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滚圆反光的狗眼从视线中离开,窥探的感觉却并未消失。杨莉收紧手臂,身体微曲,几个人默契地朝着不同方向警戒起来,把吴音甜围在中间。 树叶的遮挡将四周变得诡秘,树叶间的浓黑如同一个个旋涡,冷风吹过,轻而长的呼吸声暴露了心底的紧张,俟青取出手枪上膛,江策站在中间,一只手抱着胳膊,另一只手点着手机,玩单机游戏。吴音甜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又被他的眼神吓开。她装作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试图缓解这种尴尬。 “站好,”江策冲她笑了一下,这笑容在她眼中有些威胁的意味,“如果这么多人保护你,你还不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那可不行。” 周围的黑色从来不曾消退,甚至愈来愈浓,潮水般围剿之中,窥视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明显。俟青移动手电筒,追随声音的来源,视线随之来到树上。一双突兀又畸形裂变的眼睛半藏在树枝之后,形状怪异的手指急躁地反复探出又缩回,抬起又放下,按捺不住对人类肉体的垂涎。它死死盯着拿着手电筒的人,又忌惮几个人手中的热兵器,又或者是人数优势。 他没有召唤同伴的意思,或许是抱着独享美味的小心思,刻在骨子里的贪婪给玩家留了一些生存空间。 枪声打响,帕帕先发制人,对着怪物的头骨来了一枪,怪物尖叫着挪动身体,没来得及躲开,灼热的子弹射进肩膀,猝不及防拆下它一整条胳膊。 失去右边胳膊,“女巫”知道自己无法独吞这份美味,心中已有退意,人类却不给它这个机会。几乎是同时,伊丽莎白和俟青朝它的脑袋和左边胳膊开了一枪,强大的冲击让它的身体朝后倒去,歪歪斜斜地坠落下来。 枪声打断了平寂,黑暗之中,更多身影急速奔来,数声野兽一般的咆哮冲刷着所有人的耳膜。 “快走!”伊丽莎白端着枪,冷静地站在队伍的最后,“朝东南方向走,那边和居民区是反方向,运气好的话会有无人区!” 帕帕之前找到的地图只有西南区,地图上学校在正中央,沿着学校过来的一整条路都是居民区,怪物数目显然不会少。 说起这个俟青有些奇怪,他看了一眼站到右边的江策,后者这次没及时转回视线,俟青注意到他之前一直盯着刚才死去的那只怪物,眉头微微拧起。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左前方,杨莉依旧走在队伍前方那里为大家开路。只听声响,她朝着黑雾里开了一枪,那个方向便出现肉体扑进落叶地的声音。 “这个岛有多大?” 又打完一枪,杨莉闻声回望那双黑亮的眼睛。 “按理说,如果岛上至少有900名居民,那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被包围了才对,”俟青朝杨莉投去疑惑的眼神,他抓紧了手中的枪,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躬着身体,“如果这些人全在居民区,那我们看到的绝对不应该只有这些。” “如果一个岛只有一千人的话,其实不算多。”帕帕跟着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盯着前方,“遇不到几个人也正常嘛。一般一个城市至少有几十上百万人……” “只有九百个……”俟青沉思,心里只道,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岛其实不大,可能比一个普通二线城市大一点——不包括边边角角的话,没有各种高耸的建筑物,更没有引人注目的游乐园项目。校车走过的曲曲折折的路,换成步行也没多少时间。一行人带着一个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的孕妇,却走得很慢。 “这样下去不行,得把校车抢过来,”孙步阳小声和唐重交谈,“这样下去她迟早被落下。” 他看了一眼吴音甜。 眼神流转之间,他看到对方眼中闪烁着一丝诡谲,涂着一层橘红色口红的嘴唇勾起一丝似是冷漠嘲讽的角度。就在他停下来仔细观察的一瞬间,那双下垂的眼角朝他的方向转过来,跟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孙步阳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模糊地想,是不是妆容的问题? 他的女友也经常尝试不同的妆容,虽然经常化成大花脸,然后顶着路人奇怪的视线和他一起逛街。 他来不及想些别的,脚下忽然传来强烈的震动感,不远处猩红的光芒在黑夜中格外显眼。所有人都看见了天空中闪过的红光,和红光落地后如同遇到热油一般飞速窜起的火焰,清楚告知所有人这不是滞后的“游戏开始”的信号。 “求救信号怎么会来得这么早?”杨莉凝望着红光消失的位置,听到俟青的询问。这是一个不祥的信号,在她心底轰然炸开。 “我们这里有枪声,却没有吸引来‘女巫’。”俟青音色沉重,他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没能引来贪食血肉的怪物,因为不远处,正在经历一场杀戮。 俟青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江策被火光染成紫黑色的瞳孔刻着无欲无求、也无一丝悲悯的神采,但没有出声阻拦,他从俟青的神色分辨得出,他不喜欢明明是人类的模样、却没有“人性”可言的存在。 嘶吼声从同样的方向传来,还有在树林里回荡的枪声,纠缠到最后,由“轰”的一声,结束了一切。 所有活着的人的世界,陷入了黑屏。
☆、莫比乌斯环-7
他听见海浪声“哗——”地撞上耳下枕着的轮船,阴暗的天气吝啬地投来些光线,从狭小的圆形窗口上穿过,照不亮整个房间,床头的置物柜一半淹没在黑暗中,另一半能看出个大概,模糊得像一场梦。彩色的飘带在轮船的最高处飘荡,伴随着从广播室传来的轻柔歌声,是流行曲中女孩子们的轻声哼唱的片段。 在歌声停顿,万籁俱寂的时刻,俟青猛然睁眼。 他躺在带着湿气的单人床上,盖着潮湿的毛毯,眼前是熟悉的场景。没有风声,只有经过船体传导而来的海浪声,引诱人想象出一层又一层的浪花,就此沉沦在这片海域。他晃了晃头,眼睛看向床头柜的方向,那把钥匙又回到了它应在的位置,正随着船体轻轻摇晃。 俟青掀开毛毯,也不锁门,摇摇晃晃走了出去,一直走到甲板上。不需要手电筒,这条路走过一次,他知道这里没有危险。 甲板上的人很少,只有两个神色癫狂的人站在原地,互相戒备地打量着对方。他们掏出了各自的武器,看到有人前来,两人的武器一同对准了新人。 “干什么的?”站在左边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问道,他的视线在俟青身上搜寻,没看到明显的武器,但他不曾放下警惕,“你过来干什么,没看到我们在谈话吗!” 俟青冷静地回望,他不曾做出反击的动作,那样只会让眼前的两个人更加戒备。他仰起头,摊开手掌,示意自己真的没拿东西。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他盯着左边的男人看了几秒,这个蓄着胡茬的男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他的手有些发抖,俟青想,他或许只是端不住手中的步枪。他又看向另一个人,这个人拿着一把刀,眼神像潜伏在雨林深处的毒蛇,头发有些营养不良地发黄,看起来比情绪激动的胡茬男人更理智,也更可怕。 俟青接着道:“甲板是公共的,我只是上来走走,下面太闷了。” “你确定?”那个气质阴冷的男人眯了眯眼睛,“我见过你,你当时跟那两个女人一起,你是她们的队员。” 他说的显然是伊丽莎白和杨莉。俟青不清楚他们怎么认识的,他决定避开这个话题:“当然,何况你们两个人,人数上占优势,要打起来我肯定是打不过的。我也不想有额外的牺牲。” “而且我不是你们的敌人,相比起来,你们不如多关注一下这位。”他指着墙角里鬼鬼祟祟弓着腰站着的人。被发现后,那人迅速溜走。俟青目光朝着甲板上色彩鲜艳的的救生圈望去,那里没有人类踏足的痕迹,但在不久前,有几个人在那里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蓄着胡子的男人收回了警惕的眼神,不过他依旧怀疑俟青偷听了他们的对话,故而恶狠狠道:“行,但是要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就等着吧。” “我觉得不行,”另一个男人反对,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就像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如果他说出去,那就迟了。不如我们现在就把他解决掉。” 俟青不明白这个逻辑,无言以对,气氛僵持着,直到广播开始播报第一轮的情况:“……目前存活人数63人,死亡人数37人,其中代号‘小琴’的玩家为上一局的错误选项……再次提醒大家,当存活人数低于5人时,即为所有人游戏失败,全体出局。希望各位能谨慎对待游戏。” 那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忽然有了某种默契似的不再说话。 天色在悠长的、低沉的轮船行进的声音中慢慢灰暗起来。一大片积雨云飞速从南移向北,带来狂风骤雨。半个小时后,轮船上所有裸|露的地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而降雨在减少。时间还不到13点,这是俟青之前没有看到过的景象,他站在灰色的背景里,沉默地等待。 一场雨浇灭了那两个人的斗志,现在他们应该回到了负一楼,骂骂咧咧地裹上棉被,那样会吵醒其他人,所以他们或许也会沉默。雨水也浇熄了他的感官,从门外飞进来的雨滴,溅到他的鞋上、裤腿上,但他像感受不到一样。他想起口袋里应该是带着从房间里找到的烟。他摸出受潮的香烟,掏出打火机,静静地点燃,没有抽,只是看着,什么也不想,仿佛从未迷茫过。 轮船上短暂的宁静掩饰了游戏背后的杀戮。比游戏更令人担心的走到绝境的人类。 因为有人成功了,他们——俟青怀疑刚才在轮船上发生争执的两个人就是在吵这个——或许会找到一条苟延残喘的捷径,每次到下船的时候,怪物全部转化之前,只要杀死一位同伴,就能继续活下去。 阴雨天很适合滋生幻觉,和阴暗。 他想了很久,直到雨停了,他笑了起来,扔掉烧过的烟,双手捂住脸。 这些和你没关系啊,一直以来你都在想什么呢,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你就在这里,又能救得了谁呢?说不定连自己都会栽进去。 他想起了俟妤,或者说灵姬。不得不说,同一个灵魂的性格是那么相似,当他看到躺在棺材里的人睁眼的时候,他竟然觉得那就是俟妤。 他没能保护俟妤。他事先不知道这一连串事故会发生吗?不,他知道,但他选择了逃避,他从自己的记忆中挑选出令他害怕的部分,封存起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曾经贪恋一份温柔的理解,没能从一开始就拒绝,所以这些事情才会发生。他就是个自私的弱者,他现在头痛得要命。越是回想,俟青越感觉到,他正是那把刀。 雨渐渐停了,甲板上的积水慢慢顺着渠道流出去,回到大海。 楼梯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逐渐大起来,他们在讨论那个杀死同伴的究竟是谁。等这几个人走后,皮革踩在金属上的声音、踩进楼梯上的水坑的轻微回响叫俟青转过了头。这是帕帕走路的声音。相比起来,同样穿着皮革的两位女性的脚步十分轻巧,微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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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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