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情绪不太对劲啊，昨天掉水里面脑子进水了？怎么乐成这样。”
“抱歉，我的错。”罗越又认真地说了一遍：“我会马上调整的。”
“你自己对明浩这个角色也有过解构。明浩这个人，本质上是骄傲的，这一次被人推进湖里面，他没有去厌恨有人推他，也不在意大家故意不救他们，他气愤的是，自己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谁都不在意的废物。”
杨成则对罗越还是挺满意的，这会儿也耐心给他讲解：“所以他的表情，不甘，对自己的失望多于怨恨，这点很细微，但是这是塑造人物最关键的地方，你要仔细品味。”
“我知道了。”
“好了，深吸一口气，再试一遍。”
罗越深吸了一口气，又原地蹦跶了一下，重新回到摄像镜头中，然后对摄像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这其实也是张季安第一次看罗越拍戏，昨天他更担心的是罗越的安危，所以对杨成则大夸特夸的特写表情没有什么感觉，今天他在放松的状态下认真看了，他有点惊讶罗越的入戏之快。
罗越此刻穿着大号的病号服，赤脚踩在地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左脚略微弓起，双手插在裤袋里面。
他的脑袋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打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抿起，勾勒出极其倔强的嘴角。
这人不是罗越，至少不是张季安所熟悉的罗越，张季安认识的那个人，不会有这样倔强的表情，也不会有这样锐利的攻击性。
如果说他就是剧本里面，那个被宠着长大，一无是处却又满怀骄傲的明浩，张季安是相信的。
他站到导演身后，剧组的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既然没有人来赶他，他也就明目张胆地看下去了。
张季安盯着的是一个偏俯视的镜头，可以看到罗越面前窗户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罗越，不应该说是明浩。
明浩久久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玻璃。
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想要笑，但是嘴角最终还是垮了下来，他侧过头，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皮肤白皙细腻，在超高清的镜头下，能够清晰地看清楚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卡！”
杨成则喊「卡」的时候，张季安恨不得揍他。在他看来，镜头里面的罗越又可爱又漂亮，让他很冲动冲过去抱他亲他，结果杨成则这一喊，张季安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你在干什么，你不是伤春悲秋的小少爷，做出这副怨妇脸是想要干什么，骄傲感！骄傲感在哪里？”
张季安：“……”这么一说，好像也是，罗越那个镜头美则美，但是有点哀怨感，细细品尝起来也没有什么意思啊。
“抱歉，再来一遍？”罗越依旧大声说了抱歉，不过这一次，张季安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一丝焦虑。
“再来一遍，灯光稍微调一下，化妆师给他补一下妆。”杨成则没有说话，副导演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
“不过刚才那个场景，他拍得很好看啊。”副导演低声道。
“确实好看，但是不符合剧情。”杨成则有点困惑：“圈子里对他的评价，不是无人格吗，我这看起来，他自己的个性很强啊。”
有的演员演什么都像他自己，但是他能将自己的性格带入到角色之中，赋予角色生命力，让他故事中活跃起来，比如武敬。
有的演员性格很弱，没有自己的性格，他就像一个柔软的容器，导演想怎么捏他就会变成什么样的形状，罗越就是后者。
他「无性格」的特质，在圈内十分有名。杨成则也听安图提过这件事情，也正是因为罗越的性格，安图才会产生让他在一部戏里面，饰演十八个角色这样疯狂的想法。
第三次拍摄更加糟糕，这一次连张季安这样的门外汉都看出来了，罗越太注意带出这一丝「傲慢感」，以至于他身上那种虽然纨绔，但还是十分惹人怜爱的特质都没有了，变成一个纯粹的纨绔，而他的心理变化也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这样下去不行，他的心态崩溃了。”副导演看着镜头认真地道：“其实前面两遍拍出的镜头也很好，我们剪切一下能用。”
“让他休息半个小时，你过去看着那边的拍摄。半个小时候后，我们再试一次。”
“这样也行。”副导演点一下头，又道：“你等下说话不要太重，我觉得他的问题不是出在演技上，而是心态上。”
“还用你说。”杨成则打发副导演离开，却没有去找罗越，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张季安在他喊「卡」的时候，就过去了，还拿了一个保温杯。
不知道他在保温杯里面泡了些什么东西，罗越喝了一口，眉头都皱了起来，不住地朝张季安扮鬼脸，张季安则宠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罗越顺着他的动作蹭了一下，整个人靠着他的肩膀，一副疲惫的样子。
是因为恋爱了吗？
因为恋爱，让他放松了演技的训练，拍摄现场才有这么心不在焉的表现？
不能说他放松二楼演技，拍摄之前，他做得那些训练是实打实的，从他的气质变化就可以看出来，那么艰苦的训练他都熬得下来，实在不能说他懈怠了。
而且副导演说的很对，他在镜头前的表现是很完美的，每一个镜头裁剪出来都可以用，都可以直接放到大屏幕上接受观众的检阅，这说明他的专业素质依旧出色。
就是，拍不出他想要的感觉而已。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第六十二章 王八之气
罗越也很泄气。三次被叫停，他对导演的怒气是有的，他自觉完美发挥，绝对可以满足挑剔的镜头。
但是与此同时，他内心最深处也知道，自己的表现并不好，他在演的时候，完全没有自己是明浩的自觉。
他在演戏，但这只是多年职业素养堆积下，下意识的一种举动。
导演要他哭，他便能有一百种哭法，要他笑，他也能笑得春风十里，但是这个笑还是哭，都是毫无意义的。
甚至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观众，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茫然得看着自己的躯壳像提线木偶一般，扮演着明浩这个角色。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罗越疲倦地靠在张季安肩膀上。幸亏这是他的独角戏，拍摄的时候没有其他演员在场，不然外面通稿不知道要夸张成什么鬼样子。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够他喝一壶的了。杨成则对剧组的掌控力是挺强，但肯定做不到面面俱到。
不知道外面会怎么写他，耍大牌？演技差劲被导演几番呵斥？还是沉浸美色，荒废技艺？
想到后者，罗越笑出了声。张季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烧啊，你被骂傻了吗？”
“什么鬼。”罗越拉下他的手，却没有放开，直接抓在手里。
“很累吗？”
“有点儿。杨导演和安图两人不愧是师出同门，虽然题材完全不一样，但是拍摄手法很相似，他们对人物情感和微表情的刻画特别注重，所以拍起来会很累。”
张季安摇头：“我觉得你刚才拍得很好啊，电影不就是拍给观众看的，观众满意还不能过关？”
“不是这样的，票房很重要，观众满意度很重要，但是拍摄的时候，没有人是以观众满意为指标进行拍摄的。”
罗越很耐心地解释道：“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一百个观众满意必定有一百个观众不满意，不满意的理由有上百种，拍摄到最后，你会连自己的故事都失去了。强势的导演，甚至连编剧，副导演的意见都不会听。”
罗越顿了顿：“杨导也不是在为难我，这一段我确实拍得不好。”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剧组等不起。”罗越起身，道：“我去外面走一走。”
“陪你？”
“不用了……”罗越摇头：“你昨晚也没睡，你去睡一下先吧，今天的戏都不危险。”
“行，有事找我。”张季安也不纠结，低头亲了一下罗越的额头，便自己回去了。罗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也出了摄影棚。
摄影棚外是大片的松树林，没有下雪，但是针叶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阳光一照，水晶一般的晶莹剔透。
罗越一脚踩了上去，落在地上的针叶便发出轻微的破碎的声音。
罗越觉得好玩，在原地踩了好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觉得无聊了。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罗越也在思考，一个演员，演技高得骗过了镜头，但是绝对骗不过自己，他进入不了状态。与以前相比，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罗越靠在一棵树上，这一次拍摄之前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先后经历了陈芸背叛、和武敬合作，跟公司几乎解约，心态上的变化也是难免的。
但这么多年，他也并不是一直一帆风顺，也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进组前，他已经很好的调整过自己的心态了。
还有一个变化：张季安……
他和张季安恋爱了，被张季安爱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全。
是这种幸福感麻痹了他的感知，让他变得迟钝，没有办法感受人物的情感吗？
不，和张季安在一起后，罗越有了和这个世界更直接的情感交流，他的感情其实是变得更加丰富细腻了。很多事情上，他也更加自信。
就是这个！
罗越猛地站起来，他更有自信了。
陈芸曾经就埋怨过他没有自己的性格，戏外一点不突出，一大群明星要是聚集在一起，他绝对是会被忽略的那个人。
他不自信，跟外面世界的交流也少，所以戏外，他就是一个扁平的无趣的人。
但是当他接触到一个感兴趣的剧本，他可以毫无阻碍地吸收那个角色的情感，让他的喜怒哀乐填充自己的心灵，再由自己表达出来。
而现在，他更加自信更加独立了，「自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
于是，在接受角色情感这一条件上，他遇到前所未有的阻碍。
简单来说，他内心深处开始拒绝，再次扮演其他人。
想到这里，罗越有些焦急，保持自己的个性这样的演员，他接触得也不少，武敬就是自我风格极其强烈的人，就连楚天豪也不是任人挫圆捏扁的，但是他不是，这种演戏风格，他适应不了，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自己的风格。
“越哥，老板喊你。”他的小助理吭哧吭哧跑了过来：“杨导让你准备呢。”
“我知道了，谢谢。”
“越哥，你别气馁，今天的拍摄，我们都看到了，大家都觉得你拍得好。”
“别胡说，你这话说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罗越训了他一句：“我现在就过去，你帮我约一下武敬，让他这两天尽快来片场一趟，我有急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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