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俟青,这个姓氏有点少见……”他在手机上打出自己的名字,递给钱行看,问,“我记得李城允说过,你们不住在这个城市?” 俟青眼神指向他的道袍:“这是,出差啊?” “算是吧,”没有陌生人,钱行又换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钱行,他左手一直在桌下摩挲着一枚古钱,右手往上一翻,露出一个罗盘,上面的东西俟青看不懂。灯光在圆卵的正中央,外面有个灯罩使光线不那么刺眼,微黄的光从上往下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勾勒下巴处的弧线。 他措辞很久,最终道:“找一个不认识但很重要的人。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这四个字让俟青本能地皱眉。他看了眼钱行手里的罗盘:“是靠这个?” “对。” “还真就是玄学……这东西居然能用来找人。” 钱行复杂的眼神隐没在眼睫毛下,他微低着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接下来那句话。 “和你说个事儿,”钱行上半身后仰靠在沙发上,故作轻松地问俟青:“你听说过鎏玉台吗?离这里很近。” 俟青摇头。 “那是个玄术世家,全名叫楚曦鎏玉台,玄术昌盛时期,他们就是众山之巅,无人能望其项背。相传这个家族能长存至今,靠的是一套契约之术。” 寻常人大多对这神秘的东西抱有极大的幻想,俟青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说,但往常哪有人为他解答,见潜行有意引导,他便询问:“契约之术?” “这契约之术不是我们寻常说的,人和妖怪之间订立契约,鎏玉台的密门绝学不止如此。玄学世家有先见之明,知道单凭一家血脉无法支撑家族长久生存,便广纳天下能人异士,或以金钱为筹,或以姻缘牵连,其中最不为人知的一件事,如今只可当做一道传奇。” 俟青道:“既然是不为人知的,为什么你要和我提起?” “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钱行喝了一口果汁,缓解口中干渴,接着道:“说是不为人知,实际上每隔几百年,这件事就会发生一次,那么大阵仗,几个世家都清楚。” “据说在临江一战之前……你可能没听说过,也不碍事。江南地区有个十几岁的姑娘,天赋异禀,颇有灵性,虽为妾侍之女,却颇受父亲喜爱。不爱弱柳扶风之姿,偏随父亲常年征战四方,练就一身本领。十六岁,容颜娇艳,英气十足,无数才子权贵争相求娶。父亲为她定了丞相家的二子,两人年岁相仿,定的亲事是在三年后。” “而不到一年,其父死于战乱。” “北庭改朝换代,新帝登基上位,大军来势汹汹,杀尽北国精兵。姑娘为了给父亲报仇,主动请缨,上了战场,与北庭在允徙僵持一年,最终被当朝帝王召回,要她保卫国都。姑娘念着北疆无数百姓,不从。” 他说到中途,本应该正是精彩的地方,却戛然而止,似乎觉得自己多话了。 “之后如何?”俟青追问。 “千年苦恨磨心,天地皇皇而夙愿不得昭显;生于妾侍,戴罪之身,因乱世而天下知,因谣言而殿前死。死后国破城亡,世人才知敌军怕的居然是一个女人。”钱行叹息。 “怎么会,这姑娘居然被赐死了?”俟青皱眉,“明明是保家卫国的良将……” “天下小人从来不少。在那些人眼里,正是因为她挡不住敌军,才招致城破,不怪她怪谁?”钱行淡定喝水,“只是这中间是不是有敌军的奸细散布不实言论……年代太久,相关记载也模糊,没有定论。” “她死后,从北边逃亡的流民知道,当朝不会管自己的死活,便索性不走了,聚集在一起,找了一片沃土,开垦种植,并为姑娘立了一座祠庙,奉其为女战神,从此香火不断,神灵不倒。” “神灵不倒……”俟青沉吟片刻,方察觉这背后深意,不禁脱口而出:“鎏玉台便是与这位女战神签了契约?这怎么可能!” 钱行左手将钱币包在掌心,伸出食指,贴在嘴边,让他声音小一点,不能让别人听到。 俟青压低声音:“这两边的年代难道一样?” “事实如此。鎏玉台的主家姓宣,曾经是北方望族,没有大变故怎么会到南边来?皆因姑娘死后就埋在那一带,要将其灵魂召回,在那里是最有希望的。” 对于没有接触神灵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应该有如天书,没想到俟青缓了一会儿,竟然表示自己理解,钱行不由感到惊奇。
☆、黑鸦,黑鸦
“所以你和我说这些到底要做什么?”俟青冷静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擦拭干净的木桌上,微黄的灯光将他的头发磨成一片,看不清发丝,阴影遮住了眉毛,与深沉的眼神仅一线之隔。 钱行并不急着回答,只说:“故事还没讲完。” “鎏玉台的契约,需要女武神每次轮回之后都与他们重新签订一次。也就是说,每过几百年,女武神的躯壳就会重新托生于世间。” 躯壳转世,灵魂托生。 这样的表述才是真实的,但为了俟青日后更能接受,钱行不得不改变说法,让俟青误以为躯壳只是躯壳。 “当躯壳死后,原本的灵魂便能借躯壳转生。” “和你说这个是因为……”他沉吟数秒,对上俟青的眼神,缓缓道:“你以后肯定会接触到的。” 这笃定的态度让他心头一跳。 这一刻的灯光仿佛都暗淡下来,一时沉默。却有服务生站在圆卵外打断这诡异的气氛:“两位先生,我们老板要开始弹奏了,如果您介意的话,最好赶紧离开。” 侧耳倾听,果然有人在开玩笑喊老板弹个命运进行曲,穿过圆卵的缝隙往外望去,果然有几个人快步离开,两人虽不知道这位老板的演奏水平,却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遂借着这个机会往外走去。 俟青原本是来买衣服的,此时已经将自己原本的目的忘了干干净净,准备找时间消化钱行刚才说的内容。一个念头闪过,他想起自己的妹妹。 算起来也有好几天没去看过她了。 他们站在白天仅充当饰物的古典风格的路灯下,人来人往的闹市,很多女孩子的注意力被这两个男性吸引,目光不自觉围着他们转,直到察觉对方的尴尬之情,才不得已移开视线。 俟青想在这里分别。 “我准备去看我妹妹,你不是要找人吗?那就赶紧去吧。” 钱行点头,身影如游鱼,窜进人海中,片刻便消失不见。俟青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扔掉喝了大半的奶茶,打车去了医院。 医院永远都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冷色调的长走廊和推着小车安静走过的护士小姐,白天的咨询处和缴费处永远是拥挤的,不论男女老少,在亲人的生死面前都顾不得体面。急诊室就开在二栋门口,方便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患者或伤员以最快速度到达手术台,门外只有一排走廊,更多人是站在周围,得到允许的人才能跟着医生一起进去,随时照看病床上的人。 他要走过急诊室,走过无形的硝烟,走楼梯上五楼。这里的电梯是给病床、病人(往往不是一个人出门)或者清洁工准备的,四肢健全的人走楼梯更好。 到了五楼再向右穿过一条长走廊,从这里可以走到另一栋楼,直接从那栋楼进去更费时间,对这边熟悉的人更喜欢走这边。 那栋楼的六楼才是他要去的地方,脑损伤病人的看护处。 脑损伤的状况各不相同,有的病人会出现明显的精神异常的表现,如果不是医生说后续可以恢复说不定家属会把人送进精神病院去,有的病人很吵闹,不吃药的话二十四小时里有十八个小时处于精神亢奋期,看似是好事,实则严重影响正常生活,而且会对病人本身的身体造成不利影响,在医生的建议下,病人会在这里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俟妤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俟青从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的人只有俟妤自己,或者江策口中的对她实施“清理”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俟青不指望对方有朝一日会道歉,或者治好她。 医院的房间采用的是无色玻璃窗户,房间门中央位置也是透明的,窗帘是浅绿色,病床是铁灰色,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明晃晃地打在病床下,照得清洁干净的地砖仿佛附上一层薄薄的水膜,看起来晶莹剔透。 病床上躺着的人,双眼自然地闭上,天然带笑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让人不忍心打扰。她双手放在被子外面,露出穿着病服的消瘦肩膀和纤细的脖颈,原本及肩的乌黑头发如今因缺乏营养变得有些枯黄,白皙的肌肤也蒙上一层不健康的蜡黄。 病床旁边有一束百合。 蒋娴每天下午都会过来看看女儿,她担心医院的护工做得不够好——对她来说,只有家人才最懂得呵护彼此,更何况是全家从小宠到大的女儿。护工一天要照顾好几个人,日子久了难免会有点疏忽。 到现在这个季节,医院统一置备的被子已经稍微厚了,蒋娴每天给她擦拭身体,都能看到背后闷出了汗。这种事情也是绝对不可能交给护工去做的。 俟青在她身边坐下。 他是因为一时心绪复杂来到这里的,并没有带着什么目的,只用目光将人描摹一遍。这画面可以说很美,让他想画下来,可他并不精通此道。 单人间一般没有护士打扰,无特殊情况只有在规定的几个时间才会过来查看病人情况,记录数据,其他的都是通过走廊上的电子监控确定谁进过房间。这里的病人一般都是长期住在这里,护士医生对家属也比较熟悉,不需要再核实身份。 钱行说的女战神,躯壳托生,似乎意有所指。 他虽然不是天赋异禀,但也是经历过几次游戏的考验的人了,对于这类看似不着边际的话也有了自己的推测。就像钱行说的,如果他是无关的人,那对方根本不屑于将这些内幕告诉他,除非对方能预测到什么东西。 不,不。 他不敢细想其中深意。 他坐在这里,双目有些呆滞,内里又凝出黑色的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维一度向那个恐怖的深渊滑去。 他到底,会发生什么? 或者说,钱行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说的就是俟妤? 我能改变什么吗? 不能。 沉默的白色房间吞噬着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开始仇恨床边的花瓶,花瓶上的百合。她只是躺在这里休息,她不需要白色的花。 她不需要纪念! 过了一会儿,他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带着发红的眼眶折回热闹颓靡的城市。 钱行站在不远处的桥洞下。 这是一架跨越几百米的钢铁大桥,桥下全是半月形的桥洞,分解来自桥上的重力。桥下是往来的工业船只,看似和缓的流水冲刷着北岸的河沙。这里不会有人注意,更不会有人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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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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