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质甚至让它感觉迟钝。它所有精力都花在抵抗毒质上,密密麻麻的触手失去了活力似的在地上弹动,有一些末端开始发黑、枯萎。 一直没有察觉自己的触手被折断,等意志发现一切似乎不对劲再回头,身后的影子覆盖了它的眼睛。 它目眦尽裂:“樊醒?!” 樊醒抓住了意志的触手。他根本没有与意志交谈的念头,触手的皮肤溃烂了似的,手一碰就溶解,碎屑粘在手指上,粘稠不适。 白蟾可以吸收其他的孩子,樊醒自然也可以。但吸收意志过分困难,许青原大脑中的芯片暂时夺走了意志的行动力,让樊醒有机可趁。 他回忆白蟾的行动,甚至又起自己当时如何吸收安流心脏。意志的躯体浓度、构造与孩子们并不一样,仿佛一闷头灌下了烈酒,樊醒霎时间无法承受。 他堕入一个黑色深渊。 深渊之中有人抚摸他的脸,非常温柔,手心有舒适热度,樊醒迟钝地回忆,又起那是余洲的手。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正不断、不断地坠落,四面八方的黑暗稠密地包裹他。 下坠终于停止,他悬在半空,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一个问题从他脑中诞生:我是谁? 他在黑暗中漂流,游荡,始终是一团混沌。我是谁?我是谁?他不停询问自己,发出的第一声是:啊。 无意义的呓语伴随了他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黑色的天幕裂开一道口子,滚烫的空气潜入。岩浆从裂缝里流进他置身的黑暗,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凝结,化作白色的雪片,飘飘摇摇。 他听见声音,陌生的、不可理解的语言从裂缝里漏进来。 他靠近那道裂缝,琢磨它、研究它。然后尝试自己在别的地方制造一个同样的裂缝。 于是这黑暗的空间里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跌得很重,摇摇晃晃爬起来,注视眼前的混沌。 樊醒仿佛在照镜子。眼前落入黑暗的人有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樊醒无法回答,他对这个生物产生了兴趣,又要模仿他,从动作、声音到外貌。混沌中头一回诞生了躯体,先是一颗头颅,一粒眼珠,之后是四只大手。 那人惊呆了,手里拎的小布袋子落地,一袋子新鲜的八爪鱼爬出来,紧张散开。 樊醒看着那些用吸盘、触手爬动的小生物,念头才在心里冒出,触手已经在自己躯体上生成。 他弯下腰,尽力与那青年平视。微光照亮青年黑色的眼睛,樊醒看见一簇激动的火苗从他眼底生成:“你是谁?什么生物?这里是……异空间?” 这是意志与第一个历险者的初见。 不断被撕裂、不断被缝合,在呼吸眨眼的瞬间,无数过往讯息淹没了樊醒。他正在不断吸收意志的躯体,连带它的回忆。 碎片般的影像充斥了樊醒的意识。“鸟笼”的建立,安流的诞生,意志持续不断的诘问:我是谁?我能拥有什么?我被什么人需要吗? 真正的樊醒告诉它,没有爱和期待,生命的诞生毫无意义。它不断制造孩子,填补空虚的“缝隙”,疯狂又要得到一个完美的、与樊醒一模一样的人类。——可是毫无意义的孩子又有什么保留的必要? 它丢掉他们,就像制造他们一样漫不经心。 樊醒从不知道意志的情绪是这样的。在漫长的时光里,它很少喜悦,吞食了唯一的伙伴之后,这种喜悦变得更加稀少。它总是充满了疑问,对自己、对孩子、对这个无边无垠却孤清冷寂的空间。 各个时空的人们往那些永不会关闭的陷空里投入各色垃圾。有人有物,落入“鸟笼”之后,生死有命。意志站在高处,樊醒第一次用它的眼睛去注视缝隙,霎时间被所见的“鸟笼”数量震惊——数不胜数、密密累累的“鸟笼”镶嵌在“缝隙”之中,闪动珍珠白的微光。 “被丢弃的东西会去哪里?”他听见意志问,“我的‘缝隙’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吗?” 没有人回答它。它分离了安流的心脏和躯体,深渊手记被樊醒小贼盗走,所有的孩子都被驱赶离开。在缝隙之中与它一同飘荡的只有无数蓝白色的水母。 孤独像箭矢一样,穿透了意志。它在无人回应的“缝隙”里放声大喊所有它记得的孩子的名字,安流、雾灯、小十、白蟾……它开始后悔,自己只给一些孩子起了名字,其他更多的无名者,它忘了他们的排行,也忘了他们的长相。 强烈的冲动再度从胸口腾起:太孤单、太寂寞了,它忍受不了这样的“缝隙”,决定继续制造新的孩子。 “樊醒……樊醒!!!” 嘶哑的声音不知喊了多少回,樊醒隐隐约约听见这声音,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躯体变得极其巨大,像意志一样。 而意志已经缩小成一团,仿佛只有皮肤包裹着心脏,骨架瘦小,蜷缩在樊醒面前。 樊醒又说话,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左胸烫得如同火烧。他并未发现自己皮肤白得像纸,双眼血红,浑身火热。骨头构成的巨大翅膀在他背后张开,几乎占据了半个鸟笼。 接二连三的巨响传来,他回头看去,视线晃动模糊。悬空的鸟笼一个接一个掉落、碎裂,鸟笼中的生物纷纷爬出,因为畏惧和害怕朝樊醒的反方向逃窜。 樊醒又呼唤一个名字,但他一时间又不起来。有人抚摸他的脸庞,他扭头,看见意志朝自己伸出一只手。 “新的……意志……我的孩子……”意志断断续续地说,“安流呢?它也在吗?” 鱼干游了过来,怯怯地靠近。 “……对不起……对不起……”意志挣扎着,“痛不痛?那时候,痛不痛?” 鱼干滚落眼泪。它又跟意志说自己这一路的快乐和痛苦,说那些意志或许已经忘记的孩子,但它只顾哇哇大哭。 “我要……把这个……给你。”意志指着自己胸口中央,一颗跳动的、小小的心脏,“吸收它,你才是‘缝隙’真正的主人。”它紧紧抓住樊醒的手臂,“我见过的,那些人,是你的伙伴?” “是的,他们都是我的伙伴,包括……被你吃下去的这一个。”樊醒勉强回答。 “……错了,他错了……”意志的手细得就像树枝,干瘪苍白,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它竭尽全力开口,“他说,没有爱和……期待……生命的诞生……毫无意义,但你们,战胜了我。” 樊醒浑浑噩噩,他只捕捉到意志的只言片语。他又告诉意志,现在有人期待他,有人爱他,但来不及了。意志从胸口挖出心脏,把一颗溜圆的银白色球体按入樊醒的胸口。 强烈光线从樊醒胸口迸开,他嘶声大吼。 天穹裂开了,声音清脆。 雾角镇上的居民正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无味的日子。他们跟牵着两条黄狗的古老师议论,自从上次那几个古怪历险者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雾角镇。雾角镇的原住民里,有几个男人女人谈起了恋爱,高塔里关着的巨人也变得柔和很多,他学会了说话。 碎片从天空中落下来,起初像雨一样。古老师抓住孩子的手,看越来越大的半透明碎片坠落。孩子渐渐变淡,最后,他制造的幻影随着“鸟笼”的崩裂消失了。云层散开,露出墨黑的底色。 他激动起来:临走时那位瘦削普通的年轻人斩钉截铁说过,他会找到回去的方法。 “好啊……好啊!”古老师起身大笑。海洋翻腾,一场不可避免的海啸即将来临,他站在镇子中央,脱口而出的不再是“杀了我”,而是——“谢谢!谢谢!!!” 产生波动的“鸟笼”不止一处。 付云聪戴着帽子,正跟洪诗雨在江边钓鱼。他先察觉江水翻涌,随即才看见天空的异状。 牵着洪诗雨上岸,建筑物倒塌、崩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洪诗雨……”付云聪察觉自己的手中空空,扭头便看见洪诗雨的影子正在消失。他心口一空,眼看少女脸色惊讶,如泡沫般消散了。 他拔腿狂奔。城市的高楼大厦、他不断往外拓展、建立的城镇,每一处都在粉碎。原住民茫然四顾,历险者们惊慌奔跑:“小付!” 付云聪站在自己的鸟笼中央,那个始终保持敞开的车站。他又让历险者们立刻从门离开,然而车站里已经没有门了。 “鸟笼”在崩坏,离开的唯一途径彻底关闭。 付云聪心中掠过不祥的预感:“缝隙”的意志出事了。 他转身往城中跑去,手上忽然有异样感觉。低头一看,几道裂缝从十指尖端往身体延伸。 普拉色大陆上,小十正跟季春月和文锋一块儿狩猎。 天色暗得很快,碎屑像雨一样落下来。小十最先察觉“鸟笼”的异样,喊停了季春月和文锋。季春月和文锋正骑着马,两人勒停马儿回头:“怎么了?” 小十:“不对劲,‘鸟笼’在波动,我们回去找姜……”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季春月和文锋消失在越来越强烈的风里。 马背上空空荡荡。 “……姜笑!!!”小十失声大吼。 在傲慢原营地外的山坡上,姜笑正跟历险者们讨论接下来的耕种计划。她看见天色在瞬间暗下来,眼前的历险者凝固了一般僵立,随即便在强风中碎裂、消散。 姜笑大吃一惊,忙伸手去抓,不料抓了一把空。而随行的几个原住民好端端的,完全没事。 “小十!”姜笑立刻上马,朝小十和季春月夫妇的方向奔去,“发生了什么?!” 碎裂之声越来越强烈,无数碎屑从天而降,姜笑看见小十朝自己移动,声嘶力竭:“季姐他们……没了!都没了!” 小十奔到姜笑面前,握住姜笑的手,却像抓住一捧粉末。 姜笑也在崩裂。她丝毫不觉得痛,只是诧异地看着自己双手被强风吹散、消失。 “……你的母亲出事了?”姜笑问,“‘鸟笼’里所有的人类都会死去吗?包括我?” 小十死死抓住姜笑肩膀:“不行,不行!你不能消失,我……我……”被头发遮盖的上半张脸流下泪来,小十胸口鳞片忽然张开,她五指如刀,试图抠出自己的眼睛,“我把眼睛给你,姜笑!” 她嚎啕大哭,紧紧抱住姜笑。姜笑最后在她耳边很轻一笑,叹气说:“乖。” 小十怀中空空,鱼干留给姜笑的那枚鱼刺耳环落在她的掌心中。 意志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随着它的消散,“鸟笼”中所有的活物也如烟尘般散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余洲摔倒在地,他所在的鸟笼摔碎了,他从地上爬起,趔趔趄趄往樊醒跑去。 “樊醒!”他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何仍旧存在,拼了命大喊,“帽哥!安流!” 许青原的骨架已经坐起,它成为了新的骷髅,但还没彻底回过神,摇头晃脑地呆坐。 鱼干正在狠甩樊醒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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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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