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飘扬,风暴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天空扫荡一新,黑云和密密麻麻的鬼骑已然看不到了,只有残留的尸块不住往地面坠落。四个身影上下错落,宽大的羽翼在她们身后展开,托举着她们悬停在极光和涡轮状云彩的中心,威严赫赫,恍若女皇。 “还活着!”谢源源心中一松,几乎要跳起来,“还活……!” 如释重负的笑容停滞在脸上,云雾慢慢散开,极光亦慢慢消逝了,谢源源呆呆地看着振袖新造的背影……那不是羽翼,不是那种张开就能让人飞上青空,即便飞向太阳也毫不畏惧的东西啊……她们屠杀了数以万计的鬼骑兵,不计性命,也不在乎防守和躲避,所以还是有几千把巨大的薙刀穿越风暴的防线,洞穿了她们的身体,交错狰狞,怒张着插在女孩纤弱的脊梁和腰腹上……就像缭乱的羽翼。 他张了张嘴,唇舌哆嗦,忽然失去了声音。 女孩们琉璃一样剔透的脸庞同时碎如琉璃,她们美丽的眼睛死寂一片,眼睫低垂,遥遥望着黄泉大河的方向,只有嘴角仍然带着恬淡而满足的笑。 “弥生——若叶——”圣子想要回头,她听见震耳欲聋的动静逐渐平息了,然而有另一股尖锐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心神,她胡乱呼喊着振袖新造的名字,想要得到一点回应,但杜子君决然捂住了她的眼睛,继续带着她向前狂奔。 “走吧……走吧!”他厉声道,“别回头了,你早就没办法回头了!” 闻折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天空,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颤抖得仿佛在哭,他按开通讯仪,声音沙哑地道:“……全体成员,现在听我说。” “就在刚才,我猜出了振袖新造想要告诉我的情报,黄泉的鬼无法伤害圣子,因为圣子不是所谓的天照,她是伊邪那美……是圣修女瑟蕾莎抛弃的爱人之心,是死国的主宰,你们可以称呼她为红修女。” “因此,之所以她们要用命去挡住城主派遣来的涉江薙刀骑……是因为涉江薙刀骑根本就不是黄泉的原生物种,不是鬼,他们只听命于城主,完全能对圣子造成生命威胁。反推一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涉江薙刀骑属于道具的范畴,属于玩家。” “城主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玩家……是穆斯贝尔海姆的成员!”闻折柳嘶声说,“保护亚伯,带着圣子远离战场!随便一个听从城主的命令,对圣子发起进攻的鬼骑兵,以及拥有城主刺青的天神都能伤害到她,伊邪那美的身份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城主笑了,那笑容血腥且暴虐,他的身体早就被贺钦劈成了无数飞溅的血肉,没有哪一个人在受了这样的伤之后还能活下来,可他居然还有余力反抗,他在风中狂笑:“不错,不错!就算参透了我的身份又能怎么样?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绝无逃出去的可能性!” 一轮大的可怕的月亮缓缓从黄泉的地平线上升起,放射出无与伦比的光辉,照耀着所有的战争和死亡——三十年一次的月读命,终于来了。 “清光了一波杂碎,就以为万事无忧了吗?”城主的笑容愈发诡谲,“还没完!还没完!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想要你的命也已经很久了!贺钦!” 伴随他疯狂的大笑,膏壤再度开裂,岩浆的热柱自地心深处喷上来,狂暴的吼叫同时响彻黄泉,仿佛马上就要有一头龙从地下冲出,像破开世界的蛋壳! 贺钦终于露出了那种有些意外的神色,他后退些许,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还真是你啊……法夫尼尔。” 闻折柳一愣,法夫尼尔? “被砍了这么多下还不死,原来早就把真身藏在地下了,确实煞费苦心。”贺钦微微一笑,“还有什么底牌,一块亮出来看看?” 看守着受诅咒的财宝,不仅杀害父亲赫瑞德玛,还驱赶了兄长雷金的巨龙法夫尼尔,就是他? 城主——法夫尼尔的声音从通讯仪里传来,有些失了真:“对付你们,用这个就够了!” “你的身份被一步步揭露,其实你也很着急吧?”贺钦好整以暇地看他,“一开始,你确实对这里掌有绝对的控制权,甚至能弹回我的刀,现在呢?怎么不反弹了?” 法夫尼尔的神情阴晴不定,他不说话,大地却在急剧开裂,一只龙的利爪已经按上了地面,犹如一座天降的岛屿,将火海中燃烧的建筑群落践踏成了碎屑。 “真相的钥匙,一样对你发挥着作用,”贺钦笑了起来,“你自比神,可神是什么样的存在,怎么会被‘命运’钳制住力量?” 他神情桀骜,淡淡地说:“唯一没变的,只有你的爱好,从头到尾都是一样下贱。” 法夫尼尔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越是下贱的爱好,越能发挥它的作用啊执行官。何况那叫下贱么?那明明是伟大的艺术,每个人的肌肤都是空白的画纸,空白的画纸不就是用来作画的么?我填补了他们同样空白的生命!” 他咯咯直笑:“哪怕过了那么久,我还记得我第一个用来练手的作品……那是个很美的女孩,只不过那些蠢货毁了她的美,好在她还有一身好皮肤,白得耀眼白得发光,总算能让我做出一些补救,所以我在她后背纹了整整一卷九相世……啊!” 他尚还完好的手指陶醉地在空中摸来摸去,仿佛仍在回味当时的美妙触感:“她就是我心目中的檀林皇后啊!那被摧残、被毁灭的美,更为九相世增添了十分的奥妙!你能想象吗?能理解吗?假如她没有改变容貌,假如那些人没有破坏她富有灵气的美,赐予她俗气鄙陋的新容,那九相世便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是单纯的画而已!但是她……但是她!” 他绞尽脑汁,想要为眼前的敌人阐释那玄而又玄的意境,可贺钦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在像看一个死人。 “原来……”贺钦喃喃道,“真是你啊。” 杜子君不再带着圣子往前奔逃了。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只有手还继续捂着圣子的眼睛。 他的手忽然好凉,刺骨的凉,圣子心中微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262章 诸神黄昏(三十五) “……走。”下一秒,杜子君哑声说, 他的脚步只停滞了短短片刻, 便接着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圣子看不见他的神色,无从猜测他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 他的眼睛倒映着焚尽天下的烈焰, 可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步。 每一丝屋脊烧着的噼啪声,每一缕热风吹过的呜咽声,地面传来的震颤, 月光照耀的冰冷……杜子君的感知从未像今天这样张开到极致, 事实上他确实很冷静, 队友全在胆战心惊地等候他的爆发,不过他仍然坚守自己的职责, 带着圣子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连嘴角都不曾颤抖一下。 要问他为何这么漠然, 原因很简单, 他早已等得太久了。 等待复仇的第一天,人是暴徒, 那毒火不可遏止, 以一种要把骨髓和皮肉都焦碎溃烂的势头燃烧, 如果不能撕下仇敌的肉, 痛饮仇敌的血, 人便不算活着;等待复仇的第一年,人是饥狂低贱的鬣狗,执念淬进他每一分每一秒运转的思绪, 让他只要闭上眼睛就无法安宁,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找寻可能的蛛丝马迹,无论那有多么卑劣,人不是在狩猎,就是在准备狩猎的路上;等待复仇的第五年,人是雪地里的饿狼,他已经知道多余的动作会带来不必要的损耗,他磨利獠牙,磨利趾爪,将全部的心神和力量凝聚在随时可能发生的扑杀中,人隐忍地蛰伏。 到了等待复仇的第八年、第十年,人坚若磐石、心如钢铁,狂风暴雨里只有平坦的海面徐徐起伏,无人能够知道海面下涌动着何等的怒潮与雷霆。 他已经等了十年。 身后传来穿云裂石的龙啸,法夫尼尔的真身破开地壳,长角峥嵘,猩红的瞳孔宛如照彻万古长夜的灯,灼热金红的岩浆流不住从青铜般的鳞片上倾泄下来。巨龙张开遮天蔽日的双翼,城池在它身下都仿佛微缩的模型玩具,它居高临下地盘踞于阿波岐原,一眼便锁定了圣子的方向! 杜子君终于看见了赶来接应的池青流,他猛地一推圣子,厉喝道:“跟着他离开,快!” 一直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放开了,圣子仓皇回望,看见他的眼神,她愣住了。 那居然是因亢奋而狂喜的眼神,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火焰的红光里微微颤栗。 “别想逃!”巨龙口吐人言,一飞冲天,它的肚腹饱胀滚圆,对比它的体型,简直就像怀胎十月的孕妇,闻折柳看着,脸色大变:“不好!”
——法夫尼尔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林立。如果按照一般的影视游戏小说的套路,它这时喷出来的应该是温度足以熔化黄金的龙炎,但没有龙炎……它喷出来的竟是一支军队! 没错,军队,黑烟一样的涉江薙刀骑被它涛涛洒洒地喷吐向黄泉,裹挟着风雷吐向圣子。池青流脸色铁青,翻身骑上偃马就带着圣子往前逃,纠缠中圣子的第二重朱衣也翻卷着飞逝在半空。抢在数人身后,贺钦横刀应战,刀光纵横俾阖,一击便将过半新增的鬼骑兵拦下! 法夫尼尔既然现出了真身,便不再与他对抗,而是用大量涉江薙刀骑拖住了贺钦的脚步,它一边追赶圣子,一边不停从腹部喷出淤积的兵力,闻折柳大喝道:“沿路拦截!不要让它得逞!” 法夫尼尔在苍穹飞翔,它癫狂地长笑,声如灭世的洪钟,北欧神话里它是后来一切龙类的始祖和原型,看守着尼伯龙根的财宝,贪婪残忍。此刻当它变回龙的身躯时,它才久违地感受到了自由和威严,肆无忌惮的自由和威严。 “我才是最强的神!”它在天际翱翔,带起锐利的气流,“伊邪那美算什么,红修女算什么,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抑或者我是更高于神的存在,而你们都是我脚下的蝼蚁!” 它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迎面而来的陨石重重砸来,于空中摩擦出炽热的红。 法夫尼尔恼怒地张开双翼,轰然击碎了袭向自己的一击,翼翅的骨膜传来雷电打中的酥麻,它硕大无朋的瞳仁微微一转,这才看见,那不是什么陨石,而是众多鬼骑兵和梦魇马扭曲交错的尸体。 能将单枪匹马就重逾千斤的涉江薙刀骑像捏雪团那样团在一起,来人又拥有多么大的力量? 法夫尼尔暂停在空中,往来的狂风托起它张开的龙翼,仿佛一尊恢宏狰狞的十字架。它眯起眼睛,强烈的月光照耀着逐渐散开的雷云,在那里同样悬停着一个微小的身影……是个女人? 巨龙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像是阅读了一个十分滑稽的笑话,确实是个女人,静静地立在龙的对面,对它而言譬如螳螂面对滚滚而来的车轮。 女人没有言语,她淡漠地凝视着法夫尼尔。龙慢慢不笑了,不知为何,它居然生出了一种恼火的错觉,似乎在女人的眼睛里它才是猎物,而非主宰者与支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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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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