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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言用非常受伤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你真的只是恨陈芳芝吗?”他的喉咙里像一把被燃尽的灰,“我觉得你也恨我。”
一片沉默。然后东苔笑了一声。
唉,我的好二丫。东苔在心里叹息。何必非要说破呢。
展言茫然又无辜地问她:“你到底为什么恨我?”
东苔还在笑,眼泪却终于落下来。她只道:“你应该让我死在上海的。”
可是不可能的,二丫不会不救她。二丫就是这么傻。
东苔迅速地抹了一把脸,突然站起来:“我去上个厕所。”
展言叫她:“东苔。”
“就一会儿。”东苔哀求似的。她知道展言要宣判了,她其实不害怕任何一种结局。走人是肯定的,反正她也不想在这里工作下去了。也许会报警吧,那至少说明展言不那么傻了。可她发现她还是不敢听。她快要控制不住眼泪了,但她不想在展言面前是这个样子。已经是坏人了,至少坏得酷一点吧。
“我不会逃走的,”她笑着,“你可以现在就报警。”
展言冷着脸,没说话,但也没再拦她。
东苔推开移门,几乎是用跑的,飞快出了包厢。
展言坐在原位,呆呆地坐了好一阵,然后他突然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脸,释出了一声被压抑的痛哭。因为憋得太狠,胸口有一股很真切的剧痛,他上一次感到这种剧痛还是江少珩离开他。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已经那么努力了,但一切还是徒劳。他想追上去,狠狠地把东苔揍一顿,骂她忘恩负义,让她抱着江晏的钱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就回办公室,先把给她制工牌的那个人事开除。然后他要去找陈芳芝,问问她为什么就是容不下东苔。他甚至现在就可以想象出陈芳芝的回答——她没有歧视,只是公事公办。
他该怎么回答呢?展言几乎恐慌起来,他想到江少珩,想到索寻,他们一定能讲出一些有理有据的漂亮话,能够让陈芳芝明白公事公办就是歧视。可他不行。他听见自己心里的话,很清楚那些话讲出来也只是一些不讲道理的指责,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从最开始陈芳芝就看不上东苔的“娘娘腔”,她说那是因为东苔自己把路走窄了。可他们不让他去试镜,逼他自己解约……
展言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有人敲了敲移门,展言迅速抹了一把脸。但进来的不是东苔,而是端着鳗鱼饭的服务员。她把两份饭依次摆在了桌上,一边鞠躬一边用日语招呼了一句话,大概是“请慢慢享用”的意思,然后她退了出去,重新拉上了移门。
展言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低头看着鳗鱼上的照烧汁滴了下来,渗进了米饭里。他没胃口,于是又呆坐着等了一会儿,但是东苔还是没有回来。
展言抬腕看了看手表,东苔已经去了二十分钟了。他也从包厢里走了出来,问服务员卫生间在哪里。
“出去右转,”给他上菜的服务员给他指路,“穿过那个门到写字楼有卫生间。”
展言谢了谢她,依言穿过了一条走廊。旁边的写字楼就是翌晨租办公室的楼,现在是吃饭时间,楼下中庭有不少人在户外喝咖啡吃午饭。在这里的大多是影视行业的公司,展言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了好几声问候。他都没理睬,脚步匆匆地穿过中庭,走到卫生间门口,然后对着女厕所尴尬地停住了。
“东苔?”他往里面叫了一声,“你在吗?”
没有声音。展言又拍了拍门:“东苔?”
一个人影突然从男厕所蹿出来,险些撞到展言身上。是那个满脸青春痘的服务员。他没有停留,飞快地从展言身边跑开了。展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踩过的地方留下了红色的脚印,像血迹。男厕所的门没完全关上,展言看了一眼,更多的血从门里面淌了出来。
“东苔!”
展言冲了进去。东苔趴在地上,裙子被推上去,内裤被扒下来,屁|股毫无尊严地裸|露在空气中。地上都是血,旁边丢了一把刀,厨房里用来剔骨的那种尖利小刀,也沾着血。展言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跪在血泊里,把东苔翻过来。她的衣服碎了,胸口和肚子全都是血。内衣也被推了上去,堆在她下巴那里,胸口同样裸着。她还有意识,睁眼看见展言,无力地用手臂想遮住自己的身体。
“救命啊!”展言叫起来,绝望地冲着门口喊,“有没有人!救命啊!”
但是没有人听见。展言手忙脚乱地去摁她的刀口,可是太多血了,他找不到刀口在哪里。展言哭起来,他想掏手机,可他没有拿,手机在包厢里。他想把东苔抱起来,可是一动东苔就微弱地呻|吟着说别动她。
“疼……”她的声音好模糊,还遮着自己的身体。她的胸口有手术的痕迹,胸部是植入的假体,也被尖刀捅破了。她像个被戳破的袋子,晃一晃就有更多的血流出来,“好疼啊!”她叫,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展言想站起来,可是地上好多血,他脚底打滑,险些摔到东苔身上。
“我去叫人!”
“我不想死!”
“不会的!不会的!”展言又开始叫,破了音,在卫生间的墙壁上撞出绝望的回音,“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我不想死……”东苔声音低下去,她的脸上有一种不祥的灰败,迅速地蔓延上来,比她的血流得都快。她叫了两声“二丫”,听起来已经神志不清了。
“你出门别叫我起来……”她喃喃着,眼睛已经要闭上了,“我再睡会儿。”
展言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哀嚎。东苔躺在他怀里,还以为是他们一起住在地下室里的时候。
“不能睡!”展言的手摁在他腹部最大的一个伤口上,摁得太用力,几乎要从那个裂口探进东苔的身体里,“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恨我?为什么恨我!”
“吵死了。”她抱怨着,可是太轻了,展言叫得那么凄厉,没有听到她的话。
有人进来了。展言听见他响亮地喊了一句“卧槽”,他看不清来人,只能用尽全力喊:“叫救护车!”
那个人去叫了,更多的人进来了。展言抱着东苔,还在问她,为什么。
可是东苔再也没有回答。
第116章
江少珩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展言, 我进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江少珩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了门。展言在浴室里,背对着他, 蹲坐在地上。花洒开着, 但他没脱衣服。江少珩去派出所接他的时候, 他手上、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衣服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 板结成块。回来以后江少珩给他开了水让他先洗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脱衣服就走进去了。
江少珩看了他一会儿,也走进了浴室,蹲在了他身边。展言的脚下的水混着从他身上冲下来的血迹,一缕一缕, 已经很淡了,像丝线一样,绕着滑进了下水道。
“她跟我说, ”展言突然开了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你应该让我死在上海的’。”
江少珩什么都没说, 展言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 他出神地盯着墙上的马赛克瓷砖, 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口。
展言在派出所呆了很久。捅死东苔的那个服务员可能是吓傻了,甚至没有想到逃走。警方冲进店里的时候他还在厨房洗碗, 围裙盖住了他身上的血迹。他进了警察局, 什么都没否认, 警方问什么他答什么。认识死者吗?不认识。老板说你跟死者发生过口角?低头不回答。那你为什么捅她?这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变态。作案经过交代一下。还是不回答。还不老实!于是就招了。被她害得让老板骂了一顿, 还扣了50块钱。可他又没做错什么, 男女都对不上,到时候老板又怪到他头上。去上厕所又碰见这个变态,他骂了她两句,她回嘴,嘲笑他脸上的痘。于是他跑回厨房拿了把刀,再跑回去她居然还在,对着镜子在哭,看见他进来就让他滚。于是他就动手了。捅了几刀?不记得了。为什么捅完还扒人衣服?又不回答。老实交代!想看看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只是看看吗?还……还想草|她来着。
展言听完了全部的供词,跟他的证词都对上了,所以就没他什么事儿了。可是展言总觉得不对,东苔怎么会去上男厕所呢?太荒谬了。东苔掉进妈妈桑手里他们都没杀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就死在了这么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路人甲手里?记录他证词的是个老民警,听完他这些话也只是叹气,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种底层的渣滓,就是报复社会。”老民警跟他说,“所以不要招惹外地人。当时少说一句,不就没这事儿了?”
展言就没再说什么。他突然恐惧起来,东苔是对的,这个凶手肯定是她爸爸找来的,整个警方系统都已经被渗透了。他最好什么都别说。然后陈芳芝来了,展言终于知道了东苔为什么会去男厕所。因为公司里都知道她的事情,女同事们还是觉得她是个男人,不希望她进女厕所。她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像做贼一样溜进男厕所里迅速解决。那个写字楼每层的厕所都是一样的构造,她习惯了,就往男厕所里拐。
展言一瞬间红了眼睛,哑着嗓子问陈芳芝:“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事情吗!”
陈芳芝被他吓得不轻,退了两步捂着嘴哭了出来。她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可是她没做什么啊,陈芳芝又委屈又无奈,这种事情怎么瞒得住,也不是她指使人事部给东苔做那个工牌的……
但是展言没再听了。他不肯跟着陈芳芝走,甚至不肯再跟陈芳芝说一句话,陈芳芝只能打电话给江少珩。
江少珩很小心地靠近展言,好像他是蝴蝶,动作大一点就会惊走。水从花洒里冲下来,也把他全身都浸湿了。然后他抓住了展言,展言非常温驯地靠过来,他们从蹲变成了坐。水声还在哗啦啦地响。
“她背叛我,就因为钱。”展言只能用气音说话,“她不肯拿我的钱,宁可去拿江晏的钱。你说她有多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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