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陈保镖伸出手,想要搀扶王泽。 “……不用,我自己能起来。”王泽避开陈保镖的手,像一滩烂泥般滑下了车。 他们认识五年了。 王泽想起自己这一生做过无数错误的选择,而其中一件事就是让母亲知道了自己在学校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如果他能瞒好这件事,那么他就不会是“少爷”,而眼前这个人也不会是“陈保镖”。 王泽不确定他接下来的选择会不会也是错的。 119 王泽让护林员在车上等他,作为非亲属人员的护林员在没有资格证明和介绍信的情况下是不能会见的。 王泽说:“半小时到一小时后我就会出来了。” 护林员点头,然后陈保镖关上了车门。 王泽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脚步不稳地朝监狱走去。睡眠不足和刚才的短暂睡眠令他有种仍然置身于梦境中的错觉。 不应该是这样开始的,王泽想,如果不是护林员,他不会有勇气走到来这里,他应该跟护林员说些什么,而不是让他在车上等他。 还有小陈,他们明天起就不会再见面了。他本来曾经是自己最好的同龄朋友,因为那些可笑的原因变成现在的关系,而他还摆着一副难伺候的少爷架子去为难了他一番。如果他刚刚把握好机会跟小陈多说两句话,或许他们在彼此的回忆中也会好看些许。 王泽浑浑噩噩地取了会见号,过了安检,进入候见大厅。一切都非常整洁有序及现代化,以至于王泽甚至有种自己在银行排队办业务的错觉。 直到他看见了玻璃对面的那个人。 王泽首先想起的,是被剥下指甲时的痛楚。 他坐下,拿起电话听筒:“舅舅。” 那个男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王泽一眼。 120 “稀客啊。”男人说。 王泽在对方看不到的位置里,偷偷地抓住了自己的手指。 “小舅舅”已经衰老了,比他那靠金钱滋补着的父母要干枯不少,皱纹爬上了他的五官,过去的青春及不可一世隐没在洗得发白的囚服下。王泽已经很难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与他的“小舅舅”联系上。 应该是“小舅舅”的男人继续说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王泽张开嘴,感觉自己干裂的嘴唇接触到空气。 “我想知道——” 不对。 不该问。 “就是,” 可是已经来了。 作家已经死了,他再也无法得到答案。他是为了避免得不到另一个答案才来到这里的,所以不得不问。 “——我是‘父亲’的孩子吗。” 王泽抓破了自己手背上的皮肤。 他瞬间后悔了。 “小舅舅”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说:“嗬。”
这个男人大概发出了嘲笑的声音,但似乎他已经很久没有展露过笑容了,僵硬的脸部肌肉令这句话变成了一声叹息:“你没去自己验DNA?” 王泽喉咙发紧。 “小舅舅”摆正了一下坐姿:“废话少说了,你不是我的种,就这样,这就是答案,你可以满足地回家去了。” 王泽没有动弹。 “小舅舅”又发出了类似嗤笑的声响,他冷酷地说:“如果你是我的种,那么我就不会折腾你了,但尽管你是他的种,他也没兴趣在你身上浪费一分一毫的赎金。” “小舅舅”站起身,离开座位:“不用替我向你妈问好了。” 121 结果什么都没有变化。 他本来觉得应该会有变化的。第一次违抗母亲的计划,跑入深山进行从未想象过的生活,然后得到启发,找到自己的新目标—— 所以他去见了自己不敢见的人。那个曾经是他噩梦化身的男人却已经老了,看上去与普通的农民工无任何区别。 他问了不敢问的问题。他得到了答案。 那应该不会迷惘才对吧。 对于“小舅舅”的离开,王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感觉自己将溺亡于后悔之中。 122 那接下来他应该去做什么? 123 王泽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监狱,但没有一个人将视线投于他身上。大家都很忙,有自己的职责,有自己的情绪,对一个陌生人难以产生些许的好奇。他曾经质疑过护林员的与世隔绝,但保持着平均线以上的社会关系的他,好像也没能产生多少优越感。 对了,他还有钱。 在他父母还愿意在他身上花钱的时候,他还有钱。 如果他踏踏实实地按着母亲的安排,进修,工作,他也有机会有自己的钱。 钱可以令相看两厌的两人结合。 钱也令他有机会与护林员交心。 对了,他还有护林员。 他可以再跟他说说话,一起谈作家的事情,两个人一同试图抓住那些温暖又转瞬即逝的美好回忆。然后,让自己的明天看起来没那么漫无目标。 王泽回过神,大步朝停车场走去。他快速地拉开车门,想看到护林员感兴趣的表情—— 护林员脸朝下,躺在座椅下方,生死不明。 陈保镖坐在座椅上,他稍微解开了领带,见王泽来了,便展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他抓住王泽的手,将他拉入怀中。 一样硬物抵上了王泽的后颈。王泽甚至来不及呼喊,就因为电压而肌肉痉挛,缩成一团。
第25章 贰拾伍 124 先醒来的是护林员。 他首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然后发现自己视野一片黑暗,试图触碰自己的眼睛,手脚却都被束缚住了,口腔内被塞了东西,还有一个人将脚踩在他身上。 护林员感觉到车辆行驶在道路上的颠簸,而车厢内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柴油味。 不是王泽他的那辆有地毯的车。 “这一个醒了。”一个声音在说。 护林员无法控制地紧绷了身体。 他想起来了,王泽下了车,无精打采地走进了他理应期待已久的目的地。然后陈保镖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指给他看车内的小冰箱的位置…… 然后他被电击棒袭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曾经迷迷糊糊地醒来过一次,口鼻间是陌生的试剂味道,并隐约地听到人的谈话声。 “割了然后扔了呗。”那个人又说道。 “不,现在被警察发现还太早了,先等等,不碍事的。”陈保镖的声音响起。 护林员感觉脸上被掌心拍打,陈保镖的声音在他头上说道:“嘘,乖一点。” 护林员无意识地转动着脑袋,想寻找王泽的气息。 陈保镖笑了。 他说:“没想到你们感情还挺好。” 125 在护林员按心跳数了两小时后,车子停下了。他被人像货物一样拽下车,扔到地上。他大气都不敢喘,紧绷神经听着周围的响动。 陈保镖的声音很平和:“嗑药的醒醒,该拍片了。” 四下传来几句带着脏话的喃喃自语。 器材拖拽声。 硬底皮鞋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 不远处的闸门似乎被关上了,然后是锁孔转动的声响。 陈保镖的声音突然在护林员耳边响起:“很无聊了吧,一起看解解闷吧。”随着他的话,护林员的眼罩被摘下了。 护林员首先看到他在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墙面像是用新旧不一的材料拼凑而成,在角落堆放着封尘的仪器及物料。一盏工业防爆灯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在灯泡之下,两个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正忙碌着什么,而王泽坐在他们中间。 王泽也和护林员一样嘴被布条堵着,他还穿着早上的那套衣服,但一只鞋子不见了。他脸色潮红,瞳孔扩大,眼泪流满了他的脸庞,浑身正以一种超出恐惧范畴的频率颤抖着。他的视线不断游移,却完全没有落在将他捆绑在凳子上的两个男人身上。 护林员听到陈保镖笑吟吟道:“看来少爷没尝过这种低级的‘零食’呢,生理反应真大啊。” 护林员马上反应过来了。 是毒品。 陈保镖一边摆弄着摄影机,一边与他身侧的男人说话:“没想到他们这么喜欢大少爷,还给他分‘零食’。” 男人笑道:“靠娘胎发达的大少爷看着就让人火大。” 护林员勉力从仓库的缝隙中窥见天色已暗。并且空气中带着山林特有的凉爽气息。他之前对外界毫无兴趣,对这个城市里有哪些山完全不了解。 时隔多年,王泽再一次被用于绑架勒索。 126 在拍摄后,一个男人离开了,剩余的两个陌生人找了张破烂的沙发躺下,掏出和邮票相仿的纸片,舔舐了起来。余下陈保镖在查看王泽的状况。他翻开王泽的眼皮,又在他眼前挥手示意,但王泽仍然痉挛着,对周遭的一切熟视无睹。护林员不安地发现,王泽身上的汗已经将他整个人都打湿了。 陈保镖笑了笑,转身对护林员说:“现在还能聊聊天的人就剩我俩了。” 他说:“来聊聊?” 陈保镖和“小陈”没什么区别,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护林员身边,以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兴奋状态,迫不及待地想和护林员分享他的情绪。 他多次与我搭话,证明他对我有兴趣。 我要令这种兴趣维持下去,要令他跟着我的节奏起舞。 就像作家会做的那样。 护林员平缓了呼吸,缓慢地点点头。 127 陈保镖突然笑道:“别人舔邮票是为了快活,但少爷看起来倒是体会不到乐趣了。” 护林员心头一紧。 王泽看起来状态非常差,致幻剂的药效到达了峰值,他呼吸急促,像是陷入了异常可怕的恶性经历中。 128 上课铃响起。 王泽恍惚间发现自己回到了中学时代,正想从抽屉里拿纸笔偷偷给作家写信,老师却推门进来了。 老师穿着昂贵的套装,高跟鞋踩得响亮。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目标。 王泽发现,老师长了一张他母亲的脸。 “老师”母亲说道:“各位同学,我们开始上课了!今天的主题是,大家的目标和理想,请大家各抒己见。” 第一排的Ada同学起立发言:“我要卖掉祖传的拉肠老字号,然后开一家一看就会亏损的精品店!” 志愿自杀的女孩说:“我!我要自杀的!不过失败了!现在决定先靠陌生人的钱离家出走!” 邻桌的陈保镖同学说:“我以前的理想是不靠家里人帮助,也能买到一套房子。现在我要出卖我的高中同学,然后拿赎金来当有钱人。” 穿着校服的父亲同学说:“我要和一个我不爱的女人生一个儿子,继承家业然后包养情人。” 趴在桌子上的舅舅同学说:“实现不了的理想也能说吗?我想和自己亲姐乱伦,现在也有这样的愿望。” 坐姿端正的护林员同学说:“我要当一个负责审核别人有没有自杀资格的义工,如果对方有资格,我还得帮着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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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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