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莹莹的声音彻底放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高喊着,手指哆嗦地指向尹其。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我本来是要去杀他的!” 身为游戏里的老人,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秘密武器。可她分明已经用技能猝不及防地将人杀死在了当场,下一秒,那些血雾却重新凝聚,逐渐凝练出新的人形—— 殷红的血里头,分明有雪亮的寒光。 “他不是人——他的血里头藏着一把刀!” 她比划着,眼中写满恐惧。 “——镰刀!” “锋利的镰刀!!!” 这句话被战栗着高喊出后,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化学反应。场中陷入近乎沉窒的静默,这种静默好像是喷着火星的,刺拉拉地灼人。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喘息。副本里的风停滞了,系统开始抖动,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吐对话框,速度快的让寇冬都有点看不清。 叶言之的脸色奇异,又有一种猜想落实的、奇怪的笃定感。他嗓音轻柔,缓慢地将那三个字再重复了一遍。 “一把刀?” 怀中的鬼婴忽的僵成了一块石头。寇冬察觉到它异常僵硬的身体,隐约觉得是游戏出了什么异常——但只是转瞬之间,它忽的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猛然从寇冬怀中一跃而出,向着尹其扑去!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个眨眼,甚至来不及让人反应。远处的泥人轰隆迈起大步向他们奔跑而来,星星点点的鬼火、林中的白骨,甚至是树、大地、天空……它们全都张开无形的嘴,发出了从未听过的怒吼,甚至让人怀疑这是否是它们的声音——世间万物朝着尹其奔涌而去,怀着铺天盖地的戾气兜头要将他扑灭于此地。 天崩地裂。 寇冬从来没见过这样自杀似的袭击,比起他当初被人调戏时的场景来也不遑多让。草,木,泥人,鬼……它们忽然间都成了他与尹其之间的屏障,一层接着一层盖起来。地面撕扯开了口子,巨大的裂缝将他与尹其之间彻底割裂,旋即飞快拉远,下面是旋转着的浓黑漩涡,迫不及待地张嘴吸纳着一切,拼命吞食着。 日月无光,当真是人间炼狱。 副本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折叠起来,望乡台、奈何桥、血水……原本该远不可及的景致,如今都寸寸坍塌于眼前。 甚至于是他们最先待过的破庙。 寇冬还瞥见了那顶青色轿子。从里头爬出的是先前他见过的男人,可男人此刻眼神呆滞,没有半点反应,直至鬼婴高声哭泣起来,才让他眼里猛地多了神采,爬出轿子,也冲向尹其。 “……” 寇冬目瞪口呆。 他本来以为,这个所谓的前夫才是幕后的真boss——可现在看起来NPC的嘴里真是没有一句实话,这个前夫明明就是受鬼婴控制的! 搞不好就是鬼婴做出来的一个傀儡! 还什么一打五五打一,含着奶嘴还要欺骗他这个无辜的老父亲!! 寇冬对自己的二儿子立时有了全新的认知,又是震惊又是恼怒。但此刻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NPC们费尽全力地阻止着尹其,可从那其中,却有一道寒光闪现,如闪电撕开了浓黑的鬼婴—— 面容清秀的青年重新出现在了眼前。 他衣摆飘动,立在泥人高高的头顶。泥人的两只手都已经断了,只拼命地摇着头,试图将他甩下去。 但这点晃动并不能影响青年。他从高处居高临下望来,对那些杀戮都不为所动,只垂下眼皮。 寇冬有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 他看向了自己。 “一百零二年。” 青年薄薄的嘴角掀了起来。 “一百零二年……” “我还是找到了你。” 他慢条斯理用手指剖开了自己的胸膛。从胸膛奔涌而出的满腔热血里,一把寒光凛冽的镰刀终于出现在他手中—— 那一刻,这个身影与寇冬的噩梦忽然缓慢重合。 捉迷藏。 捂住他嘴的孩童。 稚嫩的童音。 “这就是场游戏。” …… 他逐渐想起自己在先前所畏惧的、永远悬挂于头颅时刻可能掉落的,究竟是什么。 那道摆脱不掉的、于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那是来自于死神的声音。 死亡。 他所面对的,是死亡。 童年时母亲的身影重现眼前,拽着他的小手穿过重重白绫垂落下的大殿。大殿的地面刻着奇异而古怪的纹路,他迈过朱红色的门槛,终于来到了他们所求的神明的面前。 叶家人。 坐落于阴阳间隔之中的行刑者。 他们已跳脱出红尘生死,不是神,却更接近于神。 “生死有命,”他听到沧桑的老者声音,“大道在天……” 年轻妇人无法听进去。她的丈夫死了,父母死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于这世间茕茕孑立,只剩下这唯一的羁绊。 她把自己的心血乃至生命都倾注在她的孩子身上,不顾一切地哀求行刑者救救自己的孩子。 她的孩子即将死于遗传病。 行刑者不愿出手。他们只举起屠刀,从不救人。这有违世间伦理纲常,如何能做? 最终救了他的,是叶家的继承人。 那个孩子小他两岁。他躲在那孩子的院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那是死神靠近的声音。那孩子捂住他的嘴,小声告诉他,嘘,是捉迷藏…… 这些过往走马灯一样于他眼前闪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终于想起,他是被母亲用贪恋生生留下的一缕精魂。 他早不该存在了。 寇冬的眼前雪白一片。他看着死神高高立在云端,继而向他垂眸,预备着收割他的魂魄。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木铃声。 “叮,叮,叮……” 这本不该有的声音于叶言之手中响起。这木铃没有铃舌,根本无法摇响,响起的声音唯有死者与靠近死亡的人方可听到。 而此刻,所有人都清楚地听见了这声音。鬼婴猛地从震怒之中清醒,踩在鬼魂的头上,飞快地向他飞奔而来。 它一头扑进了寇冬的怀抱,把两只手死死按在他的脸颊。 “屏息——” 寇冬仿佛扎入了冰冷的水里。他于这水中缓慢下潜,看到了自己。 这应当是属于鬼婴的记忆。他看着一团泥于手中逐渐成形,生出五官模样,拉出四肢,最后用彩笔细细绘出颜色…… 那是鬼婴自己。 记忆中的寇冬是一个极其孤单的人。他不怎么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多数时间都坐在桌前,专注地捏他的泥人。捏出的最小也最精致的这个,寇冬叫它儿子,还用布料给它做了许多精致的小衣服。 借助鬼婴的眼,寇冬逐渐明白,记忆里的自己同样有遗传病。 因为病了,所以不能出去活动。 只能永远坐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借助飘窗获得不多的一点阳光。 他不怎么跑,不怎么跳。能陪伴的就只有这么一个泥人。时间久了,泥人也生出了神智,他奇异地发现它眼睛里多了神采,一日日变得憨态可掬。 故事里的寇冬没有害怕,反而因为终于有了什么能陪伴自己而感到由衷喜悦。他曾经养过猫,但一次打开窗后,猫就再不曾回来。他也想养过狗,可狗用期盼的眼神盼望他下去时,他却根本无法牵着绳子与它一同奔跑。 动物的寿命说不定都比他长,他也就慢慢歇了心思。 只是,人到底会孤单。 孤单这种东西,说不清,也道不明;当寇冬独自坐在椅子上时,骨头缝都是凉的。 可有了小泥人,他好像又有一点温度了。 他把小泥人当儿子养,毫不遮掩自己对于家庭的渴望。 寇冬天生就喜欢男人。他给小泥人安排的家庭背景里是一家三口,他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慈父,还有一个总是冷着脸、不怎么说话、身高一米八又俊美又挺拔的严父…… 游戏里的寇冬还面红耳赤偷偷加了个设定,就是这个所谓的严父,宠的只有他。 连儿子都不宠。 看完这段的寇冬:“……”
唉,他果然天生就喜欢甜甜甜。 真是让人羞耻。 游戏里的寇冬绝对不知道一件事,就是小泥人偷偷把他这些天马行空的幻想都记得清清楚楚。寇冬一直认为自己是要死的,所以梦想着有一个不惧怕于死亡、类似冥王一样的男人来当这个严父,于是小泥人自我带入,它就成为了阴间正儿八经的太子爷。 但这个泥人胆很大。 它不仅想当这个儿子。 它还想自己扮演这个父亲。 它希望的一家三口里,有两个都是它自己。 按照这个故事进行下去,小泥人会逐渐变为活人并且飞快长大,然后正式成为游戏里的寇冬梦想中的男朋友——又高又帅还能统领阴间的那种。然后呢,它就和寇冬生出一堆的孩子,一家不知道多少口幸幸福福地生活在一起…… 岔路点在于,有一天,游戏里的寇冬忽然不辞而别。所谓抛夫弃子,就是由此而来。 这会儿已经成了几个月婴儿大小的泥人如遭雷劈,迈着自己一双小脚,寻遍了世间也没再寻到青年。它被雨水不知冲刷了多少回、也不知化作了泥水多少次——它艰难地把自己拼起来了,终于流出了第一滴眼泪。 是一滴血水。 这血水拉着它向下坠。它早已被滋养出了魂魄,自此,魂魄坠入了黄泉。 看到这儿,寇冬大概就明白了。所谓的副本,都是鬼婴——或者说泥人——它所臆想而出的。它是副本的缔造者,按照寇冬曾与它描述过的内容构建了这里,并捏出了一个成长后的自己扮演那个严父。 这其实是一出折子戏。 它自己就是戏中人。日日着想、日日沉迷。 寇冬心中忽的一软。他于其中感同身受,清楚地知晓,它所求的,与他相同—— 不过是一个家而已。 那是当年寇冬与泥人共同编织出来的梦。现在,却只有泥人独自记得了。 它如何能不愤怒? 如何能不难过? 他睁开眼,对上了鬼婴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眼白的眼。要是没有这些青紫,它本该是个相当玉雪可爱的孩子。 它如今望着他。 “爹爹……” 它喃喃地叫道,缓缓收回自己贴在他脸上的双手,转为轻轻牵着他的衣角。 “你别走……” 它的声音缓缓地低下去。 “我乖的。” “我、我会乖的。” 寇冬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给堵上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发着抖。他紧紧抱着这小小的一具身体,牵引绳还垂着,鬼婴把头靠上他的肩膀。 就像游戏里的他把它放在肩头一样。 “不走。” 寇冬终于从梗着的喉头吐出了这两个字,轻轻地拍打着它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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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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