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凡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来人一眼,见是一个目测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衣领和袖口处都有颇明显的磨损,肩线的位置有些下移,面色有种终日不见阳光的颓靡苍白,脸颊微微往下凹陷,想来人到中年不胖反瘦倒不是勤于锻炼的缘故。 那人的鼻梁十分挺拔,可惜上面架着一副木讷的深度近视眼镜,整个人便散发着一股郁郁不得志的迂气。 温白凡皱了皱鼻子,他的嗅觉原本就比常人灵敏,何况这人身上的酒气浓烈得根本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 那个声音尖细的男孩翻了一下白眼,露出轻蔑的神色,用不大不小正好让人听见的音量说道,“真搞不懂郑导为什么非要跟这种酒鬼合作,那张脸光看着我都觉得晦气。” 化妆师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提醒道:“刘路,少说两句。” 倒不是这姑娘跟刘路私下关系真有多好,担心他得罪人。说实话,刘路这人出身不怎么样,偏生为人势利又嘴碎,在剧组里当着没什么前途的杂务,她打心底里是不太看得上的。 只是,有一次,她意外听见刘路称呼郑伟胜“表舅”,尽管后者命他在人前要叫郑导,但两人之间的亲戚关系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了。 况且在这个场合,她都掺和在里头了,要是不开口描补两句,倒也不合适。 倒是那个中年人,低头捧着一台手机在专心地输入着什么,对刘路的出言不逊置若罔闻。 挑衅被彻底无视,刘路不由得更加气恼。 家里有这么一位当大导演的亲戚,刘路打小就觉得自己的见识比旁人要高一等。他读书成绩很糟糕,中专毕业以后就不愿意继续念了,一门心思打算来朝城投奔郑伟胜。不料到了朝城以后,金光闪闪的明星没见着几个,幻想中纸醉金迷的生活也没过上,就被郑伟胜发配到郊区一个破落的工作室去,给这个姓郁的编剧打杂。 当助理别的本领都还其次,最重要的是情商高,会看人,会来事儿。偏生刘路是个眼皮子浅的,也没真正和各色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刚开始还以为这位郁编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便一心想着怎么去巴结奉承。 没想到,这个老头子脾气十分暴躁,自己不过是在他写作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被二话不说轰了出去。碰了一鼻子灰,刘路既惊且恼,又担心自己搞砸了第一份工作,会招致郑伟胜的不满——来到朝城以后,见识过郑伟胜在工作场合说一不二的威严,他对这个表舅的敬畏更胜从前。 没想到郑伟胜听完他精心粉饰过一番说辞后,也就摆摆手,反倒安慰了他一句:“郁老师脾气不太好,委屈你了。”就这一句,顿时把刘路心底最后一丝忐忑抹平了,担忧已去,他对郁编剧的怨气便腾腾升起。 尤其到了后来,他从别的场记口中得知,那个姓郁的老头儿根本不是圈内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过是一个不得志的编剧罢了,都五十多岁了还待在一个没名气的工作室里。刘路还特地去上网查了一下,除了给郑伟胜写一些节目脚本,这个叫做郁羡鱼的老男人压根儿就没有写出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不过是一条丧家犬罢了,竟也敢对着他乱吠。 “没想到有的人专业水平不咋地,装聋哑人倒是挺擅长。”刘路的语气里带着心知肚明的兴奋与鄙夷,“也就是郑导见有的人可怜,想给个混饭吃的机会,自己平白被蹭了名气不说,没想到有的人还不知道感恩。” 温白凡是这个角落里唯一的局外人。他侧着身子,塞上耳机,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平板电脑,看似在专心致志地忙活自己的事,其实一直八卦地听着这些人的对话。 眼见刘路越说越离谱,化妆师妹子连忙打圆场:“郁老师您别跟他计较,刘路这人不会说话,其实大家私底下都说您是郑导的御用编剧呢,都知道您俩关系特好。” “什么御用编剧?”那个姓郁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冷冷刮了那姑娘一眼,“他是皇帝还是我是太监?” 言毕,视线又回到了屏幕上,没有再多看两人一眼。 “不不,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化妆师妹子语气十分委屈。早就听说这老头是出了名的孤僻又刻薄,自己今天实在不应该多嘴。 她余光瞥见旁边的刘路,都怪这个小娘炮,若不是他先撩者贱……妹子早就摸清刘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便故意对他说:“哎,刘路,快给郁老师道个歉。” 又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附在他耳边劝道,“连郑导都对他一再迁就,你今天这样跟他说话,以后还想不想在圈子里混了啊?”
果然,刘路一蹦三尺高:“我又没说错,干嘛道歉?” 他其实也有些底气不足,然而出于直觉,他相信像郁羡鱼这种把自尊心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倔老头,不太可能会为了今天他说的这些话在郑伟胜面前告状。 “都说这人啊,水平越高的涵养越足,他也就只能朝我这种底层打杂的撒气了,你看箫韶老师,那是什么地位的人,和我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这做人的实力差距啊,也就有的人喜欢装瞎看不见了。” 圈子里懂点内情的人都知道,郑伟胜是箫韶在大学里的师弟,入行之初得到过萧的不少提携,这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刘路就是算准了,万一他的这番话传到了郑伟胜耳朵里,对方也绝不会动怒。 郁羡鱼听到这句话,突然抬眸,阴沉的目光落在了刘路的脸上,“箫韶他算什么东西?” “什么算什么?人家箫导可是出了名的商业片之王!只要是他拍的片子,动辄都是上亿的。”刘路对他的反应嗤之以鼻。箫韶是什么地位,就算是嫉妒也轮不到郁羡鱼这样的人来嫉妒。 他讽刺道:“你行你上啊。” 郁羡鱼垂下眼眸,冷冷吐出三个字。 刘路听见他说“没兴趣”,撇撇嘴,顿觉自己占了上风。恰好这时,那边的拍摄也要告一段落了,他也见好就收,和化妆师妹子一同前去工作。 角落里,一直津津有味在听戏的温白凡老师差点没忍住笑了出声。 原来这话还能这样接啊。 ——你行你上。 ——没性趣。 温白凡暗道,这大叔还怪有意思的。再一抬头,那人站起身来,将手机顺手揣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他的右脚似乎有什么问题,走路有些一瘸一拐。 只见他走到了电梯前,似乎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往附近的安全出口走去。 温白凡也没多余心思去留意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那一头,导演宣布上午的拍摄结束,整个摄影棚像被突然撤销了静音键,腾地热闹了起来。 他正准备将平板电脑和耳机放进背包里,余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意外瞥见一个黑色的四方盒子落在了公共椅子上。 是刚才那位大叔落下的。 温白凡拿起来一看,发现这是一枚用来识别玩家身份的游戏虹片,盒子本身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背面烫印着EG游戏公司的银白色金属标志。温白凡脑海里闪回了刚才的片段,那位大叔的手机背面似乎也有同样的标志。 他想起前段时间在论坛上看到过这样一条消息,说EG这个时下最热门的游戏公司已在小范围内推出了一款尚在测试阶段的跨时代游戏机,能让玩家拥有身临其境、如梦似幻的游戏体验,那些小道消息传得神乎其技,只是不知当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温白凡将盒子翻了过去,只见盒子的正面刻着一行龙飞凤舞的行草,应该就是这款游戏的名字——《梦之光》。 - “乔主任,下午的拍摄一点半开始,中午咱们一起吃饭吧?”郑伟胜盛情邀约,他的语气很诚恳,听得出不是客套的口吻。 按理说,尽管不在一个行业里,但原本以郑伟胜的年纪、资源和地位,对于乔可均这样的青年后辈,他的态度大可更平和随意一些。而他之所以这么热切地与乔可均拉近距离,一方面当是觉得此人谈吐不凡,值得深交,但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身家背景抱有十分浓烈的兴趣。 年前在策划这档节目的同时,郑伟胜收到了上边一道讳莫如深的指示,说是让他充分发挥资深媒体人的经验,利用脚本设置与镜头调度,在节目中尽可能地突显这个年轻人的良好形象。 而这还仅仅是一个开始。 为此,他们还专门成立了一个秘密的公关小组,成员不仅掌握了深厚的传播学、心理学方面的理论知识,或是具备丰富的广告与文案经验,甚至还充分发挥了人工智能在数据搜集与分析上的极大优势。在节目播出以后,他们将在互联网上有组织地进行推广,最终的目的,是将乔可均塑造成一个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 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多年,郑伟胜深知娱乐、政治和资本之间的关系可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复杂多了。 想到这,他看向乔可均的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被数台摄像机环绕着拍了一上午,饶是乔可均精神再强大,此刻也难掩倦意。他远远看见温白凡站在电梯口附近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心中迫不及待想要向他走去,便随口婉拒:“郑导客气了。抱歉,我约了朋友。” “那就一起……”郑伟胜话还没说完,突然从电梯口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乔可均脚步猛地一滞,杵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个瞬间,郑伟胜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周遭的空气在一阵轻微的晃动后,仿佛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他甚至能感知空气中一只飞蚊鼓动翅膀的颤抖。
第49章 四、交错 奇妙的凝固只持续了一秒便轰然坍塌,四下的声响犹如潮水般重新涌入了他的耳内。 只听见身旁有人小声惊呼:“虞冰卿来了!” 在场的人出于基本的职业素养,在工作场合看到明星也不会上前索要合影签名,但能亲眼见到虞冰卿这种级别的巨星的机会显然也不是那么常有。 “真的是虞美人!她应该是刚在楼上参加完《白良关》的宣发会吧,她来这里做什么呢?” 层层聚拢的人群,灼灼目光,窃窃私语,统统化作一条无形的红色长毯落在了这位影视女王的脚下。 虞冰卿优雅地摘下墨镜,神态怡然地四下扫了一圈。 她的皮肤状态好得惊人,标志性的泪痣让妆面平添无限娇俏,流转的眼波灵动如少女,就似枝叶间被惊起的一只飞鸟,你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份隽永之美并非源于静止与构饰。可想而知,明天一早……不,信息高度发达的年代,也许就在一个小时后,各大娱乐媒体上都会出现盛赞她不老容颜的文章。 最终,虞冰卿的目光落在了乔可均身上。脚尖随着视线偏转,她朝着那个方向款款走近。 虞冰卿天生骨架玲珑,肩颈的姿态舒展而优美,修长的天鹅脖让她有种孤傲的美。尽管身高只有一米六七,且在发布会一结束,她就换上了舒适的平底鞋,但当虞冰卿与将近一米八六的乔可均相对而立,气势依旧毫不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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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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