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怀疑齐笙,只是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齐笙侧过身,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暖阳照在他的脸上,面容变得更加苍白。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深邃,看着远方的云层说:「我把看门的人都杀了。」 齐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板上摊出界限分明的轮廓,苏仰想起以前自己问过齐笙的一句话——你有期待过以后吗? 他说有。 只是他们向往的东西,都美好得遥不可及,而一个人得不到的,往往又是他最期待的。 他们畅想过很多,唯独忽略了命运的残酷性。 苏仰没敢看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地上的影子,他突然觉得生离死别都不算最遥远的距离,至少在齐笙回来前,他一直都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可现在,齐笙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又好像隔了很远很远,远到看不清他的样子。自他那晚见到齐笙后,他就想过一个问题,假如他们再次见面,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会不会在某一刻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没有办法跟从前一样。 时间变了,人心变了。 苏仰没猜到齐笙可以这么坦然将杀人这件事宣之于口,尽管那些人该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齐笙转过身,语气平淡,但当中又充满了嘲弄,「我杀过很多人,多到记不清了,我为了自保,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没必要把我当成以前的那个齐笙,因为早就不一样了。我现在甚至不敢去怨何军,我没资格去怨他。苏仰,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你们的同伴,某程度上我跟笑面一样,都是个杀人犯——」 「够了!」苏仰脸色僵硬,突兀地开口,「不要再说了。」 齐笙笑了笑:「好,不说了,聊回笑面吧。笑面是一个代号,但据我所知,现在就只剩下顾天骐一个人,叶秋驰跟他有矛盾,在叶秋驰跟你见面后,顾天骐就让我杀了他。」 苏仰抿了一下唇,问:「他是什么时候成为笑面的?在214爆炸案之前还是……」 「之后,214爆炸案跟他没关系,这宗案子的策划人叫曹鑫。」 「之后……」苏仰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之后吗?」 如果齐笙说的都是真话,那顾天骐当年也是受害者,一般人在经历这种事情后都会觉得害怕,严重的或者会产生应激,可顾天骐不一样,他从爆炸案里体会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刺激。 他看见公交车里的女孩在哭,路人尖叫着奔跑远离,警察为了这件事焦头烂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但他是快乐的,心像是被抛到了最高点,在坠落的过程中与空气摩擦,情绪全被解放出来。 他体会到了一种极致,也是他最渴求、最难得的。 想起顾天骐,苏仰大脑里紧接着蹦出一个名字,他低声问:「顾淮清呢?」 「这种事你应该去问何军。」 苏仰终于抬起脖子,直勾勾看着齐笙的眼睛:「出卖我们的人是谁?」 齐笙摇摇头:「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苏仰按了按胀痛的耳朵,目光朝着齐笙脚边游移了几分,盯着他脚腕上的绷带问:「你的腿……」 齐笙停顿片刻,然后将裤腿往上拉了一点,苦涩地笑了声:「顾天骐用来监控我的东西,不过刚才做手术去掉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半截手指长的银针,拇指按在针尖上,轻轻刺进了指尖的薄茧中,「毕竟这玩意儿跟了我四五年,留一根当纪念也不算过分。」 苏仰没去问其中的细节,如果要齐笙回想他这几年的遭遇,无疑是另一次折磨。 「苏仰。」 「嗯?」 齐笙背对着光,眼眶满布血丝,他将那根银针收好,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露出悲戚渴求的眼神:「能让我见见齐笑吗?」 苏仰无声地扭过头,心底仿佛被异物敲了一下,血液震荡,泛起一阵酸涩。 齐笙扯了扯脸上的口罩,瞳孔沉敛:「我知道我现在这样会吓到她,所以也不奢求什么,就想看她一眼。」 苏仰知道失去亲人的滋味是什么,血浓于水,假如莎莉知道自己的哥哥还活着,一定比谁都高兴。但事情不能只看一面,以齐笙现在的身份来说,并不适合出现在莎莉面前,他们不能无所顾忌地让这兄妹俩团聚,时间、地点、场合,以及是情景都需要反复斟酌思考。 齐笙看出了苏仰的纠结,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活着见到齐笑是他这么多年来的愿望之一,不是说断就能断。但凡事都有过程,他也不急在一时,只好假装从容,硬凑出一个笑:「不行就算了,不勉强你。」 苏仰轻叹一声:「过几天吧,过几天再说。」
第192章 笑面(三十三) 「你们怀疑我给顾天骐当眼线?」顾淮清咽了咽唾沫,隐隐压着怒意,「就因为他是我表哥?」 陆铭抬眼盯着他,神情凝重严肃:「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我再重复一遍,你知不知道顾天骐的身份?」 「我不知道!」顾淮清声音逐渐提高,近乎是大吼出来,「我跟他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对上一次见他是在我高二的时候。」他喘着气,面色涨红,门内门外全是警察守着,表面说是循例问话,但这架势分明已经把他当共犯了。 「傅文叶出事当天,你跟江科长两个人在市局整理档案,而绑架傅文叶的人精准预测到了江科长的离开和到达时间,」陆铭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他单手撑在桌面,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也跟你没关系么?」 顾淮清坐在椅子上,仰着脖子看向陆铭,虽然两人的气势差了许多,毕竟顾淮清只是一个毕业没多久的实习生,跟陆铭这种老油条比还是差得远。可再怎么说,顾淮清都没办法接受就这样平白被人泼脏水,何况陆铭的语气说不上友好,心里的火燃得一寸比一寸高,他紧咬着后槽牙,恨恨地说:「那天我走得比江科长早,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翻监控,我根本不清楚江科长什么时候离开市局!」 「他没撒谎,陆队长,你再这样问下去他会情绪崩溃的,先出来吧,让他冷静一下。」 陆铭把耳机摘下,他瞥了眼单向玻璃,然后一手插在裤兜里,快步离开审讯室。 「杉哥。」徐小婧被陆铭肃穆的眼神给吓了一跳,眨眼都小心翼翼的,她拉开椅子坐下,表情明显有些疑惑,「笑面是顾天骐,而顾天骐的表弟就在咱们市局里,真的就是巧合吗?这也太扯了点。」 墨杉低着头,光线折成一片阴影,落在他浓密的眼睫处,他从顾淮清身上看到了无奈、愤怒和冤屈,如果是演出来的,只能说明他私底下排练过无数次,演技修炼得出神入化,不去当演员属实屈才了。 「齐笙都能复活,还有什么扯不扯的?」墨杉微微一笑,递给徐小婧一瓶柠檬茶,「你要相信这个世界,因为它本来就很荒谬。」 …… 「雪诚,」严庆从桌子边站了起来,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他走到孟雪诚面前,低沉地吸了口气,缓缓道,「你相信齐笙吗?」 孟雪诚嘴唇干裂,溺水后的他几乎精疲力竭,醒来后还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嗓子跟着火似的,说话都艰难:「我……不知道。」 严庆点点头,又问:「你觉得苏仰会相信齐笙吗?」 孟雪诚:「……」 这个问题算是问在了孟雪诚的心坎上,他不知道苏仰会不会相信齐笙,以前他可以义无反顾地站在齐笙那边,那现在呢?没人知道齐笙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从笑面手下逃走的,他们所知道的,全凭齐笙单方面的说辞。但他亲眼看见齐笙泰然自若地将一具尸体搬到他面前,没有分毫怜悯,就像对待沙包一样,将他胡乱扔在地上。 当一块生长在岸边的石头日复一日受到海水和风浪的侵蚀,也难抵改变,更何况一个人。 可齐笙救了他一命,这点毋庸置疑。
「我们现在只能照着齐笙提供的线索去找顾天骐,」严庆沉沉地说,「但警方不可能百分百相信他,这一点你也清楚,尤其是我们当初……亲手放弃了齐笙,他不报复我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严庆以为记忆是会变淡的,但当齐笙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往日又变得历历在目,那些云啊风啊太阳啊,根本就没变过。而齐笙看他们的时候,眼里是有恨的,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提起罢了。 「至于内部的问题……」严庆想了想,还是选择了颇为委婉一点措辞,多少给自己留个面子,「我们也会彻查到底。」 他拍了拍孟雪诚肩膀,又把那枚装了定位器的戒指放到桌上:「你好好休息吧,苏仰在203号病房,我们先走了。」 孟雪诚点点头,目送严庆离开。 他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到无名指上,冰凉的银圈紧贴手指,惹得他皮肤一阵发麻。他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睛周围有淡淡的青黑色,脖子两侧还有没消退的抓痕。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脑门上,东一撮西一簇的,整张脸写满了憔悴两个字。 孟雪诚自问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虚弱,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有时候偶尔咳嗽一两声,胸口便一阵钝痛,整个肺仿佛快要裂开。好不容易洗了个澡,又花了点时间将头发吹干,孟雪诚终于感觉舒服了一点,至少皮肤不是黏黏腻腻的。 他的病房在三楼,需要下一层楼梯去找苏仰,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路上会欧洲一直胡思乱想的,但等他走到楼梯口时,满脑子里只剩下苏仰,别无他物。 人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他早就不在乎别的事情了。 生生死死,日月更迭,只要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咚咚!」 「——砰——」 几声重物翻倒的响动从右侧传来,孟雪诚停下脚步,看了看男洗手间,心里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那种细细碎碎的杂音中似乎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呻|吟,孟雪诚将右手放到门把上,轻轻往下压。 没被拧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渗着水,孟雪诚顺着地上的水迹往前走,一直走到最深处的间隔。他推开虚掩着的门板,瞳孔顿然紧缩,有那么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忘记了,要不是胸腔传来剧痛,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看见此情此景,孟雪诚的心不由一沉,颤声说:「齐笙……」 他刚想伸手去扶齐笙,却被对方甩开了,齐笙大口喘着气,口罩歪歪斜斜挂在右耳,面部泛着不正常的赤红,他半跪在地,双手固执地攀着马桶边缘,深呼吸几下,再奋力从喉咙挤出几个彆扭的音节:「别、别告诉其他人。」 孟雪诚紧锁着眉,强行拉过齐笙的手臂,把他的袖子卷到肩膀处。手臂内侧有很多密密麻麻的伤口,大概是时间长了,色素沉着,看上去格外渗人。孟雪诚脸色骤变,心慌一阵阵蔓延开,他咬咬牙,明知故问:「你吸|毒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0 首页 上一页 1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