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旁边陪床的徐渊已经深睡。 散落的月光穿破云层透过纱帘撒在病床上,撒在那一脸憔悴的人脸上,外面有深夜值班的护士推着小车的车轱辘声。 季无渡缓缓掀开眼皮,转头朝窗外看去,病房的窗户留了个小小的缝透风透气,春天的夜有微风夹杂着花香飘过,微风悄悄钻进病房扬起纱帘,外头月色冷清,一片寂寥,季无渡动了动手指,这么多天来,这是他唯一一次情绪最平静的时候。 他悄悄地掀了被子,双脚刚落地时,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床头缓了好久。太长时间没有下床走动,腿脚已经有点打颤,李集让医院给他用了最好的药物和治疗,身上的刀伤和枪伤已经开始慢慢结痂,受损的内脏也在药物的保养下慢慢恢复,不过这么多天未进米水,都靠营养液吊着,他伸手拔了手背上的针头。 推开门后,走廊的灯光有点刺眼,逼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已是深夜两点,走廊静悄悄的,查房的护士已经不知道躲到哪个小角落偷偷打瞌睡了。季无渡身穿病号服,一阵夜风拂过,把这高傲的人的轮廓描摹地异常单薄,他非常机械地拦了辆出租车,司机的瞌睡都被他的模样赶的一干二净,毕竟深夜接到一位身穿病号服且一看就重伤的人,还是有些许令人寒颤与不安,但司机瞥到他的眼神,死气沉沉没有活气,也没敢多问什么,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油门一轰就把人送到了地方。 季无渡并没有去黎月白坠桥的地方,而是直接回了家。 那黎月白每次看见了都会打招呼的门卫趴在桌上已经找不到北,小区大门到他那栋楼不过几百米远,但他觉得这段路好远,远到他每一步都那么沉重,胸口的那口闷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一脸病态的人只有眼眶一圈是通红的。 按电梯的那一刹那,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着急忙慌地按着楼层按钮,开门进屋时,他直奔了自己平时的工作区。 是了,他在黎月白的手机装过定位。 电脑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打开连接系统,那连接信号怎么也找不到,一直在转,一直在转,希望就这样在一分一秒中消失殆尽,黎月白的手机早被江水泡的七零八散,到哪去连接这定位。 到最后,憋闷了这么久的人终于从嗓子眼里暴怒地吼出一声,随后一挥手将那一堆屏幕推倒在地,黑暗中的每一丝动静都显得那样的突兀。 “啊~”那样绝望地声音在这偌大的客厅里回荡着,季无渡也不顾伤口的撕扯,一脚又一脚地将那些屏幕踹到黑屏,最终他力气耗尽,缓缓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地砖上淋了一地血色,病号服也被晕染成红色,他再也憋不住,一声接着一声的嚎哭充斥着黑夜,回荡在他们一起待过的每一个空间,他蜷着身子躺倒在地上,唇色苍白,眼泪滑过鼻梁,顺着鼻尖混在地上的血渍上。 高傲了二十几年的人,何曾这样卑微过,即使当年被父亲扔了,他都没留一滴眼泪,当时跟黎月白说到自己的身世时,他只说他记不得了,他从不想把自己不幸再让那人体会一遍,其实他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连扔他的人的神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令人心碎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嘶哑,到最后他再一次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眼泪还在无言地诉说着绝望与无助,要是黎月白见到他这模样一定会比他更难受吧。 枯坐到天明,整座城市在慢慢地复苏着生机,大平层的陈设慢慢地在晨光中显现出来,靠着墙壁的人一双眼睛毫无波澜,没有神采,他机械地环顾了一圈这十几天没回来的地方,一切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寻常这时候,黎月白已经在他耳边叨叨,让他赶紧起床不要踩点进办公室。 季无渡撑着地砖站起身,一步一拖地进了卧室,整洁的被面上还扔了一件那天早上被黎月白挑剩地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衬衫,季无渡拿起那件衬衫打开衣柜,黎月白的衣服在他这群黑灰白的衣服中是那样显眼,原本两人一人一边的衣柜,到了后来全部混在一起,即使这样两人还是能一眼找到自己的衣服。 季无渡手中抓着那件衬衫,在衣柜前愣了好久,不知不觉那张瘦削的脸上再次布满泪痕。 阳光透过卧室的落地窗洒在床上,一切看起来都如常,只有衣柜前的那人的世界坍塌了,外面是风是雨是晴是阴都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 一睁眼的徐渊习惯性地去看床上那人醒没,只一眼,就把他吓得从床上弹起。他迅速下床,快步到季无渡那空无一人的床前,不相信似的,还掀了掀被子。 只一秒,他就奔向走廊的护士台,结结巴巴地问着:“我...我.....我季哥呢?” 护士们被他问的一头雾水,“你不是一直在陪床的吗?”这么多天,那个特殊的病患,不论是他的伤势还是他的长相,都很难让人不记住他,所以这一整层的护士都记得认得他了,自然是知道徐渊说的是谁。 “人不见了,你们赶紧给我确认下监控。”说完,徐渊转头就给李集打了电话。 少不了被脾性甚好的李集兜头一顿骂,徐渊不由自主的弯了弯腰,自知自己闯了祸,被李集骂的一句都说不出口。 挂完电话,他也没等护士给他联系监控室,自己就跑去了监控室,朝监控室的工作人员亮了亮警员证后,自己就开始找起了监控,十几分钟过去,他终于在视频里找到那人的身影,监控一路跟着他到了医院门口季无渡拦的那辆的士。 看清车牌号后,他又立即给易临打了电话,让他查了的车司机的电话,联系到的车司机后,幸好司机对季无渡印象深刻一下子就报出了季无渡的目的地。 半个小时后,李集易临还有徐渊在季无渡小区楼下集合了,他们没人来过季无渡的小区,自然也不知道他住哪间。几个人进了物业亮了证件,物业的还以为季无渡犯了什么事,颤颤抖抖地把他们领到了季无渡的家门口。 几个人敲了门后,里面并无动静,李集让物业开门,物业却摇摇头,意思季无渡是他们整个楼盘的VIP,他有权更改自己的门锁,他们物业没有能耐开他这扇门。 李集暗骂一声,让警署的人带了专门开锁的工具来,季无渡的门要是有人强行闯入,里头外头都会有警报,这些人并不知道,当警报声拉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门锁“咔哒”一声。 李集和易临徐渊闯了进去,没人去关注他的居住环境,李集一眼就扫到了客厅里的血渍和那狼藉一地的电脑屏幕和主机。 “季哥,季哥。” 易临和徐渊挨个搜着房间,终于在主卧里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人。 那人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一件白衬衫上,他发型凌乱,脸色病态苍白,原本深邃的眼睛,现在看起来肿得非常夸张,病号服上的血渍已经干涸,整个人犹如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一丝生机。 “小季?”李集轻轻地唤了他一声,那人没有动静,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季哥。” “季哥。” 易临和徐渊也相继唤着他,但枯坐在地上的人好像没有听到一丝动静。 “季无渡!”李集看不下去了,控制不住地大吼了一声。 那人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缓缓抬头看向李集。 李集见他抬头看他了,又放低声音,“为什么从医院跑回来了?” 季无渡盯着他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我找不到他。”声音哑到这几个人没一个听清他在说什么。 “什么?”李集皱着眉蹲下身去,“你说什么?” 季无渡鼻头一酸,眼泪一瞬又滚了下来,他断断续续地想要质问李集,“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了,他去哪了?你告诉我他去哪了?”一声接着一声的质问,敲击着在场三个男人的心脏。
“他不会死的,我不相信,你告诉我,他到底去哪了?”季无渡拽着李集的衣领,无力地拉扯着,抽泣声伴着沙哑声,让其他几个人的心揪作一团。 “季哥,季哥,你别这样,我们继续找,一定会找到黎警官的。” 黎警官,黎警官,黎警官,这三个字就像是熔岩一样浇过季无渡的全身,每到一处,肝肠寸断,凄入脾肝。
第96章 三个人看着季无渡如今的模样,都是揪心不已,但是事情即已成定局,仍谁也无法改变这结局了,现下要做的就是安抚好他,将凶手缉拿归案,该授予黎月白功勋也要如一给他。 但缉拿贺金等人谈何容易,现在除了季无渡是对这个案子最熟悉的人之外,其他人甚至连宋正时是谁都不知道,想要找到贺金颜描更是不可能。 李集这么多天也是白忙活了,案件进展更是一筹莫展,柴七装孙子,浑身上下绑着绷带,仗着重伤一个字都不肯说。其实李集真的很想从季无渡这得到更多的信息,无奈看他的模样,任谁也不忍心开口。 李集朝旁边的徐渊撇了撇头,徐渊立刻明了,着急忙慌的下楼买吃食去了。 李集和易临,一人一边将季无渡从地上扶起,坐上了床边。 “伤口又裂了,还是去趟医院吧,你要是不想住院,就回来住,包扎完再回来,好不好?”李集轻声问着他。 季无渡一言不发,歪头靠上了床头,也不管身上的血渍,整个人好似轻轻一推就能瞬间化成齑粉,随风而去。现在的他太脆弱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唉。”李集叹了口气,独自走往客厅。默不作声地将地上破碎的屏幕收拾好,然后自己站到阳台点了根烟,思索着这事到底该怎么解决。 “季哥,先把衣服换了吧。”易临四下环顾了一周,目光落到了他手中的衬衣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才慢吞吞伸手去拿他怀里的衣服,想帮他换了身上沾了血的的病号服。 没曾想,那如空壳一般的人,眼皮抬也没抬一下,忽然开了口,“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易临不再多说什么,出了卧室后,转身将门轻轻带上。 靠在床头的人,拽紧了手中的衬衫,指尖泛白,忍不住的轻抖着。原本歪着头换了姿势,他仰面朝上,深深吸了口气,却没有很畅快的吐出这口气,直至再次憋到眼眶通红。 徐渊已经从附近的饭店打包好各类补汤回来,里头换衣服的人还是没啥动静,李集扣了扣房间门,“小季?换好了就先出来吃点东西,吃完去医院把伤口处理下。” 里头半天没动静,俩左膀右臂差点撞门了,被李集拦了下来,让他们给他点时间。 过了许久,补汤都凉透了,房门把手才扭动了,季无渡穿着与平时一般无二的衣服从里间出来了,只是再精神体面的衣服配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怎么也让人欣赏不起来了。他机械地挪到餐桌边,那三人正围着餐桌四周一一坐好,提心吊胆地盯着他看,生怕他再次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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