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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蓝故作轻松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常客,打算让你推荐几个景点呢。”
“那你想去哪儿?”
“诶?”
“我去翻翻自己做的攻略,嗯……”游真说,真的拿出手机翻起了备忘录,“嗯,就当让你打个小抄……不过质量不保证啊。”
“什么啊!”翟蓝笑着,“我还不一定在拉萨玩。”
“所以你打算去哪儿?”
这次翟蓝没回答。
游真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似乎柔和了很多:“是玩儿呢,还是徒步呢;自由行呢,或者在当地报个旅行团?你好像没有计划。”
“没有。”翟蓝诚实地摇了摇头。
“认识的人在拉萨?”
“也不是。”
游真好像对他无奈了,半晌,才说:“那你去西藏干什么?”
不太想提起隐私,可夜晚太安静,游真说这话时小声得刚好,钻入他耳朵,一下子与那些音符和旋律重叠,像一阵轻盈的鼓点。
翟蓝低头盯着指缝:“我……休学了,想换个地方调整心情。”
游真自觉失言:“啊,不好意思。”
“呃,没什么的。就是遇到一些事然后影响了状态,我感觉有点……怎么说,出不来。”翟蓝说,又为自己补充,“不过可能对别人来说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只是从没经历过,一时不太想得开。家里长辈说,老憋着也不好就让我出来转转。”
良久,游真才不明所以地“唔”了声。
过于私人,又没说清楚,安慰也无从下手。翟蓝知道自己含糊,不指望游真能说什么建设性的话,他听了太多心灵鸡汤了,深知这事除了自己想开,别人都有心无力。
只是对一个陌生人提起还是有点尴尬,翟蓝笑了笑,试图缓解气氛。
“没事的,我有个表哥,他虽然不在拉萨,但会帮我安排的。”
“这样……”游真顿了顿,形容不了自己的心情,更像脱口而出,“你……如果没人带着玩,或者散心,也可以跟我一起。”
话音刚落,翟蓝好像凭空挨了一闷棍,眼前发黑,又迅速地五彩斑斓。
他分不清是高原反应再次加重,还是因为游真那句话蓦地带来了情绪起伏,他一下子有点像身处梦中,来自游真的好感不同于那些虚情假意,不得要领。
别人安慰他,总说,“你要想开”“你要放轻松”。
而游真说,“你跟我一起。”
“真的假的。”翟蓝问,有点调侃也有点不确定的忐忑,“难道遇到随便谁你都这么热情吗?总觉得你不像会带拖油瓶的人。”
游真略一偏头:“有点?但你不是我的乐迷么?”
“诶……?”
“你说看过我的演出,那四舍五入就是了啊。”游真的语气认真严肃,不像玩笑,“既然遇到了,总得特殊对待一下吧,不然多对不起你的门票钱。”
翟蓝一愣,想笑,可游真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抢先竖起手指抵着唇示意他噤声。他点点头,用力忍住但眼睛因此却弯得弧度更深。
他想问,难道你的好意就值一杯百利甜吗?
其实那杯低度酒什么味道,翟蓝已经记不住。他托着脸,转向车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一两点亮光,是火车的灯照过铁轨留下遗迹。
半夜,藏北的荒原,风雪已经停了。
作者有话说:
但好像后面还挺欢乐的这篇文……毕竟是狗狗养猫猫
第6章
可能游真的红景天药水确实有效,半个多小时后,翟蓝的呼吸困难好了不少。趴着的姿势似乎让缺氧都会好一些,他索性维持着,直到胳膊发麻才坐起身揉一揉手臂。
游真没有要睡觉的意思,翟蓝抬起头时他戴着耳机,不知在听什么,微垂着眼时灯光自下而上照亮他的睫毛,有一片毛茸茸的金色。
翟蓝一时出神。
除了墨绿色头发有些许中二,游真也是个显眼的人。
五官轮廓有点硬有点冷,眼神、音色却都柔软,说话听着很舒服,相处时也不会让人觉得无法接近。可翟蓝形容不出游真到底哪里气场不对,好像跟他说话必须小心,哪句没说对游真就会突然冷脸,甩给他一个白眼后扬长而去。
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别人看,翟蓝慌忙错开视线。
但没躲过游真:“你看我干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也不困,明明都三点了。”
“大半夜比较有灵感,听着歌,就越来越清醒。”游真说着,手指又在屏幕按了几下,见翟蓝跃跃欲试地好奇,干脆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翟蓝摇头:“我五音不全,看不懂的。”
脚底的小夜灯闪烁两下,深夜里望不真切,但游真听了这话好像笑了:“就是编了几段吉他,出门没带设备……要不这样吧!”
尾音轻快地上浮,是使坏的前兆。
翟蓝还未有所反应,隔了一个小桌板,对面的青年忽然站起身,把头戴式耳机不由分说地扣在了翟蓝脑袋上。朝翟蓝弯了弯唇角,距离太近,翟蓝看清了游真眼睛里映出小夜灯的余光藏起一簇萤火。
愣怔没完,头顶的耳机被游真调整好角度,他做完这些后再次坐下,拿起手机,自顾自地说:“有个地方我一直感觉不对,你帮我听听?……”
翟蓝扶着耳机,游真的声音随着耳机里刷拉拉的前奏忽然模糊了。
引擎运作,车轮碾过铁轨,陪伴翟蓝一路的金属的嗡鸣渐小,缺氧和压力变化让他听什么都雾蒙蒙,品不出好坏。耳机里传出第一声低响,余下回音,明明既不高亢也不浑厚,但就让翟蓝不自禁地浑身一震。
音符连成一片时有点黏有点闷,随后就轻快起来,如海浪起伏,又像风,从指缝流过时切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形容不出,也抓不住。
没有伴奏和任何合成器辅助,段与段之间的留白仿佛被延长了,间隙里,他再次感觉到了火车行进中的震颤。这次翟蓝不觉得难受了,轻微抖动与窗外漏进的呼啸都变得暧昧不清,没有边界感——也许是游真的耳机隔音效果太好。
戛然而止时,翟蓝心里空了半拍,片刻似乎什么都不想去心烦。
他呆呆地摘下耳机,垂着头,若有所思。
“怎么样?”游真凑近了。
“想到了……冬天。”翟蓝说,试图把两分钟内感受到的用言语形容,“冬天,窗户没关,外面在下雨,有点冷,但是一直不觉得冷,反而很安静。”
游真瞳孔悄悄地放大了,却往后退了点:“真的?”
“嗯,怎么说呢,可能因为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会想到很多长满香樟的小巷子,下雨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翟蓝说到这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睡得一团乱的头发,“随便说一说而已,我不懂音乐的。”
游真单手撑着自己,话语比平时更柔和了:“你知道吗翟蓝,这个旋律的雏形是我去年冬天在店里,下雨天,没什么客人,就抱着吉他乱弹。”
他的店应该是“假日”。
但万一还有别的?
翟蓝想了想,没提过自己经常去那儿的事,反问:“你的店在哪儿啊?”
“芳草路。”游真自然而然地说,“你以后回成都了可以常去,我那儿有时候人气挺旺的,卖咖啡和一点甜品,也有主食。”
“这就开始打广告啦。”
“我看你也好多了。”游真说,伸出手示意翟蓝可以归还耳机,“白天的时候闷闷不乐,就猜应该是高原反应,吃了药现在舒服多了吧。”
“嗯。”翟蓝点头,提了个奇怪的请求,“我能不能再听一遍?”
悬在半空的手指虚握,旋即往回收了。
“好啊。”游真的笑意没有半点减淡,“手机一起给你,想听什么自己挑就行——哎,我知道你要问为什么,这地方没信号,大晚上的,不可能有什么消息发过来。”
被不由分说地塞了手机,翟蓝握着它,感觉微微滚烫,点了点头。
“密码是220901。”游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指向铺位的方位,“床边有书,我去翻两页就睡啦,你也早点休息。”
仰望的角度,翟蓝目送游真坐到下铺扯开棉被。
一盏小灯再次亮起,映亮了游真的脸。
视线对上,翟蓝定定地直视他片刻,回以连月阴霾以后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眼见游真半躺着开始翻看一本书,翟蓝戴上耳机。他在播放列表里随便选了首带编号的歌,也是半成品。这次不像冬天了,简单鼓点与键盘声应和着,朝露待日晞,薄雾散去天光乍破,暖融融的绿意。
编号025,名字叫“四月”。
翟蓝两手捧着脸,窗外,可可西里广袤无垠。
他和游真却在一辆列车里跨越了无人区,驶向同一个地方。
后半夜风雪停了,气候变幻,几公里外风景就截然不同,星辰明朗,平坦尽头山脉如同大地的脊梁,撑起千年不变的高原天空。
黢黑颜色看久了却也变得开阔,流云拂过山巅,月光照亮了雪色。
四点,翟蓝终于有了困意。他戴着耳机爬到中铺躺平,再次用棉被捂住了脑袋,抖动两下,有张小纸条倏忽掉落,差点砸脸。
翟蓝一愣,顶着酸涩的眼睛照亮纸条,不用多辨认就能看出他写给游真的那张。
但这时下方空白处多了几个字,不算得很工整,却很清秀好看的字迹。翟蓝默念他写的“不客气”,后面似乎想照应他留的猫头简笔画,也试着描了点什么轮廓。
可惜画得太有毕加索风格,看不清是猫是狗。
“……什么啊!”翟蓝暗想,笑意又爬上唇角,拉着他轻飘飘地飞。
登上列车时,甚至更久以前就开始的郁闷、抵触和烦躁都在这个夜晚骤然减轻了重量。那块压着他的石头无声地裂开一条缝,不需要太大动静,也不必山崩地裂般地宣告什么,已经开始慢慢地被风和雪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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