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君摇晃着红酒杯,坐在悬浮车里幸灾乐祸,“这就是平时不努力的报应,到了紧要关头,连个地形都判断不出来,我看你真是白当这么久的前十了。” 谢源源扒着头发,抓狂道:“啊啊啊,不会真把我传送到那三个还没开荒的世界来了吧!我不要啊!” 贺钦并未出言揶揄,他侧着头,仔细看了一会谢源源身边的密布浓雾,眼瞳中流转着拂晓的金光。 “等到我处理完第四中转站的事情,我会赶到第二中转站汇合。”他说,“到那时候,我们就去找你,在这之前,保存好自己的体力和实力,保持警惕和戒备,保持随时战斗的决心。” 他吩咐这话的时候,真像极了一个手握玺杖,君临阵前的帝王,谢源源不由自主地讷讷应了一声。 “现在,”他转过头,望着已经颇成规模,宛如青灰掺血的洪水,向这里奋力冲刷来的厉鬼大军,“该做正事了。” 杜子君调整视野,注视着远方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人类玩家,不禁啧啧称奇:“六个小时,现在剩下四小时十三分钟,人还是这么多。那个异端审判会的华赢不是很有天分么,怎么不把门修一修,裂缝扩大一点,也不至于这么慢了。” “连结两个世界的门,谁知道要怎么修呢,”闻折柳道,“而且,他们从到了这,就在一刻不停的跟狂天使打,想想也没时间啊。” 谢源源嘟哝道:“变聪明了,还知道先抢占高地了。” 贺钦金眸微睐,凝视着狂天使环绕的白塔。 “确实聪明了,”他用拇指将刀锋推出一隙,“它把自己的核埋进白塔中央,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和刷新来加固自己和白塔的联系。普通玩家很难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它驱逐出去。” 前方就是咆哮冲来的万千鬼灵,闻折柳来不及再好奇地东问西问了,指间的月戒迸出出焦灼的光,他急促道:“小心!” 贺钦一笑,他提刀,而后纵身跃起,闻折柳的全息影像同时随着定点的改变,在浓淡不一的阴雾中滋啦闪烁。男人稍微侧头,嘴唇温柔开合,擦过虚空中明暗不定的,少年的脸颊。 “别急。” 明光如海浪旋转,爆裂的狂乱与寂灭,杀戮与星火,将雾霭沉沉的暮色也撕裂成天下大白的旷远! 又一波鬼灵覆灭,谢源源掐着时间,道:“还有四小时零九分钟。” 宛如朝圣的信徒,队伍以雪山一步一磕头的龟速一刻不停地往前挪动,理查森脱下兜帽,水晶球在面前漂浮,红发于风中飞舞燃烧,他声音冷峻,沉声道:“再加快速度!” “已经不能再快了!”黎九娘一把抓起手上乱爬的碧蝎子,心浮气躁地塞进自己雪白丰盈的胸口,“就算我们用捆绑式的方法,一次也才能过十个人,而且传送还得需要时间,确实不好办!” “裴邙。”理查森叫了那鬼修的名字。 鬼修凑过青惨惨一张脸,听见德国人说:“你现在去找华赢,问他能不能把门暂时扩大一点,如果不能,你不用回来告诉我,直接去门那里,布你的万鬼大阵。六小时一过,要是还有人没来得及走,我要你能挡下前十分钟突然在门口重生的鬼军团。” 鬼修化作一团漆黑的血雾,瞬间拔地而起,朝着另一边去了。 黎九娘眉头拧起,任由蝎子攒动着尖锐的肢节,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挣扎,“会长,你这是……担心天下第一的承诺吗?” “我不敢担心他的承诺。”理查森语气沉稳,“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也不会分身术,我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他看了看表,轻声道:“还有三个小时,五十四分钟。” “啥、啥?”华赢在维持秩序的间隙抬起头,呲牙咧嘴地望着在黑雾中露出一张脸的裴邙,“修门?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邙:“这个修门,它很难吗?” 华赢:“它、它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它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那种,它……哎算了告儿你仨字吧,不可能!破坏容易重建难,空间和神经数据迁跃的领域不是光会造铁皮人就能掌控的,你这就像让赛博朋克世界的土著去搞复●者联盟的量子力学,我要能修好那都不叫见鬼了,我就是鬼!” 裴邙:“……哦。” 华赢否决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继续气喘吁吁地维护秩序,扯着嗓子往下喊:“哎哎哎!还有四小……不是,三小时四十三分钟!别挤,别他妈瞎踩了!你脚底下是别人的防护罩,不是棺材板儿!” 刀光纵横,贺钦犹如在其间漫步的神明,降下裁决的雷霆与锋芒。 “啊,狂天使长出来大半了!”谢源源新奇地叫道,“哇……呕,真恶心……” 密密麻麻的眼珠在黑山羊的胸腹聚集,犹如成千上万个活着乱扭的血瘤子,疯狂地滴溜溜转动。 “你不会不看?”杜子君把酒杯放到一边,“悠着点,人才走三分之二,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了。” 像牧羊人挥舞手中的长杖,贺钦同样驱赶着越来越多的厉鬼,只是牧羊人驱赶羊群,是为了赶它们到水草丰饶的地方,而贺钦驱赶厉鬼,是为了赶它们到湮灭空寂的国度。无论多少恶鬼前仆后继的喷涌过来,他统统回报以一刀。 在这即将重获新生的时刻,狂天使放声怒吼:“卑贱蝼蚁,何以触及神的身躯!不许逃!” 它怒吼,眼珠亦向周边放射出千万道灼热的射线,唯有羊蹄依旧是半透明的空茫状态,亟待践踏白塔周围的大地。 贺钦像是厌倦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引雷针,边走边插在房顶上,让天上的雷霆自动去劈碎杀不完的恶鬼,自己则跃到白塔附近最高楼的楼顶,然后盘腿坐下,将刀横放在膝盖上,近距离看着狂天使,喊了一声:“喂。”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枚小箭,极尖锐,也是极快速地插进巨人的耳中,立刻便令暴跳如雷的狂天使闭上了嘴唇,转头寻找声源。 “你……”狂天使俯下身,光滑的脸孔雪白,是雕刻出的大理石天使像,庞然遮蔽了半个天空,“是……你!” 上百万个玩家穿梭的世界,能将它的五指一刀斩断的玩家,也仅有贺钦一人而已。 “是我啊,”贺钦懒洋洋地笑道,“放你在这当看门狗,圣修女又嫌你没用了?” 出人意料的,狂天使居然没有生气。 “吾主智慧冠绝人寰,吾主所做任何决定,都蕴含万物的箴言。”它审慎地回答,“人类,不要垂死挣扎。” 谢源源小声逼逼:“我只听说过惨绝人寰这个词儿……” “她说什么了?”贺钦笑了笑,“她是不是说,你见了我,最好躲远一点,不要话多?” “傲慢!”狂天使大喝一声,轰鸣如炸雷,“何等的傲慢,人类的原罪之首,名为傲慢!而你,蝼蚁中的强者,你实为傲慢之首,更加罪无可赦,孽障滔天!”
贺钦站起来,随意地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 “看起来,你快要刷新好了。” 狂天使高举双臂,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 “介绍一下,”贺钦拍了拍刀鞘,“今天杀你的这把刀,它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弹指。听不懂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它是世上最快的刀就可以了。” 然后,他拔刀,再平平地向前挥出一刀。 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念,一念为二十息,一息为六十刹那。 ——一刹那,有九百生灭。
第234章 诸神黄昏(七) 那把刀的造型古朴典雅,宛如流水的线条浇注而成, 可它同时裹挟着惊人的华美和绚丽, 仿佛烈火在刀鞘中炸响。天上没有太阳, 它便是降落在人间的太阳,用飞速流逝的光芒, 将所有人的脸庞闪亮! 但是,这光只有一瞬。 准确来说,用“一瞬”来形容它辉映的时间, 也漫长迟缓如耄耋老人在秋日落叶上留下的颤巍脚印。它来过, 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期间的距离短于狂信徒和神明的足尖, 短于热恋情人相贴的嘴唇和心灵,甚至短于鱼和朝夕相对的海水, 人和空气。 【弹指】已经收鞘了。 贺钦合上这把刀, 它的荣光因此严丝合缝, 收掩在漆黑的系绳间。雾气流连, 他静默站立,眼瞳犹如熔化的黄金和落日, 钢铁般挺直的双肩上, 仿佛担着昆仑亘古矗立的威仪。他轻声说:“只有亡命之徒悲绝而无路可退, 因此, 他们的反抗才是有力量的。” 狂天使僵在原地, 仍然保持着双臂高举的虔诚姿态,闻折柳闭紧嘴唇,在他目力所及的地方, 仿佛全世界肉眼可见的缕缕白雾都整齐地抽动了一下。 “你的神与命运抗争,与源头抗争,与世界抗争,”他接着说,“那么多的仇恨,以及比仇恨更多的孤独……她就要给自己戴上王冠了,我们都是揭竿而起的忤逆恶徒。”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狂天使身后的白塔豁然爆发出一声沉痛的巨响! 宛如灭世的雷霆一同释放了它们临终的怒吼和哀嚎,白塔的一半平平下滑,斜着切出了一个交错的位移,就像被上帝的蛋糕锯齿刀轻巧地抹过,它在哀鸣中滑下深渊,跌落进鳞次栉比的楼房建筑物中间,尘烟轰开千里,震得整座中转站都在颤抖。 “那你呢?”贺钦问。 长久的缄默,狂天使坚硬光滑的上下嘴唇相互磕碰,撞出两个支离破碎的音节。 “……吾……主……” “在坐上王位之前,她会多看你一眼么?” “……永……生……” 数不完的鲜活眼球尽数爆开,炸成连绵粉碎的血雾! 狂天使的光环飞扬成消逝的齑粉,大理石的颜色僵死呆滞,从它的手臂和头颅大片蔓延,继而如纷扬的大雪,喷涌向浩瀚的天际。 它的八只羊蹄牢牢嵌进地面,上半身则滚落进飞散的灰尘,溅起的砂石,破碎的房屋,以及许许多多别的废墟之间,巨声隆隆,来回咆哮的冲击波就像彗星撞在地球表面,即便是自由女神像摔毁进哈德逊河口,也不会比现在造成的破坏更大。 急切翻滚的洪流缓缓呆滞了,哪怕是疲于逃命的十来万人类玩家,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张望身后遥远处的战况。 这不是人类可以到达的范畴,这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做到的程度。 理查森如幽灵缄默,华赢长大了嘴巴,足可以塞进两个鸡蛋。 滚滚流泄的碎石像坍塌的瀑布,扑扑淹没了狂天使摔进废墟的半张巨大面庞。 “恒信的……狂天使。”贺钦叫了它的名字,“你深爱着她,一如信徒爱他的神明。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那些口耳相传中信以为真的神迹啊,伟力啊,统统会化作对宏大叙事的爱和热情,至始至终地流淌在他们的血管里,但是光靠激情和不容置疑的狂热生存下去的人,还能称之为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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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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