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停下付诸一切的至强杀招,又怎可能不付出代价? 但仇千丈全不在意,他直起身,眉心处的红痕越发耀眼,也红的越发妖异。 他被衬的更加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还活着的棠明辉,怨气恨意杀意犹在,更多了一种不甘心。 不甘心啊,不甘心那一剑停下了,更不甘心敌人还活着。 “我该杀了你的,我明明该杀了你的……”仇千丈咬牙咬牙再咬牙,自己跟自己较劲似的,不论他如何想砍断眼前这截修长的脖颈,身体都违反他的意志,纹丝不动。 手中平时如臂使指的重剑这会更是好似重若千斤,如磐石般岿然不动,始终稳稳停在那脆弱脖颈上方的一指节处。 “为何我下不去手?”胸口如同被火灼烧一般痛苦,仇千丈咬牙切齿的挤出字来,“身体也不听使唤,这究竟是为什么!” 棠明辉默默睁开眼,就见仇千丈如同发出最后哀鸣的困兽一般,虽然仍怒瞪着他,眼眶里却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顺着面庞滑下,砸落到地面和上,声音嘶哑:“不该是这样的,我该为你的死快乐才对。” “为什么……我现在反倒痛苦不堪。”仇千丈放弃挣扎一般地放下重剑,重剑朝下插在地面上,他的身体也顺势无力跪倒在地,五指深深陷入地里收紧握拳,地上顿时多出五道深深的抓痕。 棠明辉默不作声地捡起被打飞后同样插在地里的断剑,他浓密的眼睫轻颤,好友也就是嘴上说的凶狠,说什么不会留情,其实根本做不到。 棠明辉唤了好友一声,身心俱疲的仇千丈闻声抬起头来,他神色木然,但他的麻木却在看清棠明辉的动作后崩毁——棠明辉举起了断剑,锋利的断剑截面直指自己的咽喉。 仇千丈瞳孔骤缩:“你——!” 棠明辉冲他笑了笑,很轻松的样子,一点都不承重,语气也是一样的轻松:“就像之前说的,你的仇一定能报。” 仇千丈喉头滚动了下,他心乱如麻,说不清是希望这一剑刺下还是不刺下。 棠明辉说完,回头遥遥望了一眼山顶的大殿,目光里满是眷恋,他望的是大殿,想的却是殿中人。 他不怕死,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于同师尊的相处时间太过短暂,遗憾于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未做。 他还想与师尊并肩走遍这片大陆,去瞧一瞧妖魔两界的风光;他想同师尊一起尝遍天下美食,还想同师尊在师尊所喜的梅花树下的草地上躺着接吻…… 他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师尊壶里酸梅汤的滋味,殿外橘子树上新结出的橘子他也没来得及吃一个,他也等不到小麒麟长大,来不及见一见成年麒麟的威风…… 反噬虽已有解决之法,算是了了心头一大患,但他并不满足于此,还想寻到重新登仙之法,和师尊一起去天外看看仙界的景色。 最最重要也最最遗憾的是,他真想再见师尊一面。 算下来,棠明辉还想做的事数也数不完,看似贪恋这人世间,但仔细论起来,他真正贪恋的只是那一个人罢了。 他本以为往后还有长长久久,数不尽的轻松时光与师尊相伴,现在只叹人生苦短。 棠明辉不舍地收回目光,他也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世事难两全,这已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不知为何,他其实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直觉告诉他决不能让师尊和仇千丈决一死斗,否则必然会发生他不愿意见到之事。 这感觉挥之不去,来的又毫无缘由,棠明辉一开始只当这感觉源于他觉得仇千丈是在送死,后来又想说不定师尊会阴沟里翻船。不过他也就想想,并未去细究这种感觉的源头,左右不管有没有这股预感作祟,他都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虽不悔但有愧,棠明辉愧于要让师尊伤心了。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让师尊伤心,但现在也只有来世弥补了。 棠明辉压下心底的酸涩,他对仇千丈道:“对了,最后我还有一事拜托你。”
他的口吻还是一贯的轻松:“我死以后拜托你转告我师尊,将我的心拿去用。若我身上还有其他有用之处,也一并拿去。” “之前这点忘写信上了。”棠明辉不太好意思的抿唇笑了笑,言辞间的自如一点都不像是在说将死后的自己大卸八块之事。 不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重视自己的身后事,更重视尸身的完整,在人死后还分尸都是对其恨之入骨,让他死也死不安稳。 仇千丈神色错愕不已,像棠明辉这般自己要求的,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想了想再无其他要交代的,棠明辉手握断剑剑柄,剑尖对准喉咙,稳稳朝前一送。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的话,最后这个世界就剩一章了!
第185章 天下第一(完) 棠明辉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 虽说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并不大想看到接下来的一幕。 剑虽是断剑,剑身上还布满裂璺, 看起来摇摇欲坠, 随时会彻底崩毁, 但对一心自裁的人来说也足够用了。 只是长剑并未送入它应该刺入的地方, 中途就撞上了其他的什么东西,而后再无法寸进半分。 他困惑地睁开眼, 一只白皙如上好美玉的手稳稳挡在了断剑的前方,五指同样完美,极度赋有美感, 此时正向内合拢牢牢抓住断剑,而后发力——细细的银白色粉末从指缝间扑簌簌落下。 断剑被这一握握成了齑粉, 棠明辉愣了下, 顺着手掌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正是他念念不忘的还想再见一面之人。 明明愿望得以实现,但棠明辉面上却并不见高兴, 反倒一下子慌了, 其他的都抛之脑后。 师尊入阵时间还不足一天,现在提前出现莫不是出现了什么意外?阵法失效了?计划失败了? “师尊!”棠明辉胡乱猜测着, 急急挡在梅涯九身前, 一双眼睛慌忙打量着他, 手也不老实地伸出想要扒开他的衣服看看, 想要检查看看他身上哪里有异常, “发生了什么?身体还好吗?” 梅涯九捉住小徒弟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好。” 棠明辉更急了:“是反噬还在作用吗?哪里不舒服?” 他抽了下手, 却没能抽出来,梅涯九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很大。棠明辉微怔,梅涯九不吭声,他也不敢继续使力,只好继续用双眼检查梅涯九的身体。 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体表没有外伤,那些阴毒的怨气和可怖的骨掌也都没有出现。 唯一的不对大概只有他的脸色漆黑如锅底,两条锋利的剑眉死死压在格外阴沉的黑眸上,薄唇也紧紧抿着,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山雨欲来之势,仿佛压抑着一场将摧毁所有的风暴。 梅涯九的心情自然暴躁不已,他本在阵法中沉睡,但中途因突然生出的心悸而惊醒,浓浓的不祥预感让他坐立难安。 一定是糖糖出事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全无依据的直觉作用下让他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而修士的直觉总是很准,梅涯九无法坐以待毙,立刻着手想办法破阵离开。 梅涯九清醒的只是神智,身体却因阵法的作用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灵力也同样无法动用。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成功脱离阵法,结果刚一找到小徒弟看到就是小徒弟自裁的场景。 当时梅涯九头晕目眩,万分惊惧下更是肝胆俱裂,他想也不想的出手阻止,救下了人他提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但也仅此而已,回过神来他的心情依然糟糕透顶。 梅涯九的灵力顺着两人交握的双手钻入棠明辉的体内转了一圈,是检查也是治疗,见小徒弟身上没受什么重伤,他的心情才回暖了半分。 检查完之后梅涯九留灵力滋润棠明辉干涸的经脉,而后他强硬的将目露担忧的小徒弟扯到自己身后,顺便狠狠剐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之后再算账。 棠明辉被这一眼瞪得下意识收了声,那眼神实在凶得很,求生欲十足的当起了安安静静的鹌鹑。 眼里冒火的还有仇千丈,他看到梅涯九出现立刻强撑着站起,他站的笔直挺拔,精神抖擞的好似还能再大战三百回合。 但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罢了,实则外强中干,仇千丈必须扶着重剑以支撑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才能站得稳当,不在仇人面前露出丝毫弱势。 外强中干的不止他一人,梅涯九也是强撑出的光鲜,他强行破阵而出自然不会毫无影响,他面上不露怯,实则没剩几分力气,和仇千丈半斤八两。 仇千丈目光阴冷,神情阴冷,他整个人都是阴冷的,他喉咙干涩发痛,声音也嘶哑难听,一字一顿地道:“梅、涯、九!” 梅涯九扫了一眼周围被破坏的看不出原样的环境,才将目光投向了衣衫褴褛,浑身狼狈的仇千丈,他仔细辨认了一会才认出这人是和小徒弟一起历练的朋友,没少给他心里添堵。 这两人怎么突然反目成仇了? 而且按理来说,仇千丈应当不认识他才对,但现在看来不仅认识,还对他抱有深仇大恨。 “你恨我?”梅涯九的声音同样冷飕飕的,好似冬日里刮过的寒风一样,黝黑的眸子里也漫上丝丝缕缕的杀气。 不论小徒弟和仇千丈中间究竟有怎样的纠葛,光他对小徒弟刀剑相向这一条就足够梅涯九起了杀心。 棠明辉看出师尊起了杀意,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梅涯九没有回头,只反握住小徒弟的手安抚。 仇千丈嘶哑的声音恨恨道:“是啊,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 梅涯九双眼微眯,“奇了,我得罪过你?” “五百年前,你杀了我的父母。”仇千丈脸色一沉,父母出事的那一天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满眼的红色刺的他胸口一痛,眼中的猩红更重了一分,“五百年了,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替我父母讨个说法,也替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梅涯九眉峰微挑,“你父母是哪个?” 他杀过的人可太多了,天知道仇千丈是哪个倒霉鬼的后代。 仇千丈被这一语气的神色铁青,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血仇,仇人却全然不记得,再没有比这更气人的! 棠明辉见状连忙将仇千丈的身份告知于梅涯九,梅涯九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恍然之色,他目光复杂:“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原来如此,仇千丈就是小徒弟的死劫所在。 没想到小徒弟的劫数所在竟然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心念电转间,梅涯九将所有的事都在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小徒弟出岛与仇千丈偶遇,而后小徒弟救护凡世的行为叫仇千丈心生好感,两人由此结交,之后的共同游历又加深了感情,这才有了仇千丈今天的不忍放水。 否则,若二人不曾结交,若二人的感情不够深厚,仇千丈就绝对不会留手,小徒弟也就必死无疑。毕竟客观来说,小徒弟的实力远差于仇千丈,他绝不会是仇千丈的对手,也正应了九死一生的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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