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还有多久,总之这脚下根本无路可走。他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蛛丝里挣扎着向前,时不时抬起头,眯着眼,确定下自己如今的方位。 入眼都是一片雪白。流淌着的蛛丝如同是条大江大河,一阵阵泛着潮,轻而易举将他们于其中吞没。看得久了,这些白甚至都发起乌来。 宋泓知道自己怕是要犯雪盲症了,不得不停一停,稍微缓了缓。 这一缓,他的脚尖碰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稍微睁开一点眼,小心地瞧着地下,将那些蛛丝扒拉开—— 那是一把仍旧泛着寒光的镰刀。只是如今,那上头沾满了淡金色的血,这些血将周围的一片蛛丝都染成了同样的浅金色,如同阳光洒下。只有近看,才能看出其中不仅不旖旎、反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 周围没有旁人。 地下埋着的,只有这孤零零一把镰刀。仿佛没了主,独自躺在这儿,结上了厚厚一层蛛丝,跟镀上了一层雪白的霜似的。 宋泓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将它刨出来。 他曾经见过这把镰刀。 那时它还被握在死神的手里,被从死神的血里抽出来,瞧着像是那个面容清秀的死神从来不离手的重要兵器。 怎么会在这儿? 宋泓没有见到死神的最终结局。在鬼婴副本里,还来不及等他看到,他就已经因寇冬完成了任务,被迫从副本之中抽离。他所看见的最后一眼与寇冬相同,是那镰刀高高举起、向青年劈下去的那一瞬。 至于后面如何…… 他小心地摩挲着镰刀的纹路。除去蛛丝,它依旧寒光凛凛,把柄乌黑,笼在血一样的殷红光晕里。 它怎么会被扔在这里? 一瞬间,叶言之那一张脸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脑海。青年的神情那样冷漠,就好像当初的那一切他都早便有预见;他看着死神,眼里头满是淡然却孤注一掷的决心。 宋泓无法控制自己想到这些。他想着叶言之的脸,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 难道死神是死在了他手里? 不不不,宋泓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无比荒唐。 死神是神,难不成还有谁能杀了神? 这不该是人具备的力量。 宋泓有些踟蹰,终于还是把这镰刀从地下挖出来,背在身上。他接着向前走,在途中又遇到了两只蜘蛛,它们正掀开了天灵盖,吸食一个被困住的玩家的脑髓。宋泓的头皮发麻,喉间隐约翻动,只闻见扑鼻的腥气。 人是救不得了。他想也没想,直接掏出了死神的镰刀,将这两只蜘蛛当场斩杀。
但蜘蛛留下了一个钻出来的深深孔洞,宋泓朝下看了看,忍不住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他是不是傻,——这下面明明好走多了! 他于是换了一条路。 越往前走,道路越宽广。仿佛是千万只蜘蛛都寻到了同样的目标、向着同样的方向行去,硬生生将这条路拓开了。 宋泓的视线里逐渐出现了一片片的暗色,犹如被缀在地上的紫红葡萄。待他仔细看,才发觉那些并不是什么葡萄,而是蜘蛛流淌下的血。 它们的血干了,便会呈现出这一种与原本颜色全然不相同的紫红色。宋泓也与它们搏斗过,因此无比清楚,即使他那时用完全力,不过也只能勉强略胜一筹而已。 想要留下它们的血,那更是难上加难。 如今,它们却就被斑斓地被印在这地上,越往前走,这些葡萄便越大、越密,不再像先前似的一小团一小团,而是一大簇一大簇,逐渐变成了浓墨重彩的,仿佛炸开了的烟花似的躺在地上。森森的蜘蛛骨骸被留在原地,横七竖八地伸展着,巨大的一团团,几乎成了连起来的丘峦。 腥气扑鼻。黏糊糊的半透明的液体混着斩断的蛛丝一同被踩在脚下,踩着咯吱作响。 宋泓费了点劲儿才从上面翻过去,于心里算了下,不由得心惊——这到底是是杀了多少! 这分明是一场杀戮。 他拨开了一层层垂下来的、帘幔似的蛛丝,于那后头瞥见了更为浓重的血色,一瞬间好像是踏入了人间炼狱,那一股子血腥气味裹挟着帘子带起的风直冲脑海。 眼前充斥着一种奇异的淡红色,仿佛是蒙了一层染了血色的雾。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得费点儿劲才能隐约辨出眼前蔓延不断的黑色代表的是什么。 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宋泓不由得轻轻倒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横亘在他的视野里的,是一座蠕动着的、金字塔似的蜘蛛山。 它们还在彼此吞噬。大的不断地吞吃掉小的,小的再吞吃掉更小的,它们就是靠着吞噬同伴来增长,最下面的那一种已然有两人高,那一种咀嚼声响清晰的让人心里发憷。在这一条残忍的食物链的顶层,似乎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站立着,从那里头不断地钻出更多新的、毛茸茸的小蜘蛛来。他好像是这些蜘蛛的宿体,它们就是撕破了他方才钻出来的。 里面有人! 宋泓的神思忽然一顿,继而骤然目光凝滞。他想也不想拔出镰刀,却只看见那浮动着的血雾后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熟悉的眉眼。 宋泓骤然怔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人,一时间好像头脑都在嗡嗡作响。半晌之后,他才轻轻道:“……叶言之?” 那人于蜘蛛的背上,居高临下向他看来。 那眉。 那眼。 那神情。 宋泓绝不会认错。 ……是叶言之! 当他那一声脱口而出之时,宋泓看见了上面的人扫下来的目光——就这一瞬,他知道了,对方也同样看见了自己。 “好久不见。” 平静的、没什么波澜的声音。 这与宋泓想象中的大不相符。好像他们不是站在这蜘蛛遍地、难以逃脱的诡异地方,而是在个洒满阳光的咖啡馆里遇见了,——那么宁静祥和的招呼。 宋泓目瞪口呆地望着,听对方淡淡道:“先等等我。” 紧接着,他就从那高高的蜘蛛山上一跃而下,手中不知拿着什么,竟然如砍瓜劈菜,轻轻松松将它们从中间一劈至底。耳边哀嚎声猛然凄厉起来,听的宋泓头皮都开始发麻,只感觉面颊上微微一热,待反应过来,才察觉那是一滴尚且温热的血。 戾风迎面而来,他情不自禁地闭了下眼。 那一双靴子踩在了地上。叶言之裹着一件长的黑袍,只是似乎比寻常的黑色更加浓重,仔细看时,才会发觉那是浸透了血泡出来的颜色。他面容在兜帽之下苍白而病态,从脸颊到嘴唇,都没有半分血色,瘦削的下颌半隐在兜帽的阴影里。 宋泓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态,疲惫根本无法掩饰。他显然比寻常更加虚弱。 同时,他的体魄也与先前不同,宋泓不知该如何描述,但总觉得他的优越的腿长似乎愈发打眼,好像是从原先的青年彻底抽条伸展,成长为了寡言淡漠的男人。 那一缕不容人接近的气息更加浓重了,眼睛活像是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教人只想避着他走。 “好久不见,你受伤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用一只手掀开了头上的兜帽。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样武器,瞧着形状有些奇怪,多看几眼才会意识到,那是从最底下的蜘蛛身上取出来的一根打磨过的螯针。 身后的蜘蛛群再度开始骚动,向着他的方向飞快爬来。宋泓意识到,方才并不是什么诡异的诞生场面,那些蜘蛛是在围攻他。 “它们……” 叶言之微微颔首,平淡道:“它们想吞噬我。” 宋泓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曾说出口。事实上,这绝不仅仅是吞噬——他见过它们吞吃寻常玩家,那不过是一两只,能将人吸成一具没有脑髓的尸体。 可眼前的这些,足以用浩浩荡荡四字来形容。 它们难道也只是为了吞噬男人而来? 叶言之凝视着这一座蜘蛛山,嘴角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但它们还做不到。” 他平静地道。 “起码就现在……他们还不能噬主。” 噬主。 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字,让宋泓的头脑忽然也陷入了一片混沌。 ……噬什么主? 谁是他们的主人? 叶言之的目光深而远,仿佛隔空正与什么人对望。他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露出了一个仿佛讥诮的笑意。 “嫉妒又有什么用?”他对着那虚空轻轻地道,“他想的是我,——永远不会是你。” 蜘蛛涌动的幅度骤然大了起来,一瞬间几乎是向他们淹没而来。宋泓本能地意识到,叶言之的这一句惹得这里的boss发了脾气。 可还未等他把这些想清楚,男人已经朝他转过了身。 “帮我一把,”叶言之说,“我要去中心。” 宋泓咬了咬牙,干脆也应下了。与其在这里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倒不如到中心去拼一场。 何况他向来相信叶言之,在这种时候,对方总比不知底细的NPC要来的好的多。 “中心有什么?” “……有什么?” 叶言之脸上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有它们为之奋不顾身的。” 他以一种异常笃定的态度说,脸色依然苍白,好像一张薄薄的纸,透不出半点人气。 “它们一定会前往那里。” “那里将是最终之地。” 他的眼睛那么黑沉,却好像有一盏纸月亮从里面升起来了。纸月亮轻而薄,为了防止它破碎,他把它藏在了最深的心脏里。 那时的他并未想到,从那一刻开始,已然有其它的齿轮开始转动。它们最终汇聚成了推动的洪流,所有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卷在了这洪流里。 “从最开始的镌刻之地——” “到最后的凋零之地。” 它们最终会回到这个一切起始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里,这个世界的创始者,在心脏薄薄的内壁上,镌刻下了世界将遵守的准则: ——藏好他。 他就是神明至高无上的珍宝。 他是所有NPC都被刻在骨髓里的第零准则。 准则本人这会儿正在中心忙活,小姑娘和灰色兔子正借着蛛丝的力,在蜘蛛堆左荡右荡,寻了片空地,将四根最长的螯肢牢牢扎进了地里,晃动了下确定稳定。 似乎是看穿了他们的意图,蜘蛛的进攻都变得更加猛烈。寇冬不经意间回头,只觉得心脏骤停:“——看着点左边!” 阿雪旋风般来回,不提防被左边猛然盘旋而上的一股蛛丝击中,饶是整个人耗费了最大的力量调整方向试图躲避,仍未完全成功,被它一下子拦腰卷住,几乎是整个儿甩脱了出去,重重地趴在地上。 那股子蛛丝还要再动,已经被林萌萌一扑而上,如同骑着条龙似的强迫它于空中改变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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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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