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底线，不能退，不能让。
他为守护而生，那些镌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令他无法在梦域可能遇到威胁的时候，坐视不管。
那么他势必会离开。
离开多久，还回不回得来，这些都是孟醒也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静谧的夜里，孟醒又叹了一口气，他闭上眼，将烦扰的心绪先丢在一边，他也准备睡了。可他有些失眠，辗转反侧到临近天亮，他才迷迷糊糊的真正睡着。
今夜过后，一切如常。温如岚没有再问那个问题，甚至刻意的回避孟醒神力恢复了这件事，他像是往常一样工作，一样的在工作之余跟孟醒胡闹。
只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像是他旷工的次数越来越多，也没什么正经理由，就是想粘着孟醒，又像是在跟孟醒进行只有两个人的“工作”之时，他对孟醒提了个要求。
“不许用神力作弊。”
孟醒一怔：“可我……”
可我会弄痛你。孟醒这句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温如岚放到他唇边的食指抵住了。
温如岚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慢慢拥住了孟醒，他在孟醒耳边低声的呢喃：“没关系……”
弄痛也没关系。
梦本身就是虚幻的，这个梦境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可这些形形色色的人都不过是幻影，他和孟醒是唯二的例外。
孟醒带给他的，温热的亲吻，纠缠的呼吸，相扣的指尖，都是真实。孟醒就像是这片幻海中的信标，让温如岚得以在幻梦之中，从不会迷失。
但如果连这彼此结合的欢愉都是假的，这幻梦之中，到底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相比起美好虚幻的欢愉，温如岚选择痛楚，痛楚虽痛，但起码这痛楚真实，刻骨铭心的真实。
孟醒大概也明白温如岚的想法，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做的时候尽量小心。捷径已经被堵死了，他开始认真的跟温如岚研究和探讨技巧，只是没等他取得什么阶段性的成果，那个他和温如岚都刻意忽略的分离，就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来了。
那是一个周末，不用上班的休息日，两人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靠在一起看新出的爱情电影。前一秒两人还有说有笑的评价着电影里互相折腾就是不肯好好在一起的男女主，下一秒，孟醒的神色就突兀的变了。
变得凝重，变得悠远。他的目光不再盯着眼前的电视机，而是穿透墙壁，穿透梦境的屏障，看着不知名的远方。
很快，他又收回视线，这不代表他不关注远方的异动，他只是转过头，想要对温如岚说些什么，却在撞上温如岚的眼睛时又哑了声息。
四目相对，他什么都没说，但温如岚什么都懂了。
温如岚不是第一次见到孟醒露出这样的神情，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还是个八岁大的孩子的时候，他就曾见过。
那一次梦泽君带上他一起去消灭梦魇，但这一次，温如岚知道自己不会再被带着了。
两人看电影时手紧紧的牵着，但现在孟醒正在一寸一寸的将自己的手从温如岚的指尖抽离。
温如岚并不肯松手，他一动不动，手却攥的死紧，用力到指节泛白，用力到在自己掌心掐出见血的指印。
可即便他这样用力，孟醒最终还是抽回了手。
指尖分离的那一瞬，温如岚突然有些恍神，他一直在追逐孟醒，追寻着这位梦境的神明，他觉得他已经追到了对方，可现在看来，结果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他还是被丢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不再看孟醒，也不再挽留对方。该走的，他终究留不住。
他早就料想到了这一天，即便孟醒没有回答，但在知道孟醒恢复神力的那一刻，他就料想到对方，一定会离开。
事实也和他料想的分毫不差……不，也不是分毫不差的，他没有料想到，在指尖抽离后，孟醒的体温和气息突然又环住了他。
他也没有料想到孟醒一边大力的拥抱他，一边在他耳边斩钉截铁的保证：“我会回来的。”
孟醒稍微拉开了一些自己跟温如岚的距离，他用双手捧着温如岚的脸，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许下不可违逆的承诺：“就算再闯上三千重梦境，我也一定回来。”
“等我。”
最后这两个字他说的很轻，他印在温如岚唇上的吻也很轻，但这样轻柔的两个字，却有山海不可挡的坚定。
孟醒走了，他还是走了。
但温如岚看着只余自己一人的客厅，看着依旧在播放着那部爱情电影的电视，内心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灰败。
也不是全然不难过的，可就像是漆黑的屋子里开了道缝，光从中透了进来，哪怕仅仅是微小的一束，也打破了这沉寂无望的黑暗，让人有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他会回来的。温如岚在内心轻声念着。他坐在沙发上独自将电影看完，然后又独自回到卧室里，收拾孟醒的衣物。
孟醒说了会回来，那他就相信对方会回来，可这个回来大抵要过上许久，想要瞒过天道的耳目，来往这个与外界隔绝的梦境，并不是那样容易的。
孟醒大概要花费许多功夫，经历许多波折，才能找到回来的路。而在这期间，温如岚决定乖乖的等着，并且照顾好这个他和孟醒的家。
衣服放久了容易落灰，他便先收起来，等孟醒回来再重归原位，就像对方离开时一样整洁。
温如岚一件一件的收拾，一直收拾到了天黑，他终于将孟醒的所有衣物都妥帖的放好，也将那些本来成对的生活用品，暂时收起来一半。
只是在将所有东西都放入封存的箱子时，温如岚看着这些沾有对方气息的衣物和日用品突然又有些不舍，他从中拿了件孟醒常穿的衬衫出来。他将衬衫凑近鼻尖，想要借此怀念对方的味道。
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他一直努力维持着的平静在这缕残留的气息引诱下，被击垮了。
他将脸埋在衬衫里，倒在床上，蜷缩着身体。
电话铃在响，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温如岚不接，也不管，他此刻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抱着对方的衣物，幻想着那个人也在抱着他。
可就连这仅存的幻想也要有人打扰，电话铃是不响了，门外却传来“咔哒”一声。
温如岚终于从衬衫里抬起脸，他眼角有些泛红，脸上则是不耐和厌烦，但在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时，又变成了怔愣。
那“咔哒”声是门锁开启的声响，他家里一开始是有保洁按时上门的，但后来跟孟醒在一起，两人都觉得一起做家务也是种乐趣，干脆便不再雇佣保洁了。
所以，家里的钥匙只有他和孟醒有，这个开门的人会是谁呢？
温如岚听到了脚步声，在向着卧室走来，他攥紧手里的衣物，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紧张且不安，不是害怕来的人是什么入室的歹徒，他是害怕自己的希望落空。
他的心紧紧的提着，他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被推开，看着那个门后的人越过门槛，向他走来。
人在经历大起大落时，表现的反而会很漠然，这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就像此刻的温如岚一样，一切的情绪都消失了，但本能还在。
他的本能驱使着他从床上坐起，大步向着对方走去，然后，紧紧的拥住。
“嘶……”孟醒被勒的抽了口气，他都没发现温如岚力气还能这么大，不过他也没纠结于这点疼痛，在温如岚抱住他之后，他也立刻回抱住温如岚，边抱边安抚道：“我回来了。”
温如岚像是听不到一样，对他的话完全没有反应，只有那双抱着孟醒的手臂，越勒越紧。
孟醒耐心的重复着，他一遍一遍的告诉对方，他回来了。
终于，重逢时的巨大冲击慢慢过去，温如岚的大脑重新恢复了运转。他稍微松开了孟醒，只是稍微，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对方。
“你怎么...这就回来了？”他忍不住道。
这个问题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什么思考，而仅仅是他发自内心的疑惑。毕竟孟醒这一走，满打满算，五个小时，出趟差都不够。
他本以为会持续上几十年，几个世纪的分离，到头来竟然只有五个小时，温如岚的内心一下有些……空落落的。
他绝不是嫌弃孟醒回来的太早了，他只是太意外。
孟醒当然明白温如岚的意思，他的神情一下得意了起来，自夸道：“因为我很厉害，三下五除二的就收拾了那些梦魇，立刻回来见你了。”
温如岚：“……”
他有片刻的无言，缓了会儿才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是怎么瞒过……”他抬手指了指上方。
孟醒跟着看过去，他做出一副凝眉思索的严肃模样，清清嗓子，像是要跟温如岚说出什么九死一生的凶险经历。
可话真正出口，他装的样就露馅了，话语里的严肃不再，只剩轻快：“我没有瞒啊，我就这么回来了。”
温如岚：“……”他的神情生动的体现了什么叫无言的二次方。
孟醒不逗他了，揭晓答案道：“我真的没有瞒，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有瞒成功。”
在这回离开之前，孟醒也没有发觉这个真相，他所做的任何事，天其实都知道，包括他为温如岚构建的这个与世隔绝，不再受天道规则所束缚的梦境。
但天却没有阻止，并且不死不休的追捕已死之人，因为...没必要。天是无情的，也是有情的，本质上，它只是秩序的守护者。
孟醒既然找到了规避秩序和法则的空子，它也就没必要继续为难对方，毕竟...神也好，人也好，归根结底，都是诞生于它的孩子。
它是严厉且宽厚的长辈，它可以让孟醒在它眼皮下将温如岚藏起来，也可以让孟醒毫无顾忌的在这个法外之地和三千梦域自由来去。只要他们不触犯秩序规则，它就不会多管闲事。
孟醒将他这回的发现都告诉了温如岚，温如岚愣了好半晌才接受这个信息，毕竟天对他而言，一直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三千重梦境，三千次死亡，从不曾手软，现在突然发现对方藏在冷酷外表下的宽容，委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等温如岚终于将内心的惊讶消化完后，他又问道：“那是不是说，你以后可以自由来往于这里和三千梦域？而且，你仍然是梦泽君？”
“对。”孟醒点了点头：“要是有梦魇袭击梦域了，我就要出手，我就得暂时离开你，就像出差一样，我会离开一会儿，或长或短，但我一定会回来。”
温如岚没什么要问的了，这个结果好到令他不敢置信，对于孟醒为了他放弃神位这件事，他固然有欢喜，欢喜对方可以寸步不离自己，可难过却更多一点，难过于孟醒为了他放弃那么多。
可眼下却是一个两全的结局，他们可以在一起，孟醒也依然是那个逍遥又恣意的梦泽君。
不对，也不太逍遥了，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像以前一样没天没夜的在梦域里瞎逛，得按时按点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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