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繁被王林拽着手往前走,手掌相接处,她暖暖的体温传了过来。贺繁起初是有点别扭的,她已经好久没跟人这么亲近过,被握着的手也感觉不大得劲。 这三年啊,她始终与陌生人保持着距离,都是萍水相逢,谁也不会在谁的人生有多大的意义,这种想法让她对陌生人变得漠然,同时也让自己更孤单。 王林装作没看见贺繁的不自在,就慢悠悠地拉着她往前走。 “贺繁啊,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老板娘侧过头,悠悠地说。 她俩有过一面之缘,这是她刚刚才从那太过久远的记忆里回忆到的东西。彼时贺繁还未成年,而她还是那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创业人。当时的贺繁还留着个妹妹头,衣着随便地跟在贺老爷子身旁。当时的她眼里不参杂质,也未经风雨,俩人都是被时光宠着的姑娘。 “是一个商业晚会上,你跟在你爷爷身边,不过你应该没有印象。这时间过得太快,我们都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老板娘看着那向东流去的河水,真是觉得时光如水,看似一直都在,但早已不是最初的样子。 贺繁是对老板娘说的晚会一点记忆都没有,曾经的她有段时间参加过太多的这种活动,倒不是喜欢,而是晚会上会出现一些同行,或老或少,都是她想要了解的人。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跟在她爷爷身后,去看这些人,去看那些画。 曾经的她很矛盾,艺术是属于少数人的坚持,但若想要生存,它就得为多数人接受。就像有很多很好的作品,只会在画展或者拍卖会上出现,艺术有时不得不和金钱挂钩,这点毋庸置疑,这也是她频繁参加这些晚会的原因,不能说金钱驱使下的画就沾满铜锈,污了画作本身,她在这些晚会也确实有看过一些惊艳之作。但老板娘,她印象里没有这个人。 老板娘见贺繁一脸茫然,又道出另一段往事,“不过如果提到一个企业的名字,你应该能够想起我,毕竟当时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稻香实业有限公司,有印象吗?” 稻香? 贺繁对这个名字很熟悉,10多年前她家基本上都是吃稻香米,它一度占领了华国二分之一的大米市场。 但就是这样一个龙头企业,因着它创始人的丑闻而陷入了风波,继而引起内部举报,国家相关机构调查,爆出了诸多违规操作和垄断行为。最终这个企业还是走向破产清算的结局。 而那个创始人的丑闻连着三天上了热点新闻,她妈当时还感叹,可惜了创始人的发妻,跟着一路打拼,结果丈夫呢,是个不知好歹的人渣,公司呢,也没了,浪费了大半辈子的精力和心血。 “王林!那个创始人的妻子……” 贺繁不可思议地看着老板娘。 “没错,就是那个王林。” 老板娘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她就像在说不相干的人的名字,坦坦荡荡,异常平静。 “我和那个人初中同学。初中完了后,当时家里没钱供我读高中,自己成绩也不好,当时就一批人一起出去打工。打工的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或者回来了,就剩我俩还在原来那个厂子里干。后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在厂子里干了八年之后,我俩一合计,就出来单干。我俩家代代也是种田的,这方面也是有点经验。于是从最开始的育种,都全是我俩干。那段日子啊,是真的苦。” “但也值得。” “后面慢慢地,招了些人,建了厂房,就这么做大起来。我呢,也相当于从一线员工变成了管理人员,日子开始舒坦起来。我们呢,也有了个女儿。” 说到这,老板娘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可惜是个命不好的,七周岁的时候就没了。” 贺繁回握了下老板娘,安慰意味十足。 “没事,你这傻姑娘,都过去了。” 老板娘带着笑腔说的这句话。她人生也过了大半了,最开始的痛不欲生也被她现在的生活治愈,所以她希望贺繁这个姑娘,也能走过荆棘满地。 “我和那个人呢,也恩爱过。曾经吃着两三块的路边摊也不觉得苦。两个人在一起,莫名其妙地就笑起来。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日子就再也没了。或许从公司规模变得越来越大的时候吧。就突然有一天,感觉家不再像家了。这家里的两个人啊,也不再携手同心,一路向前了。” 他不再体谅她的付出,她不再理解他的难处,或许这才是分崩离析的真正缘由。王林过了很多年后才体会出这么一个道理。 “但这也没什么,很多家庭都这样,要凑活吧,也能凑活过下去。” “但他张志千不该万不该,在和我仍维持着婚姻关系的前提下,出轨找小三,还和小三一起糟蹋我的心血。”老板娘话锋一转,整个人都凌厉起来,“他更不应该容忍那个女人说我那苦命的女儿,这是在要我的命。” “所以,这一切都该结束掉。虽然从几年前开始,张志就在架空我,但一些问题,我还是略有耳闻。只是可惜了稻香,就这么没了。” 比起爱情和婚姻,稻香是王林在这段往事中最为可惜的。只有它,回馈了她那20年的付出和青春年华。 “破产清算的那期间,感觉到的是如释重负和前所未有的迷茫,未来的路何去何从,又该怎么活,这一切都不明了。坐在归家的火车上,我也觉着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但谁又能想到我碰到了我家那个,还有了儿子。” 老板娘回头看了一眼在后边扯了根狗尾巴草,大摇大摆的江易德同学,虽然这儿子人嫌狗厌…… “所以,人这一辈啊,真的说不清楚。走着走着,一切都会变,一切都如那云烟。” 老板娘指了指头上正缓缓飘动的游云。 透着红光的云,时而凝聚时而散去,重塑着它自己。 贺繁抬头望这云聚云散。 但这终究是生活,不是爱情。老板娘的爱情里夹杂了太多烟火气,即使爱情消散,生活仍在继续。 但贺繁的爱情被她自己弄得太过纯粹,这份爱情不染尘埃,不留阴影,更不设期限。 她也太过执着。生活里的过客来来往往,她不曾为他们留恋,亦没有驻足。但她的爱情唯有一人,那不是过客,她把他看做归途。 她曾经的爱情炙热如火,像夏日的骄阳,穿破黑暗,驱散阴霾,但终究是灼伤了他人,也灼伤了自己,这叫人如何释怀。 所以,才会爱情没了,归途没了,前路也没了。 “江易德,林简,买点吃的去!” 老板娘骤然出声,一嗓子吼出来。 跟在后面的林简轻笑一声,他都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王姨每次做人思想工作的时候都一个路数。 河堤,谈心,草坪,江易德。 江同学吧,纯粹被当工具人来使的。 缺一根筋的江易德这时总算知道林简刚刚什么意思了,他不情不愿地往河提下走,还拖着林简,这怎么着也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树
河堤上,老板娘望着俩孩子远去的身影,不觉感叹:“这时间真是飞逝,我回来都快20年了,这俩小孩也长大成人了。” “林简小时候,您就认识他了?” 贺繁望着少年清癯的背影。 这孩子一开始给她的感受就是山林和旷野,像是被山林哺育大的孩子。 谈到林简,老板娘就忍不住叹气,生活对于这个孩子而言太过磋磨。 “其实几句话就能说完林简这孩子,是小时候也苦,长大了也苦啊。小时候那糟心事就不说了,那都是大人造的孽。但谁能想到长大了这生活还这样,欠了一大笔钱不说,还有一个吸人血的姑姑在那揪着不放。” 贺繁一下抓住关键字,“欠钱?” 贺繁不解,对于一个未成年而言,能单独把欠钱这件事拎出来说,也是很少见的。 老板娘说到这满眼心疼,“所以说林简这孩子苦啊,老爷子病了,为了治病,这前前后后花了有快10多万吧,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他那没良心的妈终于良心发现了,谁曾想这傻孩子偷偷跑去借高利贷!等发现的时候也晚了,林简这死孩子还不让我们插手,说什么那是他的选择,无论怎样,都是他来承担,我们两口子东凑西凑倒也凑齐了这钱,叫这孩子把这窟窿堵上,他就是不拿,说是已经跟那放高利贷的说好了,高中毕业去他们那。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想插手也插手不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贺繁静默下来,她一时不知该苛责谁。生活确确实实在不同的人那有不同的模样,但总的来说,它对于未成年来说还是充满善意的,还未成年就遭受如此,那该是一群人的失职,不怨人小孩。 长堤下,林简拎着个塑料袋往上走,贺繁看着他的身影由小变大,直至身前。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张不开口,直接给这孩子银行卡不好,放着不管也不好。 一旁的老板娘懊恼自己在林简事情上的不上心,又觉着这孩子一根筋,不听劝,自己主意太大,一时之间倒是歇了劝慰贺繁的心思。贺繁也想着帮林简的事,俩人就这么坐在斜坡上,各有各的心思,就这么静坐良久,连带着江易德和林简也在一旁默默陪着,他俩不知道就下去买东西的间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连江易德都能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不容他吵闹放肆的氛围。这种情况下,还是乖乖待着比较好。 最后,还是被扔下看家的老板耐不住寂寞,找了过来,几人这才跟着回了旅舍。 是夜,贺繁坐在书桌旁,翻看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铃铃铃,铃铃铃……” 她拿过手机一看,贺朝打来的。 “喂,哥。”贺繁一边翻着画册,一边聊着,是不是“嗯嗯”地应着声。 对面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声,很有磁性,透露着男性的成熟。 对方似乎听出贺繁的心不在焉,终于切入正题。 “繁繁,这也快到端午了……” 啰哩啰嗦一大堆,话里话外都叫她赶紧回去,不要老在外面漂着。 “嗯,看情况吧。”贺繁翻页的手指顿住,想了良久才给出一个答复。 那头的贺朝已经习惯了贺繁的停顿,听到回答反而松了一口气,没回避,那就是有戏。他挑眉,不动声色地插过话题,即使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 在公司呼风唤雨的贺朝,在他妹这里是截然不同的姿态。 贺朝又转头说起竹竹,贺繁终于眉眼带笑,跟贺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旅舍里,贺繁挂断电话后,一下仰躺在小床上,她看着旅舍昏黄的灯光下的光晕,一手搭在额间,遮住眼睛。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得改变,得重新前行,但要做到真的很难,她不想回帝都,不想回那个埋葬着何清诺的地方,即使那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这样一想,她还真是自私又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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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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