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害怕给我添麻烦,我是你的私人医生,而你是我的终极挑战。” “试着深呼吸,对,就是这样。慢慢闭上眼,想象自己漫步在一个僻静的森林里,你站在唯一的羊肠小道上,两边郁郁葱葱。你径直向前走,道路不太平缓,脚下有阻碍你前进的小石子,不过你不在意,一步跨越过去……” “最后,你来到一个小村庄,村庄里炊烟袅袅,秋日里午后的阳光照耀大地,你疲惫的伸了个懒腰,走进一间民房。” “民房里没有人,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光滑明亮的镜面正对你,但没有照出你的模样,里面是另一件东西……” “告诉我,你从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你。”我的唇瓣干裂,声音沙哑。 “……真是令人高兴,我成为了你的心理能量。”薛阙公式化的语气里有了不易被人察觉的感情波动。 他是一名观察者,一丝不苟的观察着我所有的生活习惯,他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胜过我自己。 但我却不了解他。 自认眼光独到,也看不穿他内心所想。我隐约觉得在道貌岸然的外表下,他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我随几位警察同志回局子。 国字脸把我领进一个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以及一个亮着红光的监控摄影机。惨白的墙壁刚漆过,渗人得慌。 这里明显是一间犯人审讯室,看似简单的格局,实则暗中给初来乍到的犯人施加无形的心理压力。 不过我没什么感觉。 “我们见过两次了,也算半个熟人。”国字脸坐到我对面的位置。 “可是敬爱的警察同志,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跟你做熟人啊。” “你倒诚实。”他咧嘴一笑,敲了敲桌面,我的目光紧跟着落到他的手上,只见桌面上有个被一次性塑料袋密封的手机。 是薛阙的手机。 “怎么了?”我抬头望向国字脸。 “这是死者的遗物。”国字脸解释道:“因为监控录下了薛阙死前的一系列动作,他确实是自杀无误,但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几个疑点。” 他一边把手机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边说道:“首先,我们不知道薛阙的自杀动机。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他,他目前事业平稳,没有谈恋爱,家庭也和睦,为人谦逊和善,不结仇。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自行了断这种顺风顺水的人生。” “你说的没错,我也很纳闷。”我表示赞同。 国字脸揣摩了一会我的神态,才继续道:“其次,就是这个东西了。”他用薛阙的手机启动什么程序,然后将屏幕正对我。
我看见那是个音频,名字很随便,叫“123”。 “任毅。”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呼唤我的名字,我被吓得瞬间僵直了背,差点从板凳上跌下去。 “任毅。” 他又叫了,我这才发现是面前的手机在作祟。而那个声音的主人我再熟悉不过,曾几何时他专心致志的开导我,鼓励我,为我探寻逃离病痛的捷径,正是薛阙。 本以为音频里会出现他自杀原因的蛛丝马迹,没想到接下来的内容让我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整整三分多钟,他都无休止的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非常温柔,像在对恋慕已久的亲□□人表明至死不渝的忠贞。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傻愣住听完最后一个字,直到国字脸说话,才恍惚回过神来。 “作何感想?” “……我……”我的心情很复杂。 “还记得之前我问你跟薛阙是什么关系吗?” “记得。” “你要不要再回答我一遍,详尽点。” “我和薛阙真是医患关系……非常纯洁!就像雪峰上小白花凝结的第一颗泪珠!” 国字脸皱起眉:“什么破比喻。”他换个方式问道:“你觉得薛阙是怎么样的人?” “是个偏执的天才医生,是个温柔耐心的人。”我简短的概括,然后又补充一句:“是个好人。” “他很偏执?” “是的。” “体现在哪里?” 我不假思索的回道:“他追求完美,总是充满自信,给人看病的时候有会些公式化,但异常有耐心,长得一表人才,咨询所的护士们经常在私下议论他,顺带一提,我个人觉得他笑起来真的好看。” 国字脸一脸无语,但还是把我说的话都记录在纸上。他盯着笔记本思考了一会,对我说:“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吧。” “今天?”我抓住他话里的盲点。 “薛阙的死基本已定案,不过在社会上影响极其恶劣,我个人认为真相没那么简单。”说到这里,国字脸笑了一声:“只是作为警察的直觉,以后我们可能还会见面……”他拿上所有资料和证物,离开房间。 当时天真的我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后来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第三章
薛阙食言了,怀揣他的承诺永归尘土。我一成不变的生活仍然延续,或许是不是应该重新找一个心理医生?毕竟病还没有好转,但我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想到会有陌生人介入内心世界,我就恶心反胃得厉害。我无法分辨这种莫名的情感从何而来,大概在潜意识里,我始终认为薛阙才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好无聊。 既然生命都走向死亡的终点,为何我们还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拼了老命的学习,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毕业了四处投递简历,在一家世界几百强的公司讨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紧盯着存折里省吃俭用留下的数字,买一套房购一辆车,找一个老婆生一个娃,最后死去,变成冰冷的肥料,蛆虫的便餐。 终究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不得不说,薛阙的死让我备受打击,之后的几天里,我都无法安眠。除了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外,还噩梦不断。 梦里的薛阙好生生的站在我跟前,背后晴空光芒万丈,把他衬得像个万能的救世主。他对我伸出手,邀请我一起沉沦:“我会拯救你的,接纳我吧。” 我踌躇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他。短短片刻,他的表情就完全变了样。 “你在犹豫,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不接受我对你的救赎?为什么要拒绝我?”往日里温柔可亲的面庞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曲疯狂的脸。他捂住自己的嘴,也难以遏制兴奋的喘息声从喉咙里发出。 “哈……啊……既然如此,我帮你决定好了。你不需要踏出一步,全部一百步都由我一个人来走。”他说着,浑身抽搐不止,痛苦的倒在我面前。他的头在接触地面的一刹与脖子分离,慢慢的滚到我脚下。我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只听见那颗头深情的对我说:“任毅,我爱你。” 我猛地惊醒,浑身汗水淋漓。床头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转动,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弄得我心烦意乱。 我焦躁的把时钟电池抠出来,狠狠的丢在地上,咚咚两声,世界重归于静。 侧身盖上被子准备重新酝酿睡意,突然觉得身旁的位置向下一陷,好似有人睡到了我的床上,就在身后的位置。 我瞬间浑身紧绷,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卧室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而那个呼吸声正逐渐一分为二,与他人的交叉重合。 有人睡到了我的床上,还紧紧的贴着我! 恍惚间,隔着春末里单薄的遮挡,我似乎能感到那人温热的体温,明明充斥生人的气息,却形如鬼魅。 “任毅。” 我屏住呼吸。 “任毅。” 我瞠目结舌。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惊恐万状的掀开被子,不顾一切的跳下床,瞪向刚才的位置。只见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哈,我的臆想。 是吧。 领导安排我出差了。 我怠倦的从飞机上醒来,窗外一片漆黑。公司分拨的可怜预算只能购买凌晨的廉价航空,第二天一早,我必须连夜赶到客户的所在地跟他洽谈合作事宜。耳朵早已习惯嘈杂的发动机轰鸣声,飞机上的所有人都在休息,客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应急警示灯散发微弱的光芒。 如果我因公差死亡,那么我可以给自己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解脱。 我开始幻想飞机失事。 或许飞机的引擎出现问题,机长惊慌失措的呼叫临近的航空站。但因夜太沉,人们像冬眠的乌龟,蜷缩在坚硬的躯壳里,直至来年春天的第一场雨,他们永远不会清醒过来。 于是飞机开始失控。为稳定乘客们的情绪,机长选择隐瞒真相,最后我们撞上一座巨大的荒山,所有人于梦境中死亡。 我开始妄想飞机失事。 飞机遇上了强烈的气流,跌宕起伏,客舱里的安全带警示灯闪烁。广播里传来温柔美丽的空乘小姐的声音:“乘客们,我们的飞机遇到气流,可能有些颠簸,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 于是我们的座椅被紧张的竖起,小桌板规整的收起,所有随身携带的行李都在头顶上的行李舱放好。大家从睡梦中惊醒,直到猛烈的左摇右晃停止之前,都像被神明玩弄在股掌间的虫子,不知道人生的下一秒会发生何事。 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每一秒都走向结束。 然而现实是波澜不惊的湖面,我不堪寂寞,想往里面投下一颗躁动的石子。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被害妄想症,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下,患者胡思乱想,臆想出自己害怕遇见的事物。 我知道这些,因为薛阙知道。 事实上我并不觉得自己缺乏安全感,我甚至觉得自己安全感爆棚。那些有的没的,都是思春期的小姑娘才会担心的问题,对吧? 我在心里问自己。 于是我听见一个声音回答。 “不对,被害妄想主要障碍为缺乏对其他人的基本信赖,其特点在于使用“否定作用”、“外射作用”来处理其心理困难,而导致系统化的妄想。” 那个声音是薛阙,每个夜晚里他都与我缠绵悱恻。好像以前治疗中的日子,他不曾离去,醉酒时,手机听筒里传来他低沉耐心的安抚:“告诉我,你今天过得如何?有见到什么有趣的事物吗?” 然后我会告诉他:“好无聊……朋友好无聊,公司好无聊,同事好无聊,生活好无聊,一切了无生趣。” “你需要找到一点能感兴趣的东西,想想从前,你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啊——我的兴趣爱好,从前,好久以前,恍如隔世。 薛阙整个人靠过来,他的嘴唇上下开阖,紧紧地贴住我的耳朵,灼热的气息濡湿我的耳廓,温柔的声音穿过耳道直达我麻木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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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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