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乔没说话。 和尚见他眼神黯淡,摇头笑道:“果然,你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1992-2020,这个副本提示,明面上是把徐忍冬作为关键玩家,和我们孤立开来,同时也是把我们所有人放到了他的对立面。”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怜悯之意愈发深重:“如果他的死能够给我们带来生路,那么反过来,他的生路,或许也只有我们的死亡才能打开……” 连乔忽然苦笑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和尚没听清。 连乔深吸一口气:“生存冲突。” 这是他和忍冬在第一个副本里就发现的规律。在现实里遭遇生存冲突的两个人,极有可能进入同一个副本。由于现实中这两个人不可能同时存活,所以副本也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必须起码死一个,副本才会结束。 和尚:“?” 看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显然是不知道这回事。连乔给他解释清楚,又苦笑道:“我那时就在担心,以后会不会有个副本,在我和忍冬之间出现生存冲突……” “不对啊。”和尚嘀咕道,“如果是你说的这种,难道我们所有人都跟他有冲突吗?这不能吧?我们在现实里都没有见过面!”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和他一起进来的时候,我们周围的环境是安全的,我和他之间也不应该存在生存冲突。”连乔叹了口气,“或许还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机制……” 和尚抓着脑袋,想了半天,摇头道:“想不通。算了,不想了。” 连乔也笑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正要上楼,和尚又叫住他。 “虽然前路渺茫,但你们也别现在就放弃啊。”和尚道。 连乔一愣。 和尚正色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悠着点儿,别每天都像末日前狂欢一样啪啪啪啪啪个不停。像话吗?这不是还没到绝路嘛……” 连乔:“……” 他尴尬了一秒,正想吐槽两句,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似的呆立当场。 “你干嘛?”和尚狐疑道。 连乔不答,只是皱着眉头,快步上楼了。 回到二楼,连乔推开房门,屋子里是一片黑暗。 借着走廊上的光线,他看到床上一个人影正安稳睡着,黑暗中传来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连乔想把忍冬摇醒问清楚,可是看忍冬睡得那么沉,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灯,而是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 柔软床铺发出轻微的咯吱响,睡梦中的忍冬对此却全然不察。仿佛他不是身处危机四伏的副本之内,而是躺在温暖安全的家中。 他是因为累坏了才放松了警惕,还是……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连乔脑中又浮现出那次在学校教室外面偷窥到的,忍冬那疲惫如濒死天鹅的模样。 方才和尚提到“末日前的狂欢”,让连乔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 忍冬这些天来的反常举动,可不就是——末日前的狂欢吗? 细细想来,这些天来忍冬对探索场景、寻找线索从未表现出兴趣,反而不住地拉着他求欢。今天也是,烂尾楼那种地方明明很不安全,忍冬却像疯了一样和他做了个天昏地暗。 他甚至不让自己使用黄铜钥匙。虽然是有些冒险的举动,但被困在副本里早晚也是死啊! 简直像是不打算离开这里…… 不,简直就像已经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一样! ——可是,为什么呢? 忍冬到底发现了什么,以至于变得如此消沉?明明进电梯的时候还约好了要一起出来…… 等等。他的不对劲,好像就是从电梯里开始的。 他们是在家里进入电梯的。进电梯的时候连乔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两颗草莓,一人一颗塞进嘴里。当时忍冬还笑着说“等出来了再一起去买些草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可是进入电梯之后,他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苦涩的味道。 一颗刚刚长到最好时候的果子,被封在苦酒坛子里,无人知晓地浸泡了千年,再把他捞出来,就是那种味道。 其实当时连乔就有些奇怪,可是还没来得及问,忍冬就缩水成了婴儿,紧接着又消失在冰天雪地里。一连串的变故打得连乔措不及防,当时他忙着去救忍冬,情急之下,也就把这回事抛在了脑后。 而后忍冬的举动也让他大为不解——忍冬以前明明那么善良正直,一个有着轻微殉道者倾向的人竟然会主动设计害死队友。而当时忍冬给他的理由是…… ……当时忍冬说了什么来着? 大脑深处那股剧痛再度袭来。连乔捂着脑袋,痛得恨不得撞墙,却仍不肯中断回忆,强迫自己继续想下去。 当时忍冬……好像是说…… “我们之间,总有一个要当坏人。我不想你变坏。所以这次坏人由我来当吧。” 他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总有一个要当坏人”?为什么说“这次就由我来当”? ……“这次”? 难道说,还有另一次…… “呜……”连乔实在痛得狠了,整个人近乎痉挛地抽搐起来。 这番动作竟惊醒了忍冬。忍冬迷迷糊糊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他:“连乔?” “……”连乔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漏出一点呻吟。他努力平息着呼吸,不让忍冬听出异样,低低应声道,“……嗯。我在。” 忍冬习惯性地钻进他的怀抱,把脸颊贴在他胸膛上。片刻后,有些困惑地仰起头:“你心跳好快。” “……”连乔一时想不出什么谎话骗他,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是吗?” “发烧了吗……”忍冬睡得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按着他的肩膀,身子往上挪了挪,拿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几秒钟后安心地道,“还好,不烫……” “嗯,我没事。”连乔吻了吻他的唇角,“快睡吧。” 忍冬真是累坏了,确认他没发烧之后,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下。 连乔在黑暗中抱着他,缓慢调整着呼吸。渐渐的,大脑中那股钻顶剧痛一点点平息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毛病,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厉害了。 大脑深处残余着被生生破开的撕裂感,他不禁怀疑,下次再发作,他会不会当场痛晕过去。 更糟糕的是,现在不光是头痛,痛完之后他还会像大病初愈一般浑身没有力气。平常也就罢了,要是在遭遇危险的时候发病,那岂不是任人宰割? 幸好止痛片还够用,不如从明天开始早晚各吃一粒…… 不,还是算了。 睡意渐渐袭来,连乔抱着忍冬,迷迷糊糊地想到:忍冬已经没有药了,万一忍冬再发起病来,至少先给他吃一点止痛片……我可不能全吃光了…… 两个药罐子,连止痛片都要省着吃。 真可怜啊。
第204章 1992-2020 73 翌日。 连乔是被人摇醒的。 “唔……”他昨晚睡得不安稳,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无数人影闪动,都如嗷嗷待哺的雏鸟般张着嘴,像是想要告诉他什么。 “连乔,醒醒,起来穿衣服。要去下一个场景了。”温柔的吻落在他额头,是忍冬的声音。 连乔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天还未亮。窗外天空是一片沉静的蓝。他缓缓眨动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今天是忍冬去上大学的日子。等到天亮他们就会被传送进大学校园吧。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后脑勺仍然钝钝地疼。 连乔下意识地去摸身上的止痛药,手指碰到药瓶,动作却顿住了。 忍冬问:“怎么了?” 连乔把药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他手里:“这瓶止痛药你带着吧。如果再发病,就吃一点。” 忍冬歪着脑袋看他,笑了:“心脏病吃止痛药有用吗?” “聊胜于无吧。”连乔叹了口气,伸手抚摸他的发丝,“总不能看着你疼。” 忍冬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把药瓶塞回他手里。 “你别惹我生气不就行了?”忍冬笑着说。 连乔手指一僵,旋即黯然地垂下眼来。 “嗯。”连乔低低道,“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不再惹你生气。” 忍冬微微一笑,凑过来,奖赏似的吻上他的唇。 两人收拾妥当下楼,和尚跟小苹果已经在一楼等他们了。宾馆前台工作人员打着哈欠给他们结账,对于他们这么早就把她叫起来的行为十分埋怨。 “天都还没亮呢。”前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边数钱一边抱怨,“就不能晚一点儿嘛……” 忍冬笑道:“晚了就只能欠账了。” 前台不解地瞟了他一眼,忍冬没回答,只是催促她快点算账。 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场景转换之前结完了账。当新的一年字幕在半空中升起,众人都觉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于开阔的大学校园之中。
此时正是早上第一节 课上课前,学生们三三两两,抱着书本从四人身边走过。四人手上还拎着行李,怎么看都与周围学生格格不入。 特别是和尚,一颗锃亮的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断吸引着周围路人的注意。 四人自觉靠边,让开马路以免碍着学生上课。小苹果忽道:“唉,身上钱不多了。我还以为最后一天住宿费能赖掉呢。” 她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连乔。忍冬大清早就把他叫起来,难道是为了在转换场景之前结清住宿费? 此举大可不必,毕竟他们身上余钱不多,能省则省。不过不想欠别人钱……倒是符合忍冬的性格。 连乔想着想着,不由微微扬起嘴角。 这才是他的忍冬啊。即便对方是npc也不肯随意赖账,在细枝末节处都谨遵着内心的道德底线。 所以当他不得不对队友暗下杀手时,会偷偷哭了一夜。面临牺牲孩子们还是冒险背水一战这样的抉择时,他也痛苦不已。 忍冬心里有种无比崇高的东西,如圣洁白鸽不容玷污。那也是他最为迷人的地方。 连乔对周围环境观察一番,发现这学校大得要命。光是教学楼就有七八栋,还有图书馆、食堂、大学生活动中心、教育超市、乃至后山这种一听就很危险的地方。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这所大学并不是忍冬的母校。 以忍冬的成绩上什么学校都绰绰有余,他的高考志愿也确实只填了一个,然而竟然不是母校,而是另一所同等类型、分数却低上不少的高校。 连乔百思不得其解。忍冬解释说母校学业压力太大,竞争也大,相比之下不如选一所平平无奇的普通高校,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日子过得轻松点。 道理是没错。可如果是母校,忍冬不是对环境更熟悉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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