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终生只能拥有一个移动终端,也就意味着他的终端号码和身份号码一样独一无二。最初发现这两人不大对劲后,我让双双调取了死者所在的太平间的相关录像。” “然后我们发现死者亲友说的没错,”聂霜双接着他的话说,“这姑娘确实早就魂归西天了,怪就怪在她被推进太平间后,居然又自己开门走了出来。” 聂霜双蜷在毯子里,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掐着嗓子小声尖叫着:“自己!推开门!卧槽看监控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深更半夜太平间里露出一只手,还他娘的惨白惨白的!”而后被闻秋一巴掌打在了后脑勺上:“不许说脏话。” 董天天:“停停停停停,先不提后面被火化的是个什么东西,按照你们的说法,小印先生的家庭护理是假死的,她在太平间里直接销毁了自己的移动终端,她图什么?一个死人的身份?” “这不现实,无论是科学院还是夜莺,有得是假身份让她套,她实在没必要假装一个死人。” 闻秋忍不住笑了一声:“对,这就是问题所在,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要干什么,以及,” “她到底是谁。” …… 印桐坐在浴缸里,枕着膝盖撩了撩水面。 “我的家庭护理人很好,”他像是在怀念什么,声音轻飘飘地浮在水上,“陈哥一开始带她来见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个年轻妈妈,后来才知道,她根本就刚毕业没多久。” 印桐笑着眨了眨眼睛:“很失礼对不对,我也这么觉得,可她根本没生我的气,还夸张地说,如果我有这样儿子,才真是赚到了。” “她看起来就像个老师,幼儿教师,专门照顾小朋友的那种。我并不是说我自己是小朋友,我是说。” “她很温柔。” 印桐停顿了一下:“她很温柔,很熟悉,会在夜里悄悄地热一杯牛奶,放在我的房间门口。” …… “根据死者朋友的说法,死者生前是个‘咋咋呼呼的女汉子’。” 闻秋从光屏中抽出一份资料,挪到自己面前,一边翻看一边整理:“死者的父母也是这么形容的,他们说自己的女儿是个活泼开朗的人,‘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然而根据案发前几天的城市监控来看,进入印桐家的那位家庭护理,恐怕和死者亲属说的不是一个人。” 闻秋偏过头,正好撞进自家两个活宝“控诉”的视线。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失笑道:“好的好的,我们从头来理一下思路。” “首先,我们通过对比今天下午和两年前5月13日那天的定位系统,发现信号源骤增的奇怪现象。” “由以往的经验我们可以得出,Christie和安祈两人的信号源都不稳定。具体体现在,Christie的信号源数量会随着她的情绪而波动,安祈这个人根本就不携带信号源。” 聂霜双举手补充:“也就是说,Christie身上装了一堆移动终端,而安祈身上就根本没有移动终端。” 闻秋点头:“所以他们两个都有问题。其次,死的那位家庭护理身份存疑,排除重生夺舍穿越之类的玄幻设定,假设走出太平间的那位确实是个活人,那么她为谁工作,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抢一个死人的身份?” “再假设走出太平间的那位,就是之前推进去的死者,排除尸臭腐烂等现实问题,首先她是怎么活过来的,为什么又死在了印桐家里?” “所以……”董天天挥手暂停了一下对话,“所以科学院没有对死者做身份比对吗?” 闻秋眯着眼睛笑了,他转过自己身前的光屏,放大了摆在董天天面前。 “这是科学院的比对结果。” “他们坚持死者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死在印桐家的那位,就是之前推进太平间的那位。” “并且他们的报告声称,印桐的家庭护理是自杀的。” ……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 印桐缩在浴缸的一角,他突然觉得冷,就好像中央空调开启了制冷模式,而他恰好坐在一个通风口旁边。他枕着膝盖,举起手像个小学生一样提问。他说:“安先生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可不可以麻烦您再说一遍?” “请您再说一遍,我的家庭护理是怎么死的?” 安祈因为他突然改变的称呼皱起眉,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重复道:“她是自” “够了。” 印桐打断了他的话:“够了,你想说我的家庭护理捅了自己十几刀,把自己的肚子切成一块一块的,只为了在我家的客厅里自杀?” 他抬起头,隔着光屏直视着安祈的眼睛,屏幕对面金发的年轻人没有移开视线,他皱着眉,抿紧的双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桐桐,”安祈放轻了声音,“对不起,你别哭。” 印桐蓦地笑出声,他说:“好啊,我就当你说的全都是真话。” 头顶的照明灯发出“滋滋”的电流音,投射到半空中的虚拟光屏再次开始出现细小的卡顿。印桐没有理会那些奇怪的异样,他只是看着光屏,看着光屏对面安祈的眼睛。 “一个活人不可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剁成肉泥,除非她早就死了,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人。” 印桐扶着浴缸的边缘跪在一池温水里,倾身靠近漂浮在半空中的虚拟光屏:“假设我的家庭助理属于1,那么麻烦安先生告诉我,她是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死的,又怎么可能在死了之后还来应聘我的家庭助理。” “假设我的家庭助理属于2,”他蓦地笑了一声,“麻烦安先生解释一下,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漂浮在半空中的光屏不断出现“信号不良”的提示,印桐看着虚晃的屏幕里安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麻烦安先生告诉我,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突然炸响的尖叫声闯入阴暗的夜晚,轰鸣的雨声中夹杂着细小的爆破声,有什么东西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炸开,稀里哗啦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印桐裹着一池微凉的水,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看见光屏对面安祈似乎猛地站了起来。 他大跨步走向印桐,就像是要将固定在不远处的移动终端抢过来。时断时续的通话界面艰难地显现出光屏对面的景象,印桐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就听见“啪”的一声。 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第43.5章.间章 老管家从安祈的卧室离开的时候,正撞上门外准备进去的周郑。临时加班的周队长顶着一张随时准备猝死的脸,挂着一对沉甸甸的眼袋,甫一瞧见他,便没怎么好气地扯了下唇角。 “你们家小少爷脾气见长啊,”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兄弟们给他接电话,他居然冲过去想抢终端。今晚的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管家您不用劝我,那两个臭小子还在医院挂吊瓶呢,骨折还得有个治疗时间的。” 老管家低眉顺眼地念了一句:“给周先生添麻烦了。” “我看你们是不觉得麻烦,”周郑倚着安祈的房门,收了唇角的笑,整个人显得有几分阴厉,“过两天上头会下来一波人重新调查一下你们这的基础设施,电子设备该扔的扔、该砸的砸,手腕里终端还没取的就安排手术去,自家少爷什么德行不知道吗?他要是在科学院以外的地方碰到终端了,出了什么事你们能负责吗?” “我看你们是疯了,这小子都什么模样了还往家里带,你以为高中生压力太大走读啊?他需要隔离舱明白吗?” 老管家没说话,脸上的笑依旧云淡风轻地挂着,眼睑却垂了下来,像是一瞬间老了数十岁的光景。他站在卧室门口,腰背挺得笔直,视线停留在周郑的鞋尖上,隐约想起几个小时前在书房发生的事。 那时候电力刚断,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安祈从沙发边跑过来就要抢那部被夜莺看护的终端,甚至下手掰折了阻拦者的手腕。 他的眸色清亮,动作狠得宛若孤注一掷的野狼。他在距离老管家几步外的地方被几个兵痞子摁在地上,抬着头不停地念叨着几个熟悉的字眼。 ——他说:“管家爷爷,请您帮帮我。” ——“请您帮帮我。” 老管家垂眸,在心里叹了口气。站在他对面的周郑还在抱怨,他说:“老爷子您今年二百多了吧,都快要作古的人了,就别总想着宠孩子了。” 他烦躁地去摸兜里的烟,掐到一半想起来自己还在安家,颇为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说:“你们清醒点吧,这小子接触终端的次数越多,一命呜呼的速度就越快。想让他活着,就少让他管点闲事,别成天往A3206那里跑,跟个癞皮狗似的。” “周先生,”老管家打断了他的话,“孩子们的事,周先生就请少说两句吧。您当年不也在11区门口跪了一个月吗?郑家至今还对您颇有微词。” 周郑被刺得打了个哆嗦,活像胃上被人当空给了一拳。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黑暗中老管家那张没什么变化的脸,在心里暗自唾了一口,转身拧开了安祈的房门。 ——姜还是老的辣,安家这老管家能稳坐这么多年,背地里小道消息知道恐怕不比夜莺那帮暗哨少。 他咋了咋犯苦的舌头,只觉得嘴里被人硬塞了只臭虫。 安小少爷的房间里不怎么黑,雨后的月光穿透重云,正隔着玻璃窗落在他床前的木地板上。周郑拉了张椅子,坐在正对着安祈那张大床的地方,甫一抬头却撞上了一双阴恻恻的眼睛,被吓得凳子腿都呲在了地板上。 “您这三更半夜的练眼睛呢?”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睡觉吧小少爷,睁着眼睛也瞧不见梦中情人的。” 安祈没理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落着月光的地方。他又回到了两个小时前,回到了那间狭小的书房里,不远处终端里的印桐脸色苍白,睫羽轻颤着抖落了一滴水珠。 他想着,我的桐桐哭了啊。 他的胃痛得就像是扭成一团,整个人都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漩涡,然而盖在被子下的四肢却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床上,甚至没办法蜷成一团。 他觉得冷。 他在想,又停电了,桐桐坐在水里会不会也很冷呢? 他生平第一次产生这般难捱的苦楚,恨不得回到过去将那个寄信的自己掐死在房间里。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需要改变什么,他的桐桐这么好这么乖巧,怎么能受到这样的欺负。 怎么能被人这么欺负。 他抿紧了唇,听到床边周郑笑了一声。他说:“小少爷您可坚强点,别得不到玩具就咬舌自尽,明早让我发现自己睡在自杀现场。” 他说得轻巧,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容反抗的命令。安祈收回视线闭上眼睛,仰躺在床上,深吸了一口寒冬的冷风,就像把心里所有的痛苦都咽了下去。 他想着我不会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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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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