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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言:“我想问问迟老师——”
“听不见!”迟也在卫生间里大声回答,然后他把水关了,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从床头柜上拆了一张面膜,示意展言要不要。展言摇了摇头,看着他把面膜拆开,敷好,然后才坐在他对面,嘴唇几乎不动,问他:“啥?”
展言突然说不出来了。刚才他特别有冲动,甚至是愤怒,觉得这事儿只有迟也能回答,所以不管不顾地跑了上来。但是迟也这一系列的悠闲把他的冲动都磨完了,他坐在那里,心里的情绪慢慢翻上来,变成了一种难言的苦涩。
迟也凝视了他一会儿,突然恍然地“哦”了一声。
“阿芝做事情有冲劲。”隔了好一会儿,迟也主动开了口,“有的时候可能就是太冲动,想得不全面……但你跟着她这么多年了,她的能力你应该有数的。别太担心。”
展言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迟也以为他是对陈芳芝有意见,但他误会了。这个决定最后是展言做的。是他藏不住爱。
“我想问,”展言斟酌着,“你当年出柜——”
迟也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我没有出柜。”
展言有些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你在金雏菊颁奖礼上当着全世界的人求的婚……”
如果这都不叫出柜……这简直就是把柜劈了当柴火烧啊!
迟也的头轻轻歪了一下:“那段在国内播了吗?”
展言让他噎了一下。确实没有,当时迟也还处于被封|杀的状态,金雏菊奖直播本来就没直播到中国,这只是在网上流传。后来通稿铺天盖地宣传迟也是第一个斩获该奖项的中国人,也只字未提他在颁奖礼上求婚的事。
迟也做了一个手势:“所以——我没出柜。”
展言心里不由浮现出四个大字,自欺欺人。
迟也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水。展言接了过来,心里五味杂陈,困惑得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才合适。
“但是每个人都知道……”
迟也重新坐下来:“是啊,拿奖之前我不是被封|杀得很彻底吗?”
“那你是怎么……”
“因为拿奖以后外媒铺天盖地宣传我因为性向被政府迫害。”迟也朝他笑了,不过在面膜下面不是很明显,“有点儿冤枉人了,但是这个迫害艺术家的名声确实不好听,所以我……”他做了一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乖乖闭嘴了。“各退一步嘛。”
再多说的话,他们其实也可以不那么在乎那个名声。
展言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喝了一口水,已经忘记了他来是要问什么。
“我已经承认了。”展言捏着水杯,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现在怎么能再收回去?”
“这不是面子的事……”
“我不是说面子。”展言打断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要怎么表达,“我不想再……自欺欺人。”
尽管是用那样隐晦又曲折的方式,尽管还软弱地留好了退路,但那种终于说出来的感觉,就像那天在酒吧里唱歌,然后背对着人潮拉着江少珩在街上奔跑——是活着的感觉。
“不是要你自欺欺人。”迟也回答他,“是要你配合他们自欺欺人。”
展言已经不知道今晚第几次说这句话:“我不明白。”
迟也又看了他一会儿,好一阵没说话,然后他把脸上的面膜撕了下来。
“我爸没有来参加我的婚礼。”他把面膜扔掉,脸上还残留着很多精华液,浸得整张脸闪闪发光,“他至今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从来没有去英国看过我,别人跟他提到我老公的时候会说那是我哥儿们。”
展言突然想起被妈妈挂掉的电话:“你难过吗?”
“难过。”虽然迟也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到让展言很难相信这两个字,“他也从来没有跟我吵过,没有打过我。他就是从来不提。不提我跟张念文的事,也不提我跟喻闻若的事。”
“如果你主动跟他提起来呢?”展言问他。
迟也:“他会保持沉默。”
展言听懂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从迟也这里得到的会是这个答案,这让他对迟也感到失望。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甚至在阴暗地揣测,迟也会不会是因为不希望《哨狼》被他影响才这样劝他呢?
“当初张念文导演肯定也希望你保持沉默,”展言突然开了口,带了点儿扎人的怒气,直视着迟也,“但是你没有。”
迟也没想到他突然刺了他一下,眉毛不自觉地一跳。他知道展言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劝他呢?迟也自己都答不上来。
因为他当年是快要被张念文逼死才不得不反击,而展言现在明明可以得过且过?因为他当年只有一个确定的敌人,而现在展言面对的是更不可名状、更无法战胜的东西?因为他付出了展言所不能想象的代价?因为他清楚知道自己的逃脱有多么侥幸而展言不一定还有这样的运气?还是因为他现在也到了“沉默”的年纪?
“你今年多大了?”他突然问展言。
展言下意识地回答:“28.”
比他强。他28岁的时候只想着能不能再躲远一点。迟也笑了一声:“你跟我原来想的完全不一样。”
展言愣住了。
“因为现在我老了,累了。”迟也收了笑容,“因为我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一切。”
第095章
严茹对邵思远完全没有手软。平台方同样训诫了把邵思远签下来的MCN机构, 提醒他们“炒作要注意底线”。机构以账号异常为借口,将与邵思远签订的合同作废。他不服,到立欣办公室去闹了一场,严茹直接将他扭送警方, 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拘留。段平霞主动打电话给展言, 说雷倩求到了她的头上, 说有人威胁她们母女,如果邵思远还不老实, 蓓蓓上小学都会受到影响。
展言不知道要怎么跟母亲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严茹对邵思远越狠,越像是在陈芳芝和他面前“秀肌肉”。她要证明陈芳芝的无能,如果这件事早到她手里, 她早就解决了,根本不会弄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展言能够控制的了。
段平霞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觉得儿子太狠了。
“孩子没有做错什么。”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失望, “言言,我没有教你这样做人。”
展言心如刀绞,咬紧了牙关说不出话。
段平霞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展言:“过两天吧, 马上我就杀青了。”
段平霞:“等你回来, 妈妈就回去了。”
展言叫了一声:“妈——”
但是段平霞已经把电话挂了。
展言原本是想交代段平霞小心。热搜在两天前重新上线, 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学习先烈故事, 弘扬爱国精神”的置顶。下面紧接着热搜第一的就是展言的小号ID, 所有人都发现展言的小号异常了, 一开始大家的愤怒都是对着平台, 后来开始担心展言的人身安全, 甚至有传言称展言已经被警察秘密带走。不对等的消息像架成完美圆锥形的柴火堆,留足了燃烧的空间,一丝火星就足以点燃。就在网友们已经把展言当成为平权发声的英雄的时候,展言的工作室又出了一条声明,澄清这个ID与展言没有关系。平台方几乎就在同时公布了他们的调查结果,称该ID的注册人是四川省的王某——展言怀疑根本没有这个人。展言的工作室继续发布一条声明,称展言将承担起公众人物的责任,引导正确价值观,为青年人树立典范。热转第一条就是,“你知道昨晚x大、x大和xx大的性少数公益组织全都炸号了吗?这就是他们支持你的回报吗?”
到晚上,该账号同样显示异常,再也无法查看。
网友们出离愤怒了。展言出道至今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猛烈的集火,那个穿成人尿裤的谣言再次风行,展言早上去化妆,在自己桌上收到一个包裹,里面竟然是涂满了粪便的成人尿裤。陈芳芝气得跟生活制片大吵一架,要求查监控,查群演,把整个剧组翻过来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收获的却只有阴阳怪气的嘲讽。狗仔们蜂拥而至,把片场、酒店都堵得水泄不通。苏皓砍了展言十几场戏,恨不得当天就把他踢出剧组。江少珩原本要回北京去接江晏出狱,也被堵在了怀柔,根本不敢露面。
没有商务公开跟展言解约,因为明面上来看,展言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所有的拍摄通告、推广计划全部推迟,原本要续约的品牌再也没有来跟进过下文。两本杂志的封推被撤回,正在谈的戏连制片人电话都打不通了,展言一夜之间成了弃子。
他放心不下段平霞一个人在家里,让小莱回北京去照顾,还跟物业打了招呼。但也没什么用,小莱半夜里哭着给他打电话,说外面一直有人在敲门,她和阿姨都不敢开门。展言急得恨不得马上飞回去,让江少珩摁住了。小区保安去展言家门口查看,果然逮住了两个陌生人,身上都带着针孔摄像头,想去偷拍。展言把自己的保镖派回家,当天就在外卖的袋子里又找出一只血淋淋的、已经烂得快见骨头的流浪猫尸体,上面还贴着字条,用不知道是颜料还是什么东西涂了血红的“同性恋去死”几个字。
段平霞终于不说要回老家了,坚持要保镖回展言身边保护。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母鸡,恨不得张开翅膀把儿子护在身后,马上就要去片场看到展言。展言这个时候又不允许了,倒不是因为江少珩在这里——说实话他现在已经根本不担心这个。而是不管怎么样,家里肯定比酒店安全。
他杀青当天,酒店突然涌来了一大帮粉丝,全堵在大堂和地下车库。她们并不是来威胁或者偷拍的,就是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想趁着杀青非要来现场告诉展言还有多少人爱着他。只是这爱当真令展言无法承受。他被一大群人堵在电梯里,电梯因为超载不断发出警告,门也闭合不上。保镖拦在他前面,努力想给他开一条道出来。粉丝们闹闹嚷嚷地在哭,他根本听不清她们说的话,情绪像有实体的炸|弹轰到他面前,炸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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