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地,触碰到亦淅的视线时:赫然发现,那里面一片悲凉,凄哀之色。 “怎么了?事情不是这样的吗?”质疑似的多问了一句。 亦淅挥手拢了拢额前的短发,嗤笑了一声,有点欲哭无泪的心酸。 “我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种不光彩的遭遇,也能让人移花接木,当作巧取豪夺的资本。可笑,太可笑了。” 罗修,身上不由一阵轻颤——努力维持着镇定。亦淅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当年的受害者不是灿,恰恰是他本人。 怎么可能?剧情的反转也太快了吧,快得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判断。 他冷峻地注视着对面的人:眼光凛凛,自带着掠夺,不怒而威的气场。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接受盘问的罪犯。 “你,什么意思?”罗修低哑的嗓音,配上一双深邃的眸子,浑身散发着不知名的危险气息:“你不是想告诉我,灿在说谎吧?当年被虐待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方亦淅翘着嘴角,不甘示弱地回看着他:“我说是,你会相信我吗?”这,分明是反将一军:“我不是怕事,我只是要脸,觉得这事儿太他妈丑恶了。我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不敢让你知道,怕你会在心里瞧不起我…….了解当年事情真相的人,除了我和灿,那几个畜牲已经死了。我不想争辩什么,也没有那个必要了,终归是天理循环,他们得到了报应。但是,我还是得告诉你一件不争的事实:我才是那个被虐待过的人。如果,当时不是我自甘下贱的任人糟蹋,灿也未必能躲过那一劫…….” 亦淅说到此处,抬眼瞅着那个一言不发,定定地望住自己的男人,自嘲地的笑了……..好像,痛苦到了极致,反显得一切质疑与嘲笑变得无足轻重;只剩下淡淡尘烟,飘飘散尽。 早有心理准备,他是不信他的。 “怎么,你不相信吧?”亦淅凄然地问道,既而莞尔:“哼……我早猜到了。不过,也没关系了…….” 接着,他缓缓拉高了衣袖,露出半截泛着蜜色光泽的手臂——翻过手掌,直伸到罗修的眼前,面无表情。 “就是在这个左手臂上,那个家伙留下了一条条割开的伤口……..血流了很多,但不致命。他像吸血鬼一样的蹂躏着我的身体,从中体验那种魔鬼般的快---感。我差点以为,我会死过去…….” 罗修随着亦淅的指引,一路注意到左手臂的内侧,到手腕处有几条隐隐约约的泛白的印子。尘封多年的伤口,早已愈合完整。留下较别处更为光滑的亮泽,更为柔嫩的皮肤触感。 抚摸到那曾是伤疤遍布的皮肤,心上除了满腹的狐疑和不确定;还有别样的酸楚和痛惜。 “灿,没有理由骗我……..他图什么?还要拿这么说不出口的事情来说谎。这没有道理……..”罗修,敛起眼中繁复的心情,挣扎地说道。 “我也没有必要撒谎。”方亦淅很直接地给予回应:“本来,我就没打算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是啊…….可是……” “可是,你更愿意相信灿。”方亦淅苦笑着,一语中的。 “我一生做过的傻事够多的了,做过的错事也不少。不想在纠葛在过去了。你走吧,回去吧…….真话,假话,又怎样?!谁的伤,谁担着;谁的痛,谁忍着。反正,该死的死了,该活的好好活着。” 罗修平生头一回,有点理亏词穷的心虚感。 如果说他是不相信,不如说他是不愿意相信,陈灿会编这么个弥天大谎来骗他。然而,每一个细节,又都论证着亦淅并没有说瞎话的必要。那么,问题来了:当年受害的只有一人,那个真正的受害人究竟是谁?是方亦淅?还是陈灿呢? 到底是陈灿受辱,方亦淅一旁麻木不仁?还是方亦淅为了保护陈灿,自己被迫遭人欺凌呢?……. 大概是缘于亦淅以前,有过自私利己负于陈灿的前科;罗修的天平总是不自觉地偏向陈灿。会不会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偏巧遮住了他明辨是非的双目呢? 罗修在心里,默默自问着。 方亦淅满目怆然,脸上仍是柔柔的浅笑。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动人的笑容里,皆蕴藏着尘世沧桑的黯然;还有海棠夜雨般的哀惋…… “我这里一会儿会很忙,不送了…….”方亦淅面上淡淡的,煞有礼貌:“欢迎你下次光临。” 罗修被满肚子的疑问,堵了个严严实实;又对上亦淅冷淡,客气的表情,别提有多难受了。可他也明白,他再怎么难受,也难受不过方亦淅的。 旧事不说真实与否,重提皆会使人受伤。 罗修无言以对,只好含笑点点头。心存疑窦与感伤,匆匆离开。 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 罗修今天会去那个商场,原本是因为践赴病人的预约后的偶然。没想到会巧遇方亦淅,说了半天的话;也就较平时回家稍晚了一些。 当他踏入家门时,陈灿已从厨房探出身来,喜笑盈盈地在准备晚餐了。 罗修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陈灿,穿着围裙,浑身洋溢着新妇入厨下的风情,做得井井有条;他,倒是有点插不上手了。 也许是心有疑云,罗修在被温馨的氛围感染的间隙,总是不由自主地用眼角的余光扫描着灿的左手臂,旧伤患处。好像是,要从这紧实白皙的皮肉里,瞅出一星半点儿地端倪也好。 陈灿,专心致志地忙碌着饭菜,无暇他顾。 罗修每每随着眼光的追寻,而时时陷入失神的状态。 终于,到了吃饭时,他那副显然的心不在焉的神态还是引起了灿的注意。 “修,你今天怎么老是看着我发呆?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第一一二章 罗生门(四)
陈灿,没头没尾地突然发难,搞得罗修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措手不及。多亏,他算是人尖儿里混过的沙场老将,早练就了睁眼说瞎话也能四平八稳的做战技能;便是心虚胆落,也可以面沉似水,安之若素地故作深沉之相。 “我有吗?”罗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恍然不解的神情,做得无可挑剔。像是教课书一般,准确无误地是最佳临场应对的范例。 灿,睁着乌黑闪亮的眸子,笑嘻嘻地眨了眨,肯定地点了点头;那副精明灵动的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嗯。你有。” 罗修,随即发挥他影帝一样的演技,朗声而笑:“那只能说明,你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良人如初顾,秀色亦可餐——” 东拼西凑的几句话,不伦不类地信手拈来;虽令灿听得瞠目结舌,却阻止不了心头泛起的丝丝甜蜜。到底,世上没有几个人能抗拒得了别人对自己的夸赞的。 罗修对灿说过的甜言蜜语,可以论吨位计;比这个更肉麻的,也有。几乎可以集结成册,印成情诗集了。可还是头一回,他被自己说出的话,给恶心到了。随口扯出来的花言巧语,不过是对于感情产生了疑问和不确定的慢性毒药罢了。最坏的是,它好像顺理成章地成了职业技能的一部分,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一个不小心,罗修惊讶地察觉到了,自己本质的虚伪。 “是吗?我,原来还是这么吸引你吗?……..” 双重否定,即为肯定。 陈灿,眨着眼,脸上的笑容飘忽不定,晦暗不明……..可的确,那是在笑的。 “你,今天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啦?”罗修对陈灿直觉的灵敏度,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他那双精灵般清澈的眼睛,都有使谎言无处遁形的神力。他,只好使出惯用的哄小孩子的方式,无底限地以宠溺的姿态,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 要知道,做为心理医生,最不怕的就是与人眼神交流。 陈灿,明察秋毫地眯起眼,故弄玄虚地口气:“我说不太出来,反正很奇怪。和平时不一样。” “在家呆太久的话,真不是什么好事。已经开始胡思乱想编故事了。” 罗修笑呵呵地感叹着,卖力地伪装自己的情绪,维持面上的秋水无尘。这对他,说不上多困难,做起来也不费力气。 陈灿是一个由里到外,水晶心肠的聪明人。哪怕是瞧出来罗修的异样,碍于本人躲躲闪闪的回避;他也识趣地自动选择了不闻不问。 其实,罗修很讨厌和陈灿玩这种“猜猜看”的游戏。既浪费精力,也消耗感情,得不偿失。他,多想开门见山地向陈灿问个明白,听他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真相。谁说谎了,他并不纠结,他只是恐惧谎言背后的目的。 但是,他确实缺乏那个勇气,也怯于直面真相带来的后果。他不想刺激灿,不想自己伤到他;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灿已经饱受摧残的心,再一次雪上加霜。他,放任自己的大脑,展开天马行空的“哥德巴赫猜想”;每一次论证的结果,灿都是那个最需要被小心保护的人。 这一条,倒是从不失误。 总归是过去式了,不是吗?追根究底,到底能得到什么?除了徒增烦恼,又能改变什么……. 罗修,曾在无数个夜里,辗转不眠时说服着自己。思来想去的正面意义是,他还真是自认为坦荡地放下了这件事,不去想了。 怎么看,皆可名列“人生十大糟心事儿”排行榜之一的噩梦经历,何苦偏要弄个一清二楚?简直是能源社会里最糜费能够随时兑换现金的脑细胞的行为! 罗修自我厌弃了一番之后,说放下,便放下了。 表面上,他已是释怀。平日里所做的大抵只有两件事:一是,去诊所预约诊疗;二是窝在书房里,翻资料,作纯学术的研究。 另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一旦接触到陈灿的手臂,总会下意识地避开。好似生怕不注意启动了大脑中一处隐秘的开关——释放出黑暗世界里,不可想象的野兽Keres(凯瑞斯)。 与之相反:说不上是有心,还是无意。罗修自那日离开饮吧后,隔三岔五地,挑着下午2点到3点的时段,顾客稀少的空档,来喝东西。 通常点上一杯热饮,可以坐上两个小时之久。亦淅满心不想和他多有牵扯,又不好太过明显地冷落他。以前和这个人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亦淅也没发现他竟会如此热衷于那种半苦半甜地复合性饮品;而且,还是颇具少女风的饮料。 他对罗修的认知,每日一刷新;日新月异的变化速度,有时不禁会质疑起自己的智商。久而久之,罗修的光顾演变成了常态化:只差进行到亦淅给他录个指纹,上班打卡、领工资的步骤了。 大概由于没有了以前的纠葛关系,方亦淅终于可以坦然自若地坐在他面前,以平等的朋友姿态;将过去的种种,一五一十地从头至尾,说书一样地当成故事来讲给他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0 首页 上一页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