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是在向生活妥协,向生活低头,即使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但这世上确实存在着某些法放弃的东西,无论贫富。 喜欢是,热爱也是。 对于林简而言,他无法述之于口的某样东西,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过,此时的林简不知道,将来的贺繁将占据这两种。从欢喜到热爱,往后余生,此后经年。 “走了。” 林简低声对周围的人说,率先走出小巷。 未曾买到合适颜料的贺繁,也准备回到书店。但小镇的巷子太多,大多还长得相似,她就这样迷路了。 凭着依稀的记忆,贺繁拐向一个方向,但她没走一会儿就止住了脚步。 前方又出现了那熟悉的、懒散的倚靠墙壁的身影。 但他面前站着的不再是那群染着夸张颜色、浑身带着戾气的小混混,而是几个乖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眼就能看出是学生的少年少女们。 打头的是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看上去像是班干部,代表着他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学生,在向林简道谢。 “林简同学,非常感谢你!”黑框眼镜男生标标准准地呈90度鞠躬,他后面的几个也依葫芦画瓢跟着弯腰。 “要是没有你,我们会有更多的同学受到敲诈,谢谢你!” 黑框眼镜男的声音异常洪亮,在不大的小巷里产生回音。但他面前的人始终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他身后的几个同学似乎觉得有点尴尬,不断地在扯黑框眼镜男生的衣服。 一个想诚心道谢,另几个却拉不下来面子,不想向大人口中的“坏孩子”表达谢意,也难怪林简这副姿态。贺繁看着林简那慵懒的站姿,想到了她家的猫主子,迈着傲娇的步伐,最后才施舍给你一个眼神,莫名有点想笑。 不过有一点让人挺意外,林同学不是因为那无处安放的精力而抡起拳头,而是见义勇为。 当然,也是以暴制暴。 “没什么,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林简同学终于出声,一开口就是赶人。 听到林同学不咸不淡的回答,黑框眼镜男从后面女生的手里拿过来一个游戏手柄,送到林简面前。 “上次有同学看到你在玩,这是我们的谢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林简不伸手,也不搭话,男生又固执地两手端着游戏手柄,立在他面前。 最后还是黑框眼镜男败下阵来,又道了谢,边说,边带着他的同学离开。 他们迎面和贺繁撞上,有人还好奇地多看了贺繁两眼。 贺繁对他们微微一笑,抬脚朝林简走去。 她两手背在身后,抬头看林简,“林同学,刚刚见义勇为呢,介不介意再助人为乐一次。” 她用那种哄骗小孩的语气对林简说,惹得他蹙眉看她。 贺繁很自在,压根没有只见过人小孩两面的自觉,两手一摊,“如你所见,我迷路了。” 贺繁似乎听到林简叹了一口气,颇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特意瞅了他一眼。 林简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率先往右边走去,贺繁则慢悠悠的跟在他后面。 没想到拐过两个小巷,就来到了河边堤岸处。 他们顺着石梯走上长堤。河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光,细听还能听见水流流动的声音。 现在正是中午阳光烈的时候,长堤附近没什么人,就林简在前方走着,贺繁在后面跟着。 长堤是砂路,上面有很多大小不一的石子,穿着鞋走在上面也还能感受到脚下的凹凸不平。 贺繁踩着砂石,看着缓缓流动的河面。 明明是骄阳下,流水旁,她却还是感受到了孤独,由浅入深,由内自外。她也很难分清这种孤独是谁带来的:是她自己,还是何清诺,亦或者是生命本身。 明明外界炙热又喧嚣,但她内里却早已腐化入土。 河不是很宽,隔岸能看清对面。零星地有房子建在河畔,她极目远眺,看着变小的人群,在河对面来来往往,可她怎么也感受不到那份热闹。 贺繁曾经想着能跟何清诺一起来到这样的地方,有山有水有人家,能够望着斜阳,看着炊烟,就那样过一辈子…… 一辈子啊,真是好长好长,长到物是人非,长到,一切都是空无和虚妄。 前面,林简走到一个石梯处停了下来,他指着某处,转身想告知贺繁,却看见后面的那个人落下太远,只是低头走路,周身散发着落寞。 他默默把手收回,站在原地等。 他看着贺繁缓慢地向前移动,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想开口叫他,却不知怎么刚张口就停顿下来。 此时的贺繁,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低头前行。 她走着走着,眼前略微刺眼的阳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阴影,她抬头,看见林简就站在他的正前方,用那种沉静,清澈的目光看着她。 他的眼珠是黑棕色的,眼白很纯,没有血丝,眼睛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眼睛,就像身侧的水面,表面波光粼粼,平平缓缓,但内里浪涛翻涌,流水潺潺。 贺繁看着他,猛地想到刚刚听到的关于眼前这个人的评价。 “林家那个孙儿哦,叫什么来着,林简吧,不学好哦,原来小时候成绩多好,多听话,现在成天跟着那几个混混混日子,长歪了。” 嗑瓜子的大姐这样评价面前的这个人。 但成天打架的坏小孩,不会有这样干净的眼神。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也一直这样认为着。 好与坏这个说法本身就带着主观性,至少在她的眼里,林简这个孩子称不上坏小孩。 “快到了吗,要从这下去?” 贺繁率先打破沉默。 “嗯。” 林简跟贺繁一前一后下石梯。 石梯很长,两旁是矮矮的、绿绿的草,偶尔还夹着紫色的、黄色的野花。她俩就顺着石梯往下走,也不搭话,但气氛并不沉闷。 走到石梯的最下方,林简指着最近的那条巷子,告诉贺繁进去后左转就能到书店。 贺繁想带着林简一起去书店,奈何小孩不买账,说了句“我走了”之后,真扭头就走。 贺繁看着林简几步走去另一条巷子,不见身影。 回到书店,彭小弟还在书店角落里看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彭灿有点担心贺繁,在书店门口张望,见到贺繁后,又开心地一头扎入小说的世界。 贺繁一直跟这俩小孩在书店待到日光西斜。姐弟俩的爸爸才带着淡淡的酒气到书店来接他们。 “贺老师,你真不跟我们回去?” “不了,我这俩天住镇上,后面再过来。” “好嘞,那您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贺繁挥手告别。 等到摩托车的轰鸣声远去,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嘴角也抹平。 明天,就是25号。
信
这个镇子以前很穷,最近几年才发展起来,镇上做生意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外出打工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把打工赚到的钱攒起来,回到小镇后修起了大栋大栋的房子。整个镇子也多了些现代化的气息。 小镇上有个旅舍,走的是复古、原生态的路线,里面是个大庭院,种满了向日葵。旅舍房间也不多,就三层,每层大概6、7间房,每个房间都能看见那朝阳的向日葵。 贺繁昨天就入住了这家旅舍,房间很简陋,里面就一个烧水壶、一台电视、一张桌子、一个床。上厕所还要去外面上。但好在房间不小。 昨天办理入住时,老板很热情,一个劲地问贺繁从哪来的,到这干嘛来的,在这有没有认识的人。还把贺繁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神里带着偶遇故人的惊喜。但贺繁怎么回忆都不知自己跟此处有何联系。 莫不是信……想到这种可能,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 何清诺啊,真是煞费苦心。 贺繁被老板的眼神劝退缩在房间里,几乎没怎么下楼。 房间的隔音效果不好,楼梯上上下下的声音都能听见,脚步声、厕所冲水的声音、楼下吵架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贺繁坐在房间的凳子上,看向窗外,静静等待着。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的心情,既期盼着,也恐惧着,就像过去这三年每一次的等待。 楼下院子里走进来一位邮政快递员,绿色的邮政制服,绿色的大口袋。 贺繁看着他一路穿过向日葵,边走边在袋子里翻找,很利索地拿出一小沓文件邮寄袋,大步走进一楼。 她从邮政员走进院子起,整个人就开始紧绷。 该是信来了。 贺繁不知道这次这封信将引她去向何方,也不知这次信是讲述过去还是现在,亦或是将来。每次看信时,她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很神奇,何清诺视角下的她,连贺繁自己都觉得陌生。 楼下一片嘈杂,在嘈杂中,老板看见邮政员小何,大嗓门瞬即响起,“贺繁!贺繁!有你的信嘞!快来取嘞!” 楼下的常驻客该打麻将的打麻将,该唠嗑的唠嗑,倒是刚住进来的新客觉得稀奇。 “老板你别瞎在那叫人,人快递员都还没把快递给你呢,你咋就知道有这个……贺……” “贺繁。”旁边一打麻将的大爷插嘴。 “对对,贺繁!” “嗨呦,我还真这么神,就知道有这个姑娘的信。” 老板一脸天机不可泄露的神情,示意那人看楼梯。一个姑娘穿着长裙,脚上耷拉着旅社的粉红色拖鞋,悄无声息地,正从楼梯口走下来。 她快步走到邮递员面前,出示身份证,同时微抬起脸,好叫人看清。 邮递员是个半大的小伙,仔细核对了身份证信息,又看了她两眼,才把身份证和文件袋给她。 大厅里的人见贺繁拿了东西想上楼,有的忍不住开腔,“姑娘,这谁给你寄的啊?每月每月的送过来。我瞧着好像是同一封。” “故人……春燕衔泥过,应是故人来……”贺繁侧着身子,长发挡住了她半边脸,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声音很哑声,带着很久没开口说话的晦涩感。 恰好旅舍后面在施工,轰隆隆的声音掩盖住她的回答,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姑娘刚刚说了啥。” “没听清。” “嗨,你管她呢,人家那是隐私,隐私你懂不懂。” 楼上,贺繁坐在窗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袋子。 里面就薄薄的一张纸,写满了字,开头写着“致贺繁”,结尾落款“何清诺”。 贺繁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这封信。 泪在她未察觉的时候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信上被泪晕开的字,她连忙扯过纸巾,一点一点地轻沾,但黑色的墨还是顺着泪水往四周散去,变得模糊。 她看着晕开的字迹,只觉得自己也像溺于深海中,一点点地向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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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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