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默然低头，看向捂着脸，无助的，无声压抑流泪的女人。她的情绪呈现出极度的悲伤，无助，委屈，还有一丝代表自暴自弃的黑点。
利用梦魇魔灵的记忆回溯天赋再重现场景，洛恩发现薇娅的深黑色的长发末梢有些卷曲，眼眸呈深棕色，鼻梁高挺五官深刻，嘴巴则相对要小一些……这些都是他‘抹去’后者脸上的泥土后呈现出的真正面容，再加上一口乍听之下还算纯正的伦萨腔，实际上仔细琢磨一下能听出些许经过细心掩饰的斯坎迪亚的口音……她是外来者无异。
再仔细回溯一下，更多之前未被洛恩注意的细节此刻显得如此突兀。
薇娅话习惯性会用敬语，这是家教良好的象征。衣着破旧款式较老的男士大衣，但面料却非常不错，可以推断出并非她本人而是属于家里男性长辈…父亲，还是哥哥？至于在心里说别人坏话，但是表情却没有破绽……这或许可以解释为长久在下城区混迹养成的‘技能’，但绝不是这个年龄能有的。
以上的一切特征，再结合那标志性的五官特征……不难得出一个令人意外的结论。
“你是摩尤萨人，从斯坎迪亚联盟流浪到伦萨的？”
薇娅呼吸一滞，灵能波动迅速转变为代表惊惧与忧虑的红色。
洛恩嘴角扬起，看来自己的分析没错。他心里瞬间有了一个好主意……虽然很对不起已经够可怜的薇娅，但是还得麻烦她一段时间。
当然，作为代价，洛恩会支付给她一个相对不错的报酬的……呃，是在一段时间以后。
至于报酬延迟的利息？唔……就当做她偿还洛恩‘放她一马’的代价好了……毕竟如果这家伙是个坏人或嗜杀之徒，恐怕薇娅早就被一枪打死在稻草堆里了。
“看来我猜的没错。”洛恩表面依旧维持着那张扑克脸，他伸出右手捏住女人的下巴，强迫她看向卖艺人，“取一个偏向斯坎迪亚的假名，想以此分散别人的注意力掩盖自己的真实种族……可惜你演的不到位。
“要知道正统的斯坎迪亚女人虽然像你现在的人设一样非常‘彪悍’，但是她们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
“而你，和大多数摩尤撒人一样太容易妥协，甚至会因自暴自弃变得依赖施暴者，放弃心理防线露出自己真正的软肋。
“所以现在看来，你除了帮我做事外别无选择……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洛恩拍了拍女人的脸颊，微微低头让帽檐遮住自己的眼睛，努力用冷酷无情的口吻威胁道：“不过那个后果你是知道的，我只需要不那么刻意的散播出一点儿你和你的家庭是富裕的，软弱可欺的摩尤撒人，那么……
“后果，不用我告诉你吧？”
洛恩藏在背后的拳头捏的很紧，如非必要，他真的不想以这样卑鄙的方式胁迫一个饱受磨难，但依旧努力活下去的女孩。
摩尤萨帝国，在已知的历史记录中是在第五纪青铜战争中消亡的强大国家。他们曾经创造了辉煌的，高度发达的文明。他们在哲学，神学，数学几何方面都留下了不少巨著。但与大多数辉煌的古国相同，摩尤撒帝国最终敌不过岁月，在悠长的历史中不可避免的腐败，并由此从鼎盛转入衰落。
经济的繁荣催生出过度的公民权力，随之而来的‘巨婴’化彻底将中流砥柱的社会阶级缓慢腐蚀，抗议与乌托邦形式的巡游蔽住了统治阶级的双眼。摩尤萨人再也不复曾经那个单兵团就能横扫异邦的强大帝国。
取而代之的是生而神圣的‘权力公民’在澡堂，妓院，修道院或议会之中浪费生命……他们引以为傲的‘黄金军团’早变成只剩花架子的大型仪仗队，帝国的戍边与稳定全部寄托在了由外乡为主导的‘外籍军团’之上。
“真正的摩尤萨人已经死光了，剩下的不是在躲在修道院里著书，就是站在议院内对同样的蠢货大放厥词。”这是大卫王对这个曾经鼎盛但最后衰败帝国的唯一评价。
随后在一次自以为精心策划的奴隶起义中，倒戈的雇佣军团给予了帝国致命一击。那个为了夺权居于幕后的大贵族恐怕致死都没有想通，为什么建立在严谨法律与万能的金币上的，辉煌了数百年的黄金帝国，会被区区奴隶与雇佣军作为主力的‘劣质人种’击败。
这颗根须完全腐烂的大树，在贪婪的觊觎者的围观中，不可避免的，可以预见的彻底倒下，连同他们的神邸一起落入地平线之下。
也是那时起，大地上流传出所有摩尤撒人都掌握了难以计数的，被帝国隐藏起来以图东山再起的‘宝藏’位置……混乱与欲望主导的血腥屠杀不可避免的拉开了帷幕。
数以千计，数以万计，数以十万计的无辜平民被残忍拷问，剥皮抽筋，痛苦死去。
昔日那个强大的帝国早不复存在，原本高高在上的摩尤撒人沦为一拳狼狈的，为了生存卑躬屈膝，却依旧难逃罪恶之手折磨的亡国奴。
直到青铜战争，这场愚蠢的屠杀才告一段落。
盲目的流血虽然被教会叫停，对摩尤撒人的迫害虽然在物理层面上停止了，但是歧视与刻板偏见却在几百年的血腥历史中被牢牢建立起来，并一直在持续到今天。
他们已是不被世界欢迎之人，即使七大教会也不会公开为任何一个摩尤萨人‘洗礼’，纵使改变信仰的他们虔诚的足以作为一名无暇圣徒。
摩尤撒人一旦暴露身份就等于无处容身，甚至连生命与财产都会受到威胁……他们早不对法律与正义抱有任何期待……所以，薇娅别无选择。
洛恩藏在背后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抿起的嘴唇微不可查的轻轻抽动，好几次，他都忍住了起身直接离开的冲动。
“仔细考虑一下，如果答应的话，我会为你们提供相应的保护。”
“我凭什么相信你?”薇娅不再掩饰，她眼中对整个世界的憎恨与敌意都毫无暴露的表现出来，“就凭你一句话？”
“对。”
洛恩悄悄的吸了口气，将右手从背后抽回，再次压低帽檐将表情彻底遮住。
“活下去，死的很痛苦，死的很痛苦很漫长，这是你仅有的几个选项。
“我不认为你会做出错误的选择，毕竟你们一家跋山涉水来到瑞安多，为的不就是活下去吗？如果早就放弃希望的话，就没必要继续挣扎下去了。”
斯坎迪亚联盟到伦萨帝国……这段路程对于交通极不发达的北大陆而言，可不是从地球上东飞到到西的14小时航班那么简单，一路上的艰辛与泪水不足为外人道。
“希望你信守承诺。”薇娅擦干眼泪，“如果你敢出卖……”
“信守承诺是美德”洛恩没有多做解释，站起身将放在一旁的手掌拿起，“你现在可以走了。”
第69章 坏人
“以貌取人和刻板的映像，可是智慧的最大敌人……更何况你竟然小看我这种揭棺而起的键盘王者？”蠕动嘴唇几乎无声的自我吐槽一下，洛恩握紧了口袋里的大号红宝石，双瞳由深沉幽暗的黑色缓缓变为鲜红色，视野中也出现了一条清晰的‘路线’。
“嘿，这倒是个不错的伪装，毕竟在这个时代美瞳既昂贵又易损……该死的大卫王，给后辈们留条能赚钱的活路不行吗？”
如此无声抱怨着，洛恩重新回到薇娅失禁的小巷内，抽了抽鼻子不情愿的顺着那股气息，似慢实快的追向准备跑路的薇娅小姐。
他要赶在薇娅一家登上火车前截下她们，给她一个最震撼的，能让她老老实实为自己工作的理由……当然，这是建立在薇娅确实有成为优秀线人的潜质而洛恩有自信保护住她们一家的前提上的，否则，嘴硬的卖艺人才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会选择性的无视她。
最多在离开之前帮她急救一下，之后就当是毫不相干的路人。
…………
车站区火车站内，提着大包小包准备登上这最后一趟火车离开瑞安多的薇娅一家，在车厢登陆口被早就等在那里的洛恩拦下了。
几位早就被洛恩吩咐过的‘铜帽子’挥舞着短棍将人群驱离单独留下他们一家。
薇娅的父亲，一位上了年纪饱经风霜，脊梁压得很低的老绅士悄悄将自己长女拉向身后，同时对挡在他们路上，面无表情并佩戴着高阶警司徽章的男子鞠了个躬，随后他脱下自己的旧帽子，习惯性的挂上一脸讨好的笑容，用非常谦卑且‘自然’的语气开口问到：
“尊敬的高阶警司先生，请问有什么是我可以效劳的吗？”
在他的身后大概三公尺的地方，次女和小儿子都在同样看起来很年迈的妇人臂弯中轻轻颤抖…按薇娅的年龄和摩尤撒人的婚育习俗推算，她的母亲最多也只有不到50岁，但看上去却藏得宛如70岁行将就木之人。
老妇人同样很害怕，但是她必须为了孩子而坚强，强迫自己看向洛恩的鞋子，装出一副普通伦萨公民遇到‘铜帽子’时应有的表现。
但洛恩却只是扫了他一样，就继续那么沉默且冷酷的看向他身后的薇娅
“警司先生，这一定有什么误会。”这位头发花白，被岁月与世界压塌了脊梁的老绅士，努力的为女儿辩解。
“让伟大的双子月神见证我的言语：我的女儿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她绝不会与任何犯罪沾边……”
老绅士的话未说完，薇娅就低下头轻轻拉了拉父亲，没有言语。知女莫若父……老绅士的表情瞬间凝固，冷汗一点点从他额头上渗出，本就蜡黄的脸色变得惨白。
‘摩耶在上，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爸爸，这次交给我可以吗？”薇娅非常勉强的笑了下，“求你了……”
老绅士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默默的后退几小步，但依旧挡在太太和两个孩子面前。
洛恩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给薇娅一个下马威，却演变成‘一个十恶不赦之徒追杀良善’的戏码……这种被迫装坏蛋的无力感，让洛恩很是讨厌……但没办法，事已至此，只能演好全套戏码。
他维持着扑克脸的冷酷人设，缓缓开口：“往前多数一千年，你父亲的渎神之语足够将你们全家送上火刑架。”
洛恩的语速很慢，毫无情感与波动，就像在叙述路边一窝蚂蚁被小孩子不小踩死一样的事实。
“虽然现在这种极端行为已被禁止，但夜之姊妹会对亵渎之举依旧不会纵容，尤其是你们这些摩尤撒人……”他将帽檐轻轻顶起，同时伸手再次捏住薇娅的下巴，强迫眼睛蓄满泪水但不敢哭出声，眼神倔强的少女直视自己。
“现在，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把你们一家送到宗教裁判所怎么样？”
洛恩故意没有取消红宝石的‘美瞳’效果，他觉得猩红色的瞳孔足以给普通人留下一定的心理阴影，能够帮助他更好的掌控住这个姑娘……而且洛恩越来越‘喜欢’她了，试问一个被自己掌握了致命‘弱点’，且头脑灵活抉择果断，还有着充足贫民区行动经验的线人，难道不就是最完美的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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