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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猛扬得很高,像一根要崩断的弦。完全忘记了要伪声,但也听不出有什么男女之分了。展言惊异地看着她,东苔的下唇剧烈地颤动着,她很想显得很凶,但她快要哭出来了。
索寻也不吃了,他很轻地叹了口气,道:“Tess,别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话东苔好像还能听进去一点儿。她侧过脸,迅速地擦了一下眼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江少珩告诉我,”展言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不安全。”
东苔嗤笑了一声,但是展言微微提高了声音,很坚定地盖过了她:“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回北京工作。东苔,现在我的情况不太好,公司里斗得很厉害,我请你到我身边帮帮我,行吗?”
东苔没有看他,语调平平地问:“什么工作?”
“可以先做做宣传,不过公司里其他艺人的事情你不用管。”展言努力笑了一下,“清闲一点……”
但是东苔嗤笑了一声,反问:“给你一个人做是吧?”
展言笑容有点僵。
东苔:“跟在你后面给你拍拍照,帮你P图剪视频,还要写那些恶心的微博夸你……然后你一个月给我几个钱呢?”
展言:“工资的事情你不要担心,立欣给的基本工资是不高,但是等我工作室注册好,我另给你开工资……”
东苔的眉毛挑得很高,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轻蔑似的。
“二丫,”她亲密地叫他,手托着腮,笑眯眯地倾身看着他,“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展言跟她对视着,声音很轻:“你说你爸爸要杀你。我相信你。”
东苔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有被迫害妄想症?”
展言很执着:“我很担心你。”
“我不需要。”
“我可以保护你。”
东苔猛地站了起来,顺手打翻了高脚杯里的红酒,鲜红的液体一下子倒在白桌布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血蜿蜒着从她的胸口流到展言面前。
“今晚的钱我也不要了,”她抓起了自己的包,“看你在这儿自我感动,真他妈浪费老娘时间。”
她站起来走了。展言的脸苍白得吓人,靠在了自己的椅背上,江少珩担忧地抓住了他的手。索寻站了起来,在电梯口叫住了东苔。
“Tess!”他小跑着上前两步,东苔转过脸来,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展言是好意……”
“如果我知道你跟他很熟,我绝对不会答应来拍你那个电影!”东苔猛地打断他,皮肤下面泛着异样的红,“我跟你说过的吧,我不信你那一套!什么讲述的意义,什么发声,什么教育人们的认知——都是狗屁!我只要求一件事!一件事!我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乞讨!”
索寻好脾气地抿住了嘴,任她连珠炮似的说完了这一串。东苔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索寻斟酌着开了口:“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东苔的眼泪又落下来了,睫毛膏被晕开,在眼下形成了一小块黑团团,“我不需要,听懂了吗?我不需要!”
她用力地推开索寻。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索寻还想往里跟,但是东苔像一头要进攻的母狮子一样狠狠瞪了他一眼,索寻怔了一下,无奈地眼看着电梯门在面前关上了。
镜子,四面都是镜子。小小的空间被镜面折射再折射,仿佛衍生出无穷无尽个自己。东苔无力地靠在电梯里的镜子上,好像所有的力气都一下被抽干了。
展言从来不知道她有多恨他。不是嫉妒,不是因为他红了。东苔说不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展言的,也许就是在陈芳芝笑着对他说“本来选的就不是你”那一刻开始。是展言让给她的。多么可笑啊,展言那时候一无所有,也能把这种机会让给她。然后他就像小学生作文里写的那样,好运会垂怜善良的孩子——好人有好报,多么质朴的一条真理。
那么她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因为她不是一个好人吗?因为老天也知道那天在迪士尼里她和展言手挽手欢笑的时候其实也在偷偷恨着他所以才要这样降下惩罚吗?
东苔颤抖着从镜面滑下来,耻辱像火在她身上每一寸灼烧。她在这灼痛里发出了不似人的惨叫。
我明明告诉过他了。东苔想。在那个狭小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在告别的时候。她曾经拥抱过展言,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犯傻了。
可他还是在犯傻。东苔把手里的包狠狠掼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被她砸了出来,手机,润滑,安全套。电梯门打开了,两个陌生人被吓得愣在门口,看着里面这个狼狈地坐在地上,哭得一脸黑渍的女人。
“看屁啊!”东苔用男人的声音冲他们吼,“傻逼!滚!”
傻逼。展言,你真他妈是天底下最大的傻逼。
第108章
索寻回来陪着展言吃完了这顿饭, 虽然展言几乎没有动筷子,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江少珩和索寻谈话。他们聊的也还是这个项目的事,只是彼此都假装东苔今晚从来没有出现过。江少珩自从加入这个项目以后就一直在找合适的海外发行, 主要就是通过之前那个街头艺术家组织里的朋友们传出话去介绍。但他毕竟人在国内, 认识的也大部分是年轻的独立艺术家, 有点使不上力。有片商表示感兴趣,辗转了好几个人问江少珩要了索寻之前的作品, 但也再没下文。
好在索寻并不心急,反正现在东苔这个案例也不知道能不能拍了,项目就更加遥遥无期。再加上展言愿意慷慨解囊,他们现在没有资金问题,大可以慢慢来。
说到这里他们俩都看了看展言, 但是展言很明显没有在听。发现他们都不说了,便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起来自己进了里间。
索寻和江少珩隔着一桌子菜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都是无奈。
“他太心急了。”索寻说,“不应该这么跟Tess说。”
江少珩点点头。展言也知道要照顾东苔的自尊心,所以特意宣称是他遇到了困难, 希望东苔能够来帮他——又是另一种自作聪明, 简直加倍刺痛东苔。但是江少珩也不知道还能用哪种方式来让她接受。
索寻轻声道:“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这是她的自由。”
江少珩感觉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狩猎’的时候也许是, ”他小心斟酌着用词,“现在已经不是了。”
但当她成为妈妈桑的“资源”, 因为缺钱、无法找到正常的工作才不得不做这件事, 乃至被威胁、被控制的时候, 就已经和自由相去甚远了。江少珩知道索寻的意思。展言确实居高临下, 从他打开门看到东苔的第一个眼神, 其实就是不认同也不理解的。但是谁能知道东苔现在需要的是什么呢?是尊重,理解,发声的渠道,还是这种居高临下,却又现实有用的帮助?
索寻端起酒杯,又重复一遍:“也许她什么都不需要。”
江少珩没再说什么,妈妈桑倒是找到了他,询问他是不是不满意。Tess要求妈妈桑立刻把钱退回去,声称她并没有“服务”。妈妈桑当然是不愿意把钱退了,所以现在殷勤地问江少珩要不要换一个。江少珩敷衍了两句,也没要新的人,也没把钱要回来——担心妈妈桑恼羞成怒惩罚东苔。索寻准备告辞,进去看了一眼展言。展言就坐在床边,索寻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里间的门是虚掩的,他们俩在外面的话展言都听见了。
展言抬头看着他,脸还是很苍白:“如果她有什么事的话,麻烦你告诉我。”
索寻站在门口,轻声道:“我觉得她也不会再信任我了。”
展言只道:“拜托。”
于是索寻也只能点了点头:“好。”
展言没有起来送他。
他和江少珩回北京,再也没有提到过东苔。
夏天一转眼就快要过去,江少珩找的那个“实习”也将将到了尾声。展言知道他要去见陈教授,到处找人打听,找到两个音乐制作人曾经上过陈文铎教授的课,就想看看能不能递上话,但都说陈教授严格,不喜欢这种把戏。于是把展言弄得更紧张,生怕自己弄巧成拙。江少珩反倒很淡定,就当是去齐彬家里吃顿便饭。看展言这么焦虑,就干脆跟齐彬打了声招呼,把展言也带上了。
展言也不知道江少珩是跟齐彬怎么说的,更不知道和江少珩在外人面前应该是个什么关系,到了齐彬家里才发现他们根本不是唯一一对同性恋人,他也不是唯一一个明星。但来的全是音乐人,弹钢琴的拉小提琴的还有搞民乐的搞声乐的,坐了满满当当一个长桌。大家对展言的在场都表现平淡,要说认识自然是在场所有人都认识他,但也就是友善地打个招呼,便再也没有大惊小怪。展言很快就放松下来,喝得高兴了就跟大家一块儿唱歌。后来齐彬给江少珩使了个眼色,江少珩便坐到钢琴前面弹。一开始是给桌上一个歌唱家老师配伴奏,大家便起了逗他的心思,歌单开始逐渐离谱,从意大利歌剧到时下流行曲,甚至还有红|歌,无一不包,江少珩一度也手忙脚乱,展言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他今天是要来陈教授面前表现的,只顾跟着哈哈大笑。陈教授也笑,完全看不出传说中的严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个圣诞老人。最后还是齐老师控了一下场,说让小江好好给大家弹一个,大家才纷纷安静下来听。展言本以为江少珩会弹个难一点儿的曲子,至少也得来个李斯特,结果他竟然弹了一首最没创意的肖邦夜曲。
他们在齐老师家里的小花园里吃饭,其时一弯新月如勾,悬在天上,连星子也看不见一颗。室外很热,齐老师摆了三台电风扇从不同的方向吹,展言坐在那儿,琴声流水一样淌出来,他被托得飘飘然,一会儿是花香拂面,一会又是肉香扑鼻。喝了酒更容易热,展言身上没完没了地淌着汗,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燥。那琴声里饱含着感情,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样的感情,似乎都有一点儿,让人觉得安全,平和,好像月亮温柔的注视。展言眼看着陈文铎教授的神色从探寻,到放松,再到惊喜,最后变成了好奇,等江少珩一曲弹完,陈教授便带头鼓起了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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