上,散开一圈光晕。一棵香樟树刚出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好似一个精巧的小盘子。叶尖悬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不知怎么的,申屠城仿佛看见几道柔和的光线穿过水珠,透过玻璃窗,星星点点地撒在连巧也的脸上——她看起来……很温暖。申屠城莫名的觉得怀念。 “连……”一个字才刚出口,申屠城很快收了声——他总觉得眼前的不是连巧也,至少,不是从前的那个连巧也。 顾盼好眨了眨眼睛,忽然笑起来。这是他附身于连巧也后第一次直直地对着申屠城笑。嘴角微微挑起,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申屠城傻傻地看着他,他好像……透过这张美艳的脸蛋,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笑起来非常、非常漂亮。他总有办法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温暖,他笑的时候,好像乌尔诺依山上的积雪也会融化一样。 “你在看谁?” “顾盼好。” “恩……”他看见连巧也点了点头,说,“那是我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申屠城想一把掐住连巧也纤细的脖子,身体里有个疯狂的声音在叫嚣——没有人,没有人能成为顾盼好! 顾盼好,这三个字,被供奉在他心底里的神山圣湖中,那里是所有人的禁地。也是,他心甘情愿,俯下身去朝拜的地方。 没有人能弯下申屠城挺得笔直的腰板,没有人能进入申屠城筑得坚固的城墙。 但是他可以。仅凭这三个字,那个,叫做顾盼好的人,他是申屠城心目中的神。 仅凭这一点申屠城就会毫无顾忌的出手,其他的事情可以冷静,可以淡定,可以不计较,但是顾盼好,他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玷污他。可是当申屠城对上一双,带着水色的眼睛的时候,他松开了紧紧捏住的拳头——在他的梦境里,也有这么一双带水的眼睛。那是属于顾盼好的。科瓦勒尔多,神女之泪,世界上最好的水。它们现在在眼前的这双眼睛里流动。 犹豫了一会儿,申屠城开口问道:“你……知道顾盼好?”他迫切地想知道他是谁,他属于他的梦,还是属于另一个时空,亦或是……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而在他的梦境里发生那些事,他们所说过的那些话,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事实上,即使是入了梦,申屠城对梦境里的事情也是将信将疑的——即使那些触感那么的真实,可是申屠城没有办法想象,他会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好像要揉碎了那个人吞进肚子里一样,一刻都不想离开他。 这种爱太可怕。它就像一条妖艳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他甩不开,也逃不掉。或者,是不想甩也不想逃,从大脑到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不放手。死也不放开那个人。 在那以前申屠城觉得自己是缺乏爱的,至少,他的爱比别人少很多很多。他牢牢地守护着自己仅有的财富,从来不会分给任何人。他无法想象,不仅是将爱,还将一切的情感,将肉体乃至灵魂都交给一个人。那种毫无保留,毫不设防的爱情使他看起来那么的脆弱,仿佛只要对方一个厌恶的眼神,就能将他打入地狱。 或者,那已经不仅仅是爱了。那种剜心挖骨的情感,他不想体验,他本能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可是他却也迫切地想见那个人,仿佛是溶入血液里的渴盼一般,他渴望见到那个叫他痴迷的人。 正深陷在两难的境地中的时候,申屠城听见连巧也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却说自己是顾盼好? 申屠城皱了皱眉,正想着结束这个话题,却又听见对方问了一句:“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申屠城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此时大脑正处于极度混乱中,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有个人告诉我,我叫做顾盼好。” “你是连巧也。”申屠城略显不耐,沉着脸说。 顾盼好却摇了摇头:“我不是。”他笃定地说,“我是顾盼好。” 申屠城的温文有礼消失了,几乎是暴躁地吼:“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说你是他?你有什么资格?他是天底下最好最温暖的人,他能让我的一切情感随着他起起伏伏,他能让我付出一切却也甘之如饴,他的笑像落在神山上的阳光,他的眼睛里有天底下最好的水……他让我,这么爱他。 你凭什么! 相较于他的狂怒,顾盼好一派平和。对上申屠城血红的眼睛,他平静地问道:“告诉我,透过这张脸,你看到了什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