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废都中学的校园暴力事件有关,和曾经死在科学院的研究小组脱不开关系。” “他有癔症发作的前科,他曾经差点杀害自己的亲妹妹。” “他是个随时可能脱离控制的实验品。” 董天天停下小幅度的转动,偏着头眨了眨眼睛。 她没去看安祈,视线停留在棕红色的吧台上。 “我们家闻老师说,人们的性格大多都在不断地适应社会,也就意味你长时间接触的人群是什么样的,你就最有可能会成长为什么人,”董天天说,“当然这个‘可能’并不意味着‘必然’,也许有人会脱离群体,也许有人就偏要独树一帜,我的意思是,假如。” “假如一个人从出生那刻起,杀人越货就是他的玩乐,生食人肉就是他的午餐,后来他失忆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记忆并没有成为他的本能,他就像一个重生的婴儿。” “那么我们还能给他定罪吗?” 安祈摇了摇头,他还没开口,董天天就又打断了他的话:“那么换个话题,如果你上辈子贪赃枉法十恶不赦,那你这辈子应该受到制裁吗?” 安祈忍不住笑出声,他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笑意,大概是提到了印桐,所以声音也变得柔软了些许。 “我刚刚不是在否定你的话,”他说,“我只是想说,你想太多了。” “那些哲学问题你大可留着回去慢慢思考,你想从我口中得到的无非是一句肯定。” 安祈像是想到了什么,偏头看向了董天天的眼睛。 “你大可放心,”他摇了摇头,“桐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个好人,无论他失没失忆,无论他身处哪里,他比我们大多数人要简单得多。” 董天天忍不住红了脸。 她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垂眸忍不住笑起来。她小声地嘟囔着:“那真是太好啦”,在引来店里其余客人的围观之前,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 “我不清楚小印先生和Christie之间发生了什么,”董天天说,“不过当时他俩看起来都不太对劲。” “尤其是Christie,她就像已经踩在了悬崖边缘,随时都可能自由落体。” 董天天耸了耸肩:“我甚至分不清她和小印先生到底谁才是疯了的那个。” 这么说也许有些奇怪,然而事实上董天天只在闻秋的终端里看过当时的“印桐”,因而相比于印桐,自然对经常走上荧幕的Christie更熟悉一些。 身处于医院的Christie显然不大对劲,她紧绷着神经,就像站在陷阱边缘的幼兽,而身后是猎人的枪口。董天天无从分析她的恐惧来源于什么,他的线索太贫瘠了,只能从结果上推断,Christie大概和科学院产生了很大分歧。 而这个分歧,董天天猜测,也许是因为印桐的癔症。 印桐的癔症开始两年前的四月一日,愚人节,就像神明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那是个安逸的黄昏,起初他只是站在中央公园的步行街边等陈彦买棉花糖回来,夜莺加上科学院的十几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窥探着他的身影,就像要将视线砌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整个人圈在里面。 董天天不知道科学院那帮老爷子在等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他们把印桐直接抓回实验室。当初守在现场的是聂霜双,董天天所有知道的事,都来自于聂霜双后来的复述。 他说傍晚的中央公园人很多,当时A3206站在街边,陈彦走近他,然后他突然就疯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后退着撞倒了身后的孩子,孩子的母亲大声地呵斥他,陈彦就连忙跑过去阻止。”聂霜双挥着手比划了一下,“A3206几乎是瞬间抢走了他手里的棉花糖,他差点用棉花糖里面的塑料杆扎穿那个母亲的眼睛。” “陈彦道了很久的歉,那位母亲一直喊着要把A3206送进白塔,不过挺奇怪的,监视警察并没有火速赶来抓捕他。” “不过他发疯的时候看着倒是比平时正常,”聂霜双撇了撇嘴,“笑得也不假了,眼睛也有神了,通俗来讲,就是看上去像个人了。” “大概是科学院动了手脚。”闻秋下了定论。 彼时董天天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甚至一度唾弃当权者的独裁堪称谋财害命。他的想法不无道理,科学院把“印桐”保护得很好,从年初到现在一点情报都没漏出来,聂霜双黑进终端时甚至没找到他的档案,他的信息被删得一干二净,比黑户还没存在感。 然而在四月初的医院里,在他发现Christie也许和科学院产生了分歧的时候,他突然对之前的笃定萌生了怀疑。 ——是什么理由让科学院放弃了将小印先生关进白塔呢?明明待在白塔里,比待在Christie身边更方便监测小印先生的各项数据。 ——他们在顾虑什么?还是说,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董天天站在候诊室整齐的座椅前,抱着怀里温热的奶茶,掰弄着手指,无意识地压着拇指的指甲。 那么首先,他需要知道印桐到底看到了什么。 “搞清楚疯子的世界长什么样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毕竟我没办法直接对小印先生做一次清晰而透彻的访谈。更可况小印先生根本不可能单独出门,无论他站在哪里,周边都必定会有科学院和夜莺的人。” 董天天撇嘴耸了耸肩,凝视了安祈半晌,忽而笑得狡黠。 “还有一种方法。” “我去偷了医生的病例,”董天天撑着脑袋点开了自己的移动终端,漂浮在半空中的光屏上出现了一张病例图片,她点开双向分享,以便对面的安祈也能看清楚。
“我顺着Christie来的方向算了算,天黑之后敲晕了给小印先生看病的那位医生,从他的终端备份上拍走了小印先生的病例。” “别这么看我,”董天天道,“我没点亮任何一个黑客的技能,物理方法有时候比拐弯抹角有效多了,你可以试试。” “没必要,”安祈保持着微笑,平静地拒绝了她的建议,“你可以继续了。” “……”董天天翻了个白眼,“我看不懂医生的‘书法’,于是找人辨认了一下。按照这上面的说法,无论是第一次发病的黄昏,还是当时在医院,小印先生亲口承认他在任何一个时间段里都只能看见夕阳,在他眼里时间永远停留在下午18:45,来往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具残缺不全的丧尸。” “这听起来有点意思,”董天天敲了敲桌子,像个谍报工作者一样放轻了声音,“更有意思的是,小印先生说那天傍晚在中央公园,在他发病前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有人撞了他。” 董天天撸起袖子,露出自己右手的胳膊。 “就在这里,小印先生说,他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第14章 .童书遥 在如今的监控里,搞清楚什么人干了什么事并不困难,然而难就难在那天下午,印桐撞到了太多的人。 从一无所知的平民百姓,到夜莺和科学院的监视眼,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买通,每一个人都可能被当成一次性凶器。 科学院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排查,徒劳无功。 “他们猜测小印先生也许被注射了什么药物,”董天天说,“然而得不到药物本体,解药根本无从谈起。” “医生怎么说?”安祈问。 “医生什么都没说,”董天天摇了摇头,“Christie带着小印先生跑遍了中央城所有的医院,一开始还要求做全身检查,后来干脆直奔精神科。奈何十个医生有九个都给小印先生开了一兜子镇定剂,剩下的那个还不靠谱,Christie简直要哭晕在卫生间。” “为什么不靠谱?”安祈问。 “好像因为那家伙是个实习的,”董天天支着下巴划拉着光屏,找到了记事本里的一条消息,“嗯,不仅是个实习的。那医生叫童书遥,当时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那是Christie将印桐挖出来的第六个月。 盛夏,七月初。 间歇性登场的幻觉不仅带来了铺天盖地的黄昏,还彻底改变了印桐眼中名为“人类”的造物,每天清醒的几个小时宛如上帝的恩赐,在让他苟延残喘的同时,念念不忘着逃脱升天的幻想。 ……干脆给我个痛快算了。 印桐有时会这么想。 他时常想着干脆咔嚓掉自己的狗命,省得Christie还要劳心劳肺地带着他东躲西藏。他给Christie添了太多麻烦,从对方带着他逃离废都开始,从他睁开眼睛开始,他就在不断地犯错。 这是一场折磨。 他看着那个小姑娘为了他东奔西走,看着对方经常在半夜惊醒,红着眼眶坐在他床边上。 他时常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过去或者现在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以至于Christie的歉意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每一句“对不起”都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脏上。 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添麻烦的也是我。 我应该道歉的。 他总是这么想,他想着我应该和Christie好好谈一谈,她救了我,她没有做错什么。 然而他说不出口,他被Christie眼泪囚在原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直到离开废都的第六个月,逐渐严重的幻觉在折磨着他脆弱的肠胃的同时,成功地送他去面对了精神科斑驳的白墙。 那是个燥热的午后。 接诊的医生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满是胶原蛋白的娃娃脸上挂满了困倦,他发黄的白大褂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写着名字的胸牌拽塌了领口,露出里面皱皱巴巴的短袖衬衫。 印桐坐在他右手边的方凳上,看了眼他摇摇欲坠的胸牌——上面写着“童书遥”,而后目光恍惚地停留在了对面的白墙上。 “你在看什么?”名叫童书遥的年轻医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询问着。 印桐偏过视线看了他一眼,怔愣半晌,才像是大梦初醒般回了魂,从唇齿间挤出一个细小的气音。 “你说什么?”童书遥没听清,于是他停下写病历的手,挪开挡在眼前的光屏,看着印桐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在看什么?” 被提问的病人别开视线。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杂音,就像是酝酿着一句以“我”开头的介绍。童书遥的视线同他一起移到对面的白墙上,那上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能引人注意的东西。 医疗室里静默着,印桐逐渐意识到,他又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没在看什么。” 于是他说了谎。 “我只是发了会呆。” 他隐瞒了自己视野里异样的景象,隐瞒了墙面上不断剥落的墙皮,隐瞒了墙皮后那只发黄的眼珠,隐瞒了那只眼珠正牢牢地盯着他的心脏。 他仿佛听见有人小声地说着:“骗子”,然而他依旧扯着唇角,努力地笑着看向童书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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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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