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和舍友打游戏到深夜,等日上三竿了夏濯才爬起来洗漱穿衣,胃部咕噜着催促他尽快进食,于是赶在正午到来之前,夏濯踩着校门外铺着樱花花瓣的大道,去了马路对面解决了温饱问题。 离开早餐店,隔壁没多远就是一家书店,名叫“Desting”,意为“命运”。 这家书店颇有名气,店内所有的书都可以自行拆封翻阅,老板是个极度爱书之人,只要办理了年度会员,无论在天涯还是海角,每个月都会收到书店寄出的一本随机图书。 至于是什么书,全看老板当月最喜欢哪本。因此也有人说,这命运是指人和书之间的,你无法预见到哪本和你最贴切,在长达一年的不断寻找和尝试中,总会察觉到自己最喜欢的类型是哪种。 心思一动间,他已经推开了那扇透明的门,在风铃声中踏入店内。 收银台大半被笼罩在阳光下,中年的老板正仰躺在竹椅上看一本外国名著。 在通往各个区域的过道天花板上,草绳悬挂下一枚巴掌大的木质运签。他好奇地抬手拨弄一下,正面雕刻着花藤和叫不上名的鸟,背面印有“出入平安,万事顺遂”的字样。 外面的喧闹仿佛被隔绝了,角落里一排桌子上零零散散坐着读者,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浓郁的咖啡香,而是一种从未闻过的清香,不像是具体哪一种花草的味道,但却能让人很快静下心来,感觉到一阵安宁。 他悠哉地逛着,漫无目的地在里面游荡,很多名著他都略有耳闻,此时却没什么兴致去翻阅,最终一绕驻足在了休闲读物区。让他感到惊喜的是一直在网上阅览的某部漫画竟出版了实体,在无意看见的那一刻他就想要将其买回去,但整片书架上只剩了一本,不知这最后一本是用来试阅的还是也能售出,在原地站了会儿后,他拿着那本书去收银台找了老板。 老板带着圆框眼镜,在阳光下半眯着眼,见他走近后随和地笑了笑,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老板,这书卖不卖啊?”他把书正面翻过来,“我看只有一本了。” “卖,喜欢都卖,你要是看上哪盆花了我也卖。”老板笑呵呵地拿过书,看了眼封面又还给他,“这本故事情节挺有意思吧?有发行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儿子就叮嘱我一定要留意着购几本来。看他那么感兴趣,我也就试着翻了翻。” “是挺有趣的,最近挺流行这些穿越异世界类型的故事。”说起故事情节,夏濯绕着里面的角色多聊了几句。 老板一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等后面有人来结账,才不得不结束了这场闲聊,“这本被人拆了,你要是想要新的,我给你重新订一本来。” “不用,这样就行。”夏濯无所谓地翻了翻内页,“没哪儿损坏的,赠送的书签也在。” 老板点点头,“再下一卷估计一个月后就上架了,到时可以来看看。” 将书装进纸袋,夏濯心情愉快地走出书店。他想着,下午可以找个奶茶店坐着,慢慢将书重新翻阅一遍。 他踏上寥寥几个台阶,高处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抬头一看,迎面正走来一位年纪相仿的男生。店门前那片狭窄的空间只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过,夏濯站在正中央,一条腿弯在第一道台阶上,两人同时停了脚步,一个微微低着头,一个顺势抬起头,视线无可避免地相交了。 阳光从侧面照在那人脸上,夏濯看见他那双如黑曜石般澄亮的眼睛。 “你好同学,能让一下吗?”高处的男生在他杵着好几秒没动后,忍不住出声催促。 “啊,”夏濯如梦初醒,他眨眨眼,“不好意思。” 男生稍微动了动,他也赶紧朝右闪去。谁知两人避让的方向却碰上了,距离在顷刻间拉近了一些,两人皆是一愣,又同时往另一边躲开。 夏濯的鼻尖蹭上对方胸口薄薄的毛衣,一股微的酥麻泛上来,好像有一丝春风混着柠檬洗衣液的味道流入了肌肤,扩散到全身,让人感觉莫名的温暖和舒适。 他一颤,没忍住笑了出来。 “……噗。” 那男生迅速弓身错开,“对不起,这里实在太窄了。” “没事没事,”夏濯摆摆手,“你来买书的吗?” 来书店不买书还能做什么?这很像一句拙劣的搭话手段。 “嗯,来选一些专业书。”虽然觉得奇怪,男生却如实回答了。 “哦哦,那你快进去吧。”夏濯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有些害臊地蹦上平台。 男生略一颔首,礼貌地说了声“再见”,转身进去了。 夏濯盯着门上还在旋转的风铃看了片刻,抓了抓耳朵,攥紧了提袋,顺着人潮往下个目的地走去。 虽然学校最近管控很严,但并没妨碍大部分学生出来闲逛,周围叽叽喳喳的谈话声一波接着一波,陷在着旋涡的中心里,他的心也被干扰了一样,随着高高低低的音量也噗通噗通跳。 还没走多远,浑身却微微冒了汗,他伸手拍上一侧脸颊,指尖下的温度比正常时要高一些,睁眼闭眼间全是对方的脸,就连空气中浓郁的花香也没能盖去他记忆里嗅了不足一秒的柠檬味。 选专业书啊……应该和他不是一个系的,之前从没见到过。 夏濯去了奶茶店,点了一杯习惯喝的饮品,随后到二楼打开刚买的漫画。 奶茶店比书店吵闹得多,楼下尽是学生点单的声音,一旁的大桌上还有人在打牌。 每翻几页,他就不由自主透过窗往来时的方向眺望一回。或许是不经意间错过了,太阳快落山也没再看见那位穿着黑毛衣的男生出现,这种失望很细微,不细细去品根本察觉不来,何况他情窦初开,更是不能体会。 舍友群里有人问他现在回不回来、路不路过食堂,收到答复后一个学一个嗷嗷待哺地喊他叫爸爸。周围的人陆续离开了,但又有新的一批换进来。气温降了下来,夏濯合上书,将喝完的塑料杯扔进垃圾桶,提着袋子一边回消息一边慢吞吞地往学校回。 到了斑马线前,他抬头盯着对面红色的禁止通行标志,后知后觉地想:蠢死了,早知道那人会回答他的问题,他就应该问对方名字才对。
第212章 沉于昨日(三) 光表没有反应,说明眼前的“夏濯”只是捏造出来的虚假人物。 关渝舟心知肚明,却无法不在意,他紧紧盯着对方的面孔,似是要把这时刻的男生模样印在脑海里,方便往后随时拿出来重新翻看。 他对和夏濯初遇场面印象并不深,因为对他而言那只是一场与陌生人的萍水相逢,两人在店门口交谈的细节也记不清了,往后没过多久夏濯就过了19岁生日,所以他对于18岁的夏濯是一无所知的。 “不跟上去吗?”余子昂打断了他的思绪,指了指已经拎着袋子目不斜视从他们当中走过的少年,随后又皱眉说:“这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他和褚津也经历过演绎梦境,或者说,所有参与者都极为关注这特殊的梦境。论坛上专门有个区域供他们议论所参与的演绎梦境,而这些梦境的诸多共同特点里,有一点很独特——场景中绝不会碰到和演绎人身份冲突的角色。换句话讲,既然这是夏濯的演绎梦境,那就不该出现几年前的“另一个”他。 “对啊,这情况真是头一回见。”褚津很意外,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反复和关渝舟确认:“那真的是夏明明?不是什么双胞胎兄弟?” 关渝舟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哪怕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也能毫无阻碍地将人锁定住。 他盯着那位他倾注过无限爱意的身影,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发出来的:“的确是大学时期的他。” 他抬腿追上,保持着几米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直到夏濯坐进了奶茶店,在二楼最隐蔽的角落里捧着书看得入迷。 和几人简单叙述过现实对照的事发经过,余子昂发现了其中的不同:“现实里夏明明主动和你搭话了,但梦境里的他却和你无交集,既然如此,那梦境的剧情也会随之发生变化,产生分歧。” “难道问题最关键的地方不是夏明明本人到底在哪儿吗?”褚津不好的想法越生越多,声音也抬高了:“如果真实的人和虚假的不能同时存在,那会不会其实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覃念听得很糊涂,但看关渝舟脸色越来越黑,也意识到问题很严重,他小脸都吓白了,听从身体里另一个人格的话主动问道:“先生,那个……需、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关渝舟揉着眉心,只要无法和夏濯接触,对于这个梦境来说他们就是外人,插手不了什么事,只能随波逐流。 而且正如褚津所说,人很可能并不在这里——夏濯是他违背了生死法则执意从地府里拽回来的,从许愿的那时起他就得到了督查者的警告,让他自行承担一切的后果。因此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消失在坟地的骨灰去了哪里,同样无法预料演绎开启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虽然也做过很多假设,想过一切血腥的、暴力的、更黑暗的,可现在这种有力无处出的情况是从未想过的。 刚才夏濯冷淡从身旁走过的画面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一回想他的心都在颤抖,若是真的像梦境里这样,夏濯根本没有和他相识……不,没有这个如果,夏濯明明已经和他认识了,但他在一瞬间仿佛混淆了真假,陷入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当中。 关渝舟长舒一口气,将堵在嗓子口的那股哽塞感吞回肚子里。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先找到他。” 人都找不到,那一切就没有意义。 “的确,那我们去学校看看?”余子昂提议,“不过之前你们不是尝试失败了吗?你应该了解A大有没有后山或者是墙洞一类能进去的地方吧?” “不需要。”关渝舟目光沉沉地望向角落,抬腿一步步走了过去。 哪怕被以一种很亲密的姿态注视着,夏濯仍没有反应,好似杵在他身旁的只是一汪空气。 关渝舟垂眸看着他白皙的指尖划过粗糙的书页,在黑白相间的印稿上轻轻一擦,不知里面写了怎样有趣的剧情,让看书的人笑弯了眼,喉咙里还冒出了些微的笑音。 不忍心打碎这画面一般,他贪婪地多看了片刻,然后目光一凌,伸抓住了男生的手腕。 随着冰凉刺骨的温度一同到来的,还有对方抬头后平淡的眼神。 那种毫无波澜、没有兴趣的眼神,如同在看一潭死水,明知道人是假的,关渝舟还是在刹那间心口酸得厉害。 这种触碰似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有什么东西被从暗处激活了。一道柔光将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框起来,慢慢由浅及深地勾勒出了他的轮廓,又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朝四面八方如爆炸般迅速扩散。耳边的人声都远去了,窗外的树、脚下的地、眼前的桌子……所有的景物都被光所包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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