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楼下,找到楼梯旁放着的一把清理大鱼缸用的大沙铲子,才大着胆子爬上楼梯。 他不是没想过,更安全的选择是马上走出去,锁上大门,然后报警。但他们这一带刚好夹在两个辖区之间,自来是三不管,上个月镇上的福利院丢了个孩子,等到第二天警察才过来调查。屋子里的热带鱼据说价值上百万,如果有人潜了进去,老树责任可就大了。所以他既不敢离开,又不想露宿在山顶上等警察,只好咬紧牙根上去看看。 楼梯的尽头是一条宽大的走廊,分成三条岔路。老树紧握铲子,向着北屋走去。三楼有五间客房,北边是主卧室。到了北屋跟前,老树轻轻握着门把,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拧。 拧不开。房门是锁着的。 为了方便打扫,这里的房门从来不上锁。老树慌了,喊道:“有人吗?里面是谁?” 他颤抖着抽出口袋里的钥匙串,慌乱中也分不清哪支才是北屋的钥匙,就粗暴地一根根捅进去试。试遍了每一根钥匙,房门还是打不开。老树才想起,肯定是门内的插销把房门拴住了。他急躁中也没多想,一边拿起铲子砸,一边用肩膀撞向房门。老房子的木门年久失修,竟然被他撞开了。 老树跑进门口,才知道为什么里面的人不能回应自己了——房间地板上仰躺着一个人,脸孔血肉模糊,嘴巴都没了,自然没法出声回答。 老树跌坐在地上,油灯滚落,熄灭了。 过了不知多久,老树才感觉到了彻骨的冷。他的身上被冷汗浸透了,慌忙站起来,举起铲子,向周围抡了一圈。 然后他战战兢兢地点着了油灯,细细地察看这房间。虽说是主卧,但这房间很简陋,除了一张床架子,只有两个不可能藏人的柜子。窗子也是关着的。 他看了一眼那可怕的尸体,心想,这不可能是自杀的吧,没人能对自己下的了这狠手。那么……凶手呢? 老树越想越怕,忍不住喊了出来,扔掉了铲子,跌跌撞撞跑出门外。 “我出了门,魂才回来了。马上就报了警。” “您一直就在大门外?没看见人进出?” 老树道:“也不是,门口手机信号不好,我走下坡才打的电话。没多远,离门口没到200米,有人走出大门,我肯定会看见的。确实没人。” “房子还有别的出口吗?” 老树把他们领到三楼,听到这句问话,就走到三楼走廊边上的窗口,指着打开的窗扇道:“一楼以前有个厨房,厨房有后门。但厨房不用了之后,那门也用石灰封上了。要出去,除非跳窗。” 他们从窗口看下去,是个陡峭的悬崖,悬崖下面,海水拍向着礁石,炸成一朵朵的水花,又安静地退下去。 老树摇摇头:“就算跳了窗,也得绕到前面的山路才能下山啊。我就在门口,一定能瞧见的。” 蓝田:“这高度,跳进海里应该办得到。但是这海岸有很多礁石吧?” 老树张大嘴:“人要跳下去铁定活不了啦,您白天看看就知道,下面的石头跟刀子似的,撞上去哪儿还有命。我说啊,这事儿肯定不是人干的!” 几位警官对看了一眼。萧溪言:“老爷子,我见过很多案子,人要杀人的时候,身上那股野蛮劲儿就出来了,干的事也不像人了,看上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当时都能办到。这就是兽性啊。” 老树摇摇头,既不认同也不反驳,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尸体横陈的房间。 上楼时张扬和萧溪言都打开了随身的手电筒。此时,两道光束一起照向那具男尸。尸体身着长袖衬衫和西裤,身材中等。 培成跪在尸体旁,检验了几分钟,道:“死者年龄三十岁左右,死因是脖子被刺穿。死亡时间,大概在两个小时到三个半小时之间。死后脸孔被破坏,看创口……应该是钝器所为。要造成这样的伤口,凶手力气蛮大的。” 萧溪言看着被掏烂的脸,皱眉道:“人都死了,干嘛还要这样残忍地糟蹋他?” 蓝田瞥见老树好像有话要说,但又不安地把话憋回去的样子,他安慰老树道:“老爷子,您甭担心,这里我们会处理好。您冒着危险保护这里的鱼,房主也会感激您的。——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我们几个来到时,您是在房子里面出来的。您刚才说见到尸体很害怕,为什么又跑回房子里?” 老树听到蓝田低沉温和的声音,心稍微踏实了点,比起尸体,他其实更怕房东怪他看守不力。当下他对蓝田道:“我在外面等了一小时,警察还没来,我不放心那些鱼啊,所以回到大厅里,想要看一眼。后来,我就看见……”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蓝田问道:“您看见什么?” 老树犹疑道:“地上有水迹。一楼、二楼都有。三楼我不敢上去看。” 蓝田刚才没注意到水迹,于是跟老树拿着手电筒出去察看。三楼走廊果然有一点水,但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楼梯上也有一些地方是湿的,但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蓝田:“您听到惨叫时,有看见水迹吗?” 老树摇头:“我那时紧张得很,没注意啊。反正,它肯定在这里活动过了。” 蓝田:“它?它是什么?” 老树犹疑了半响,最后开口道:“水女的鬼魂啊。” 在昏黑的房间里,一抹月光照在了地上浓稠的液体上。血腥扑鼻。 蓝田回到房间,萧溪言报告说:“老大,我们检查过房间了,床架下面都是灰尘,没有藏过人的痕迹。两个柜子,都是空的,小的那个应该是书柜,上面搁着一排排的横板;大一点的柜子上半部也有横板,下半部是双开门的储物格,中间也有隔板,储物格每边的宽长不超过90公分,不太可能藏得下人。那些隔板我试过了,都是固定死的,也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蓝田:“那只有从窗口逃走了。” 萧溪言:“窗口是锁着的,里头有插销。凶手不可能跨出去后,从外面把玻璃窗锁上。除非凶手爬出了窗外,掩上玻璃窗,在外面躲着,等老爷子出去后,他才爬进来,锁上窗子,然后从门口逃走。” 蓝田:“嗯,这设想不错。” 老树却在旁边道:“这窗口啊,打不开的。” “啊!?”众人走到窗边,老树道:“这插销生锈了,拔不出来,你们试试?” 萧溪言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拉了拉插销的活动杆儿。萧溪言摇头:“不用试,这片锈迹是完整的,没有插销被拉开的痕迹。”他又仔细查看连在窗框上的插销螺丝:“也没有被拆卸过——那是怎么回事?” 蓝田和萧溪言一起抬头看天花板,萧溪言道:“唯一的可能,就是躲在天花板了。老爷子,你进来房间后,有注意到天花板吗?” 老树摇摇头。 天花板漆黑一片,萧溪言用手电筒扫了扫,上面除了一个没有了灯泡和灯罩的灯座,就是成片发黄的石灰顶。” 皱眉道:“要把自己悬在上面,难度够大的。” 蓝田:“不难,有吸盘就行。” 萧溪言笑道:“那凶手只能是怪物了。” 蓝田看了老树一眼,道:“我去外面看看。”
☆、海浪
人鱼墅的大门向两边开着,沐浴在昏黄灯光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蓝田坐在老猫的旁边,道:“看见尸体,害怕了?” 老猫吐了一口烟,懒懒地敷衍:“嗯,很害怕,我最怕血了。” 蓝田想起初见他时,他满身是血的样子。他叹道:“一般人都不喜欢血,可是还是有人会去杀人。你说,人为什么会杀人?” 老猫仰头看着弯月,道:“你不是心理学专家吗,问我?” 蓝田摇头:“人心就跟海浪一样,没有固定的形状,每次撞击到海岸,都会变成不同的形态。你能知道海浪所有的形态吗——哦对了,你跟别人不一样,可能记得千千亿亿种海浪的样子。” 老猫沉默地抽着烟。蓝田一直观察着老猫,他发现老猫见到尸体后,情绪明显有了变化。 蓝田又道:“我看过很多尸体,也跟很多杀人者打过交道,但我还是没法想象,一个人得恨另一个人到什么程度,才能把他杀死。” 老猫轻声道:“或者不是恨得厉害,而是太爱了,爱到不能忍受,必须你死我活。” ——爱到不能忍受。蓝田心里重复这句话,心里微微震动。 他凝视老猫轮廓分明的侧脸,老猫的声音平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蓝田还是看出老猫嘴角极其轻微地颤动着。 他心里有数,换个话题道:“你怎么想的,凶手躲哪儿去了?” 蓝田竟会问他意见,老猫有点意外。他耸耸肩:“说不准老头说得对,这不是人干的。” 蓝田:“不是人?那会是什么东西?” 老猫随随便便指着那几只从树丛里跑出来、在吉普车周围流连的狗,道:“野狗?” 蓝田笑了一下:“或许是吧。” 老猫把烟按到石阶上,摁灭了,突然笑道:“哥哥,你不用试探我了,我没有杀过人。” 月光轻轻罩在老猫的脸上,老猫光润洁白的脸跟月光几乎不分彼此,让蓝田有种错觉,仿佛这月光隐去,老猫也会跟着消失一般。 蓝田没来由地心里一抽,有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惋惜。他忍不住别开了脸,站起来道:“走,我们回去吧。” 第二天,办公室没到十二点就飘出了咖啡的香味。接连两个谋杀案让464的组员压力倍增,都自觉地早到办公室。 午餐时间,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办公室。她微微一笑,像她的着装那样,她的笑也是简练的、恰到好处的,要多一点就没有了。 女人长相明丽,她的美也是刚刚好那种,不会让人失了态、忘了魂,忽略掉跟她样貌一样优秀的脑袋。培成说过:“凌霄云真是生物学奇迹,从身体到表情都计算得那么准确,要做一个标准机器人,也就她那样的了。” 蓝田笑道:“霄云,这天怪冷的,有事我过去就行,甭劳烦你亲自过来。” 凌霄云笑了笑:“你不是说人手不够吗,我给你送人来了。快跪下谢恩!” 蓝田敬礼:“谢谢副署长!”他看着凌霄云旁边的年轻人,道:“小伙子挺精神,喂,你犯了什么事,被发配到这儿?” 年轻人不知所措,凌霄云美目一横,笑骂:“别吓他了。他是你的粉儿,面试时指名道姓要跟着你。” 蓝田一笑,拍拍男孩肩膀,“真有眼光!不过我们这儿可不随便收人,你过了试用期,才能对外面说是跟我混的。” 男孩精神抖擞,立正敬礼道:“是!我会努力的。我叫英明,英明神武的英明。” 蓝田:“张扬,英明神武交给你了,给我照顾好!” 张扬答应一声。英明对张扬道:“前辈,请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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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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