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枫只道:“事关他的隐私。我不能说太多。但我告诉你,不要让他下水,不要再做类似的恶作剧。你真的会伤害到他。总之我警告你——” 这一回,荀枫话还没说完,终究被顾良打断。 顾良下床,缓步走到门口,轻声说了句:“好了,荀枫,我没事。” 顾良一语落下。杨夜立刻转头朝他望了过去。 夕阳勾勒出他犹显苍白的脸色,看得出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但他神情淡定,倒是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顾良手扶着门框,显然还有点体虚,杨夜抬了抬手,想上前扶住顾良,但似乎出于某种顾虑,他停顿了一下。 如此一来,某荀枫已先他一步走到顾良身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屋子里走去。 荀枫扶顾良坐到床上,把枕头垫到他腰后,让他靠得舒服点。 顾良道了谢,荀枫便道:“一会儿等你能走了,去我那边睡?这游戏里的人,我感觉大部分都犯过什么罪。这人你才认识几天,你知道他现实里是什么穷凶恶极的歹徒?” 杨夜大步走进过来,神情有些严肃。“捉弄顾良,是我犯浑。我会好好跟他道歉。他想揍我什么的,随便,怎么解气怎么来。但一码归一码,你别胡乱臆测。你并不了解我。” 话虽是对着荀枫说的,杨夜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顾良。 ——是这样么?你也会觉得我穷凶极恶么? 对于我今天做的一切,你会非常反感,自此厌恶我吗? 这个荀枫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能那么了解你? 他如果是你的朋友,你是不是会选择相信他、而不是我呢…… 荀枫转过头,再皱眉对杨夜道:“总之,你今天做的一切,非常不可理喻。我警告你,你以后少拿这种事儿来闹顾良,他——” 这个时候,顾良总算自再度开口:“没事了荀枫。杨夜他又不知道我的情况。” 荀枫回过头重新看向顾良,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流露出几分匪夷所思的情绪,好似他觉得以顾良这样的性格,在这个时候会为杨夜说话,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略顿了一下,荀枫吸口气,再道:“顾良,你也该知道自己的情况,你不能下水。否则情况会十分危急。我应该跟你说过……” “我只是觉得,我已经好了。我很久没有这样了。” 顾良打断荀枫,他原本平静寡淡的语气,此刻忽然冷了下去。 荀枫意识到什么,眉头皱起来。“顾良……” 顾良侧过头来,望着荀枫,缓缓开口:“就拿我当个正常人,好不好?” 荀枫有些无奈,重重叹了一口气。“我没说你不正常。你已经恢复了。只是如果发生与当年情景相似的事情时,你难免——” 两人的对话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已经透露出非常重要的信息了。 顾良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杨夜,就看见了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似的表情。 沉默片刻,顾良到底开了口。“荀枫他以前是我的医生。心理医生。” 说到这里,顾良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覆到左手手腕的红绳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旁,荀枫听到这样的话,不免再度惊讶。 因为他实在很了解顾良的性格。 顾良这样封闭自己内心的人,很难把他看过心理医生、有过心理疾病的事情告诉别人。 可眼下,他竟然把这件事就这么告诉了杨夜,为什么? 很快荀枫反应过来了。 不是顾良主动对杨夜坦白的。都怪他自己。 ——是他做得不妥,把“顾良是疯子”这五个字写在了脸上。 之前,荀枫忍不住对杨夜说了很多,确实是因为他一时着急上火,担心顾良旧疾复发。 但他这举动,在顾良眼中看来,显然有“过度关心”的成分。 这“过度关心”,并不是指什么旖旎暧昧的情愫。 在顾良看来,一个心理医生,这么紧张一个本该已经痊愈的病人,只能意味着这个人的病很严重,甚至可能完全没有康复的可能。 荀枫越表现得着急,越是在打顾良的脸。 他刚才的表现,仿佛就差直接跟杨夜说:“他是个疯子啊,你怎么能去惹他呢?” 所以,尽管不知轻重恶作剧的人是杨夜。 现在真正在顾良心里扎了一针的人,倒成了荀枫。 荀枫是心理医生,自然马上明白过来顾良的心理。 他再度重重叹口气,只得对顾良说:“那你好好休息。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有……抱歉。既然已经结束治了,我们就该脱离医患关系。我是有些逾越。刚才是我不专业了。” 顾良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倒是笑了一下,呼出一口气,然后道:“没事儿。我知道你也是担心我。再说,你又没想到我会偷听。” 顾良用了“偷听”这两个字,算是给了荀枫一个台阶下。 这其实也让一旁的杨夜有些诧异。 因为顾良向来表现得嘴毒刻薄无所顾忌,但原来其实也是会说场面话的。 不过杨夜转念又想,顾良既然家世不是特别好,那么后来获得的一切,想必都是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得到的。 他自然知道社会生活的法则,知道成年人那些心照不宣的社交规矩。 只不过,大概是因为来到了这个远离现实的游戏,顾良才总算在某种程度上解放了天性。 杨夜忽然反应过来——在顾良心里,自己或许和荀枫是完全不一样的。 虽然人们总说相逢恨晚,但或许有时候,晚一点相遇,竟似乎成了一种运气。 - 荀枫很快走了。 顾良目送他离开后,侧过头,就看见杨夜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 ——他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自己? 譬如自己为什么不能下水,譬如自己得过什么精神病? 再譬如,自己现在是不是还会不定时发疯? 顾良心里闪过很多念头,然后静静等待杨夜问出其中某个问题。 但顾良没想到,等待很久之后,杨夜问他的话是:“你晚上想吃什么?” 一听这话,顾良眼睑下垂,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他是没忍住笑了。 那一瞬,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就突然笑了起来。 笑过,顾良上下打量杨夜一眼,问:“话说回来,你不是富二……哦不,富三代吗?你这样的少爷,怎么会做菜的?” 杨夜道:“我初一就去国外了,高中才回来的。那会儿其实身边有几个留学生挺乱的,整天也不上学,就约来约去的。我多洁身自好啊……” 顾良眉梢一抬——啧,问他厨艺,他怎么还夸上自己了。 杨夜继续道:“在国外的时候,我西餐吃不太惯,又嫌中餐厅不地道,就自己琢磨,琢磨出一手厨艺。” 顾良看着他,继续道:“留过学,当过兵。阅历挺丰富啊你。” 杨夜笑道:“我回国的时候是高二,念了一年书,高三考大学,被我爸改了志愿。我一气之下就去参军了。也是机缘巧合,我本来没想过这事,只是之前朋友想参军,拉着我一起跟他报了名,就都被选上了。” “服役两年后,我重新考的大学。所以我大学毕业比你们晚两年。不过我一边上学,一边已经进公司实习了,所以也没耽误事儿。” “啊对了,我这右眼,也是在有次任务中受了伤,导致了视力发生了不可逆的损伤。当时我还纠结要不要退伍了,结果不得不退了。” 杨夜快速讲完自己的经历,问顾良。“那你呢?厨艺怎么这么烂?” “遗传吧。我妈做菜就不好。”顾良道。 杨夜笑了:“怎么个不好法?” 顾良问:“红烧自来水,你吃过吗?” “红……红烧什么?” “自来水。酱油、豆瓣酱和水一起烧开,泡饭吃。” 杨夜一听,心疼了——顾良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虽然跟你比,我是贫民阶层,但不至于吃不上肉。”顾良道,“只是我妈炒肉炖菜,还不如红烧自来水好吃。” 杨夜:“……” “所以我不理解同学们为什么吐槽学校食堂。在我看来那已经是人间美味了。上学的时候我天天吃食堂。后面工作了,很忙,基本就一直在外面吃,偶尔休息的话,我也会点外卖。所以我不会做饭。” 顾良说完这话,突然沉默下来。 杨夜注视着他,注意到他唇角的笑容逐渐消失。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天光连同顾良的面容一起暗了下去。 杨夜看了顾良一会儿,前去掌灯。 柜子里的蜡烛只剩红色的。杨夜把蜡烛点亮,放在桌上。 火光微红,总算让顾良的面容显得不那么苍白了。 顾良的眼神缓缓移到桌面上的蜡烛上,默默注视着窜动的火苗,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很多年前,因为我做错了事情,有个人投湖自尽了。” 杨夜的心立刻揪了起来。 他没仓促接话,听见顾良继续说:“其实,除非遇到浪很急之类的意外情况,在风平浪静的地方投湖跳河自杀,大多数人是死不了的。因为人的身体有自救的本能。当人跳河,肺部灌满水的时候,身体承受的痛苦很大,所以身体会本能地让人往水面上浮,尤其是会游泳的人,用这种方式自杀,是很难的。” “但她不是。她是背着包跳河的。那背包里装满了石头。她是铁了心要死。” “她跳下湖,整个人就朝湖底沉了下去。我跟着她潜入湖底,可我怎么使劲儿,也没法把她捞起来。最后我昏迷了,是被风景区的工作人员救上来的。但她死了。” 这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为什么为了顾良自杀? 求爱不得?被顾良背叛?还是什么金钱纠葛? 杨夜听到这里,心里满是疑惑。 可是一个字都不想问。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是让顾良受了极大打击的事。 “她大概四十多岁,比我母亲年轻一些。这之后不久,我母亲也去世了。她们的死,都跟我脱不开关系。再然后我就……” 顾良问杨夜,“你知道什么叫PTSD吗?”
杨夜蹙眉。“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了解一些。当兵的时候上过一些心理方面的课程。再来,有战友去参加过抗震救灾,亲手挖出过很多尸体,回来之后他得过这个病。” “嗯。那个人和我妈死后,我就得了……抑郁症,和PTSD。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已经痊愈了。只是,刚才你落到湖里,我找不到你的时候,大概情景太过相似,让我有点……” 顾良说到这里,这才转过目光,与杨夜对视。“我是想说,我已经都好了。手上的伤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痊愈了。” “嗯。我明白。你不需要人操心。你康复了。你不会不正常。你跟我们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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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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