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珩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们在象山拍《烟云十四州》,展言说了好几次东苔要来,要请他吃饭,但只是说说,东苔一直都没来。说着说着,他们就都忘了。
再接下来的事她就说得非常简单了。四处碰壁的故事哪有在学校里教训深柜的舍友来得有意思?无非就是得不到认可,找不到门路。封闭小圈子里的人像齿轮一样紧密嵌合,东苔一头冲进去,被夹在里面碾得粉身碎骨。最后他放弃了,回家呆了一阵子,把自己的专业又捡起来,准备考证。但是父亲动用职权查了他的开房记录,于是他又愤怒地离开了家,还是到上海来,在一家剧本杀和密室逃脱的店里当npc,大部分时间扮鬼,偶尔扮僵尸。他看那些鬼片,模仿电影里的诡异肢体动作,总是把玩家们吓得屁滚尿流。老板很满意,让他去“培训”新人,他端出专业演员的派头来,于是收获了新的嘲讽和排挤——大家都在随便糊弄,你装什么逼呢?死娘炮。东苔那个时候已经几乎不穿男装。不工作的时候他总是穿着裙子化着妆出门,几乎从未被识破过。东苔喜欢走在街上被男人凝视的目光,那些目光有的时候是毫不掩饰的龌龊,女人会感到害怕,但他却感到兴奋。他迷恋这种被注意的感觉。那时候他看了一本书,《东电女职员被杀事件》,那个女人白天在一流公司当白领,晚上就去站街。她卖一次只需要很少的钱,就这样直到被嫖|客杀害——完全自发的堕落。于是东苔也去这么做了。他在玩家里挑选下手的对象,把这称为“狩猎”。他会在黑灯瞎火的密室里贴到“猎物”身上,不着痕迹地挑逗。他发现这事儿轻易到超乎他的想象,竟会有那么多的男人上钩。然后他会打扮成女人去见他们,一开始没想到收钱,后来有人主动给他打了五百块,他就把这个当成了自己的价码。他值五百块,这很好。他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如果在上班的时候心情不好,就挑一个人去开房。后来变成了正常上班也会找人去,再后来变成了这样也无法让他平静下来,终于有一天,他开始打扮成女人去上班。
东苔再一次停下来,因为干渴而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江少珩从水壶里给她倒了一杯水,水微微发黄,有一股怪味。她没有接,而是用沙哑的嗓音对江少珩说:“脏。”
她指了指墙角,那里有成箱的矿泉水。江少珩便把手里的水放下,给她拿了一瓶矿泉水过来。东苔拧开,一口气喝完了。江少珩看着她唇上已经失去了光泽的红,突然在想她为什么对自己说话永远只有一个字。
索寻还是那副平静到漠然的样子:“然后呢?”
东苔抹了一下唇角,把口红抹花了:“然后被人辞了。”
“是因为你穿女装还是因为老板发现了你的‘狩猎’?”
东苔轻轻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都有。”
索寻便点点头:“然后呢?”
东苔笑了:“然后就去动手术了。”
医生的诊断是性别认知障碍加重度抑郁。东苔开始服用激素。完全没有收入,药的费用像漩涡一样飞快地把他卷下去。他又开始做“这件事”,这一次是真的因为缺钱。认识同行,也认识了妈妈桑。妈妈桑让他穿名牌的裙子和鞋,带着他去接触“高档”的客户。继续吃药。跟小姐妹租同一个名牌包,妈妈桑说带你去见大客户。更多的药。手术台的无影灯悬挂在他的梦境里。陌生人在床头拔他的氧气管。他尖叫,喊护士,说有人要杀他,是他爸爸派人来杀他。不能报警,他爸爸就是警察。然后医生给他打镇定剂。更多的诊断。被害妄想,疑似精神分裂。更多的药,更多的钱。她叫Tess。住处被人翻过,她找不到工作。不能用身份证,她跟别人解释,我爸爸就是警察。亮片裙子和高跟鞋。我爸爸就是警察。客人的拳头落下来。我爸爸就是警察。陌生号码给她发短信,“你怎么还不去死”。我爸爸就是警察。
江少珩推门出去,几乎踉跄着跌进走廊,用力地往肺里吸气,只闻到酒店里年久失修的怪味。
索寻好一会儿才跟出来,手里提着收拾好的器材,江少珩听见他在背后跟东苔告别。然后他走到江少珩身边,问他:“没事吧?”
江少珩摇了摇头:“没事。”
索寻就没说话,他们并排靠在了走廊墙壁上,索寻从兜里掏出了一盒薄荷糖,递给他。江少珩接过来吃了。
“她们的死亡率比一般人要高51%。”索寻在他旁边说,“巴西前两年给过一个确切数据,每年有超过160个跨性别者被杀害,未经媒体报道的数字还在上升。”
“谁要杀她?”江少珩觉得不可思议,东苔那些话实在很像被害妄想症的谵语。
索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江少珩靠回墙壁,想起送到展言家里的那只死去的流浪猫。
“我去跟她说声再见。”江少珩突然说。
索寻点点头。江少珩咬碎了索寻给他的薄荷糖,清凉到辛辣。然后他转过身,独自走回了走廊尽头的房间。东苔已经重新点起了一支烟,闻声转回了头。
没有人说话,他们对视着,火星子缓慢地在东苔指间燃烧。现在她站起来了,江少珩看出了她和普通女人的差别,高,肩膀更宽。但以前的东苔很瘦,现在她腰臀间也有了肉感。
东苔低头吸了一口烟,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烟灰簌簌地落下去,消失在脏污一片的地上。
江少珩叫她:“东苔……”
“帅哥,”她立刻打断江少珩,露出了一个熟练的媚笑。江少珩听见她又用了伪声,“我今天有客人了,要不下次吧?”
江少珩安静地看着她,没动。东苔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局促,她再次撩了一下头发,极力控制着手指的颤动。
“你再不走,别人就要来了。”东苔仍是笑,“我不接两个人一起的哦。”
有那么一瞬间,江少珩想问她多少钱。一次多少钱?今晚多少钱?他可以直接给她钱。他还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展言?为什么从来没有开过一次口?谁要杀你?真的是你爸爸吗?现在还收到那些威胁吗?你安全吗?
问号像尖锐的钩子把他吊起来,从胸口一路开膛破肚,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东苔看着他,眼神近乎哀求。
于是江少珩点了点头,和她告别:“再见,Tess.”
东苔笑着:“再见。”
江少珩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第104章
江少珩把冰箱门关上的时候震下了冰箱贴, 明信片也跟着一起掉了下来。江少珩把它捡起来,看到了明信片背面的字迹。最上面只有一个“索”字,第一行划掉了,只能依稀认出几个字母, 下面倒是写了一句中文:“希望你也能来看看巴黎。”没有落款, 也没有日期。
江少珩把明信片翻过来, 看见了埃菲尔铁塔。最过时的那一种款式,色彩鲜艳到失真, 像p上去的老式电脑屏保图。怪不得他上次来的时候根本没在意,还在想索寻怎么会贴这么丑的东西在冰箱上。
他把明信片贴回原位,看到旁边钉着一张“本周菜谱”,已经贴了很长时间,字迹和明信片上的中文一样。索寻的笔迹在最下面, 用不同的颜色写了“别忘了买姜”。本周菜谱下面还有一张拍立得,几乎被完全盖住,江少珩把菜谱拨开, 看清楚了拍立得上的男人。背景非常暗,人的皮肤白出了一种拍立得照片特有的质感。他没笑,一张脸轮廓立体, 鼻高眼深, 很典型的高加索人种特征。凝视的眼神像某种猫科动物。
索寻从他背后叫了一声:“怎么了?”
“哦, ”江少珩回过神来,把拍立得也放回去, “你原来的舍友?”
索寻从他手里接过一扎冰啤酒, “嗯”了一声。
那个模特。江少珩心想, 怪不得镜头感这么好。
“好眼熟啊。”
索寻笑了一下, 提醒他:“OST?”
江少珩恍然地“哦!”一声, 想起来了。OST是法国的牌子,全称On Se Tutoi,算是进入中国市场很晚的奢侈品牌,之前可算是在北京开出了内地首店,巨型海报隔了几条街都能看见,海报上就是这个男人坐在奢华的长绒地毯上,画面里还有一只非常威武的银灰皮缅因猫,人和猫的眼神差不多,甚至面部轮廓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神似。
江少珩有些意外:“他中文这么好?”
他见得多,一眼就能认出来。外国人学中文就跟画符差不多,根本搞不明白笔顺。但是刚才那笔字,不说书法上多好看,连笔和略写都是中国人才有的习惯。
索寻只道:“本来就是中国人。”
他就说到这儿,看起来没有要跟江少珩解释为什么一个中国人长了一张欧洲人的脸的意思。江少珩估摸着大概是混血,就没接着这个话往下说。两个人回到客厅,桌边围了几个人,都是上次一起吃过饭的。索寻把啤酒分给他们,对着电脑席地而坐。
初步的素材收集下来还得挑。江少珩跟着一起看过了之前几个采访的视频,发现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始终没有做手术,在采访中详细地讲她在公共场合上厕所遇到的困难,进男厕进女厕都不对,这种细节的困境是江少珩完全想不到的。但也有人以此为噱头,经营着很成功的自媒体账号,采访的时候索寻希望她聊一聊个人经验,她却自始至终都在夸自己长得有多么好,而有些人就是长得太丑了,哪怕做手术也变不成女人。而她答应拍这个的全部理由就是想上镜,索寻询问她是否遇到歧视和困境的时候她只当没有听见。甚或还有跟东苔一样境况的人,对着镜头说对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完成一个女人的使命:贤妻良母。江少珩听见索寻在镜头外跟她一遍遍确认:“你认为女性的终极使命就是贤妻良母?”对方肯定地回答是。索寻还不死心,又问一遍:“这也是你去做这个手术的目的?”对方又回答是。
“别有成见。”索寻看着江少珩的表情,跟他碰了一下啤酒瓶,“我们只负责呈现,不负责审判。”
但呈现也是有选择的呈现。他们要筛选每个人的经历,挑出故事性好的部分,以此为基础写剧本,再找演员来重现。江少珩跟着大家开会,索寻十分看重他的意见,希望他全程参与进来,方便他和国外的发行沟通。江少珩跟他们说得入神,都没意识到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后来制片人和摄影师就睡在了索寻家,一个睡他舍友屋里,一个就睡客厅,江少珩一看手机才发现已经五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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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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