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容貌还是衣服上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陆仁的反应看上去也知晓他们同神父之间有过怎样的交谈,这里面显然不存在两个人。 白逐很快自己得出了答案:“是人格分裂吗?” 陆仁道:“我猜是这个设定。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这个NPC的人格分裂和现实中医学上的不太一样, 我是能知道他做了什么的。” 照理来说,人格之间应当互不知晓对方操控身体时做了什么事。陆仁不清楚这是游戏的特殊设定,还是因为他并非真正的NPC导致了这个结果。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这一大麻烦让陆仁皱了皱眉,“而且这次我虽然没有失忆,可却没有了NPC的记忆。” 白逐:“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不知道钥匙在哪,也不知道这个NPC想要做什么。”陆仁无奈道。 “这些事情无所谓,我们能慢慢找答案,你记得现实里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白逐说着想要去握住陆仁的手,却被陆仁下意识避开了。 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不对:“怎么了?” 陆仁迟疑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瞒住,坦白从宽道:“手被菜刀割了一下。” 这还是他和神父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时候意外留下的伤口。 陆仁主动把之前能藏就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伸出来:“已经包扎好了。” 陆仁伤口包扎得就像是医院里那些机械护士一样,一点儿错处也别想挑出来。 白逐竟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对自己包扎水平的骄傲。 就很离谱。 陆仁此时背对着白逐,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就没察觉到白逐的心塞,他说道:“我目前只能肯定钥匙不在我的身上,究竟在哪里还得看……” 他说着说着止了声,皱眉道:“我们现在说这些他不会听得到吧?” “算了,不想这个。”陆仁干脆道,“实在不行你们直接登出游戏,找曾歌问清钥匙的位置再开一次副本。” 白逐愣了下:“还可以这样?” “当然可以,就是这样会少很多游戏的乐趣。”陆仁进入游戏前没怎么询问曾歌游戏的剧情,也是怀着一种在无剧透的情况□□验游戏的心思,只是现在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我记得这个游戏里是有一个同化值设定的,我印象里你们每通一关花费的天数都有点多,我有些担心会不会撑不到最后一关……” 这话一针见血,白逐不禁沉默了。 找官方问攻略是不得已情况下的打算,陆仁暂时决定自己找钥匙。他现在还顶着NPC的身份,对通关计划得很是粗暴,压根就没把神父口中宵禁后不能出门当回事,甚至一心等着宵禁来临。 距离八点还有不到二十分钟,陆仁原来计划好送完饭后在白逐房间里等待宵禁,一直没有离开。 八点整,教堂里响起了一下不知来自何处的钟声。 紧接着,两人都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不是一声两声,而像是有几十个人,在八点后边的几分钟里,纷纷推开了房门。 最近的推门声,就在他们的楼下。
第118章 审判 陆仁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教堂内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被按下了后进的按钮,墙壁、栏杆、台阶上的灰尘飞快地脱落,露出光鲜的纹路来, 下落的灰烬在没有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便化为无有。 这变化从教堂的最顶端开始,可通过天窗看见夜幕中的一轮明月,可此时道道烛火凭空燃起,将教堂照得亮如白昼,数不清的烛台同样褪下了斑驳的黯淡外衣, 呈现出它们还被好好养护时镀了金的身躯。教堂内的事物无一不精巧,精巧的同时亦不失庄严, 繁复的宗教图案随处可见, 一一清晰地映入眼中。它白日的腐朽模样似乎都是幻象, 这是一座活着的教堂, 仿佛哪扇门随时会开启,从中涌出一支身着庄重白衣的神职人员,跪在神像的脚下唱诵赞歌。 陆仁没看见神职人员的出现,但那些从楼下房间里出来的“人”,却已然进入他的眼中。 陆仁实在没法将那些存在称之为“人”。 几十个裹着白色裹尸布的躯体纷纷来到神像前,战栗着跪下,围着神像身前的祭坛。它们匍匐于地, 身体僵硬的弧度让它们像是一具具从坟墓里头挖出来, 强行摆出这样姿势的尸体。 头颅同样被厚厚的裹尸布包裹着,它们全身上下没有露出一寸肌肤——如果它们还有这种东西的话。但陆仁可以轻易看到,它们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不敢抬起,似乎是畏惧于直视神像。 不对。 陆仁皱了下眉,它们不敢看的也许并不是神像。 而是祭坛上的人。 如今祭坛空空如也。看着楼下诡异的一幕, 陆仁怎么看都觉得祭坛上缺了点什么。 陆仁刚这样想到,就发觉自己的脚动了一下。 他这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并不是从门缝往门外窥视,此刻房门大敞,他早就已经步出门外,来到了栏杆旁,就在栏杆后头往下看。 正是因此,他才能把一楼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肢体并不因自己的心念而动,仿佛身体里有另一具灵魂夺走了身体大半的控制权,陆仁还能转动头颅,还能说话,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往楼下走去。
陆仁只来得及对白逐说道,不要过来。 说完这句话后,他连发声的能力也失去了。 陆仁不受控制地来到了一楼。 不像是之前身体被NPC主导的时候,那时候他知道神父在用这具身体做什么,但除了能通过神父的眼睛看到外,他没有其他任何感觉。此时他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却能感受到脚踩在柔软地毯上陷下去的触感,能感觉到手平放在楼梯扶手上时指尖的微凉。好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但填充着自己身体,占据主导的还是自己的灵魂。 被裹尸布紧紧包裹着的“人”并没有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在中间它们空出了一条走道,陆仁通过这条走道来到了祭坛上。 他在祭坛上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跪伏在祭坛之下的“人”。 陆仁先前一直有预感的祭坛之上的空缺,在此刻被他自己填上了。 陆仁久久没有出声,他感觉到了一种令他厌恶的轻蔑情绪,另一个灵魂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它,对他来说下方跪着的“人”是有多么可恶可憎,又如蝼蚁一般微不足道。 “聚在一处的未必是志同道合之人,跪在神像脚下的也不一定是神明的信徒。”陆仁听见“自己”慢条斯理说道,“异教徒妄图动摇神的威严,伪信徒企图欺瞒神的眼睛,多事之人试图窥视神的荣光。” “神明不会为这些可悲可耻之徒动怒,但祂行走在人间的仆人却该擦去祂御座之下的尘土。” “陆仁”的目光落在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身上。 “白森主教,”“陆仁”冷冷道,“只有鲜血才能洗去你的一丝罪恶。” 他步下台阶,掐住白森主教的脖子将他拖上祭坛,看上去他轻松得出奇,因为手掌握紧而紧贴住身躯的裹尸布勾勒出细得不像话的脖子——像是那里只剩下一段颈骨。 白逐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陆仁”暂时离开时,他也没有把目光从祭坛上移开。 他看不到祭坛的全貌,但仍看到了祭坛上半边的纹路。 那纹路并不陌生,乍看时白逐没有认出来,只觉得熟悉,看了半晌后,他猛地意识到这是他在福利院那个副本见过的纹路! 两个纹路可以说一模一样,只不过相较福利院那个祭坛,眼前的祭坛要大了数倍。白逐想要看得更清楚,身体前倾时脚不小心碰到了门槛,他立时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仁”目光一抬,紧接着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白森主教被他一路拖拽到神像前,白日里,神像面前空空如也,此刻却摆满了祭品,那些祭品看上去十分奇怪,不是常见的供奉神明的瓜果鲜花,而是一只只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木桶。 相距过远,回到门缝前的白逐努力看去,也只能确定木桶里的似乎是液体。 但紧接着,他就知道了里面的是什么。 只见“陆仁”提起其中一只木桶,向着白森主教当头淋下! 透明的粘稠液体瞬间淌满主教全身,“陆仁”的动作不止于此,他捞起一旁的烛台,将它扔在了主教身上! 火焰瞬间占据了他的视野。 陆仁眼睁睁看着白森主教猝不及防之下便在他的面前化为一团火人。 但更让他惊愕的事情还在后头。随着火焰的蔓延,白森主教在地上翻滚挣扎,让人不解的是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喊,火焰里传来咯啦咯啦的声音。 即使是那样剧烈的翻滚也没有让他身上缠得死紧的裹尸布散开,但那厚重的布到底被火焰烧得焦黑,最后化为片片灰烬,而裹尸布之下的白森主教,也在此刻显露出了他的全貌! 那并不算一个人。 而是一具森白的骷髅。 眼前的一幕荒诞无比。 神父在神像面前审判的对象,他口中的低劣之人,竟然是一具骷髅! 那具骷髅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因为被灼烤的疼痛在火焰中挣扎,下颌骨大张,由于不时和上颌骨的碰撞发出陆仁先前听到的咯啦咯啦声,就好像在呼痛求救一般。 然而只剩下一副骨头的他说不出一句话。 期间神父只是冷眼旁观,而其他被裹尸布包裹的,估计同样只是一副骷髅的“人”,跪在地上不住发抖。 这场酷刑直到裹尸布彻底化为灰烬才停止。 于此同时,那具骷髅也躺在地上不再动弹。在后期它的挣扎逐渐微弱,就好像是一个活人遭受了火刑,他原先想通过打滚的方式熄灭身上的火焰,然而徒劳无功,他的生命逐渐流失,最后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 骷髅不动了,但火焰还在燃烧。 这一出审判,犹如一出诡异的戏剧。 但是陆仁忽然间意识到,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火焰燃烧得出奇得久,它熄灭的时候陆仁耳畔响起了遥远的钟声,仿佛在告知观众们,这出戏剧在此刻落幕。剧中被火焰烧死的演员在戏剧结束之后从地上爬了起来,钟声又如同号令,听到号令的骷髅们如潮水般褪去,涌回它们出来的房间。 地上灰烬如雪一般消融。 陆仁感觉到“自己”抬起了头,他的视线被迫转移,然后落在一扇门上。 那是—— 陆仁看见了那道还没有关上的门缝。 白逐措不及防就对上了忽然抬头的“陆仁”的视线。 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是全然陌生的情绪,他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目光与看着祭坛之下跪着的骷髅们并无不同。 他的身侧场景飞速地变化着,就像之前那声钟声响起后一样,教堂因为新的钟声又变了模样。它逐渐变得陈旧腐朽,厚厚的灰尘遮住了祭坛之上的法阵,神像再一次变得黯淡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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