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拐八拐,杨思远凭着记忆终于骑进了那条小胡同。 刺耳的刹车声猛然响起,靠在背上的李遇安差点被这急刹车晃下去。 他被惊醒,睁眼看看,却发现还没走到家门口。 他闷声问了句:“怎么了?” 杨思远没回头,也没说话,动作都没变,愣愣地看着前边。 李遇安诧异,便伸出头去看了一眼。 刚刚平息战争的脏器突然又蠢蠢欲动起来,这次的主导者是心脏。他只觉得心脏漏了一拍,仿佛再也等不到下一次跳动。 前边几步就是他家,而在他家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 女人穿着艳丽又俗气的裙子,叉着腰瞪着眼。男人则光着膀子,吐着烟,嘴里骂着难听的脏话。 杨思远反应不过来,李遇安却已经扶着他下了车。 “小伙子,这是李成文家不?”女人见李遇安走过来,收敛了戾气,笑着指了指那扇满是铁锈的门问。 “嗯。”李遇安点点头,随后没等女人再开口,便接着说道:“我是他儿子。我们家里没大人了,您有事跟我说吧。” 女人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怔在原地。 而那边的男人直接吼出了声:“没打人了?!那我们家老五的医药费找谁要去?!” 李遇安尽力直起身子,却因为仍有疼痛不得不稍微佝偻,姿势说不出来的别扭。 杨思远此时已经回过神来,但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扶他。 “您就是袁叔叔的亲属吧?我之前找不到你们……”李遇安话说到一半,一阵绞痛袭来,他扶了扶墙。 杨思远见状,也不管其他的,直接把车子甩在墙边过去扶他。 “没事,医药费我来赔。就是时间会长一些……不过会赔完的。”杨思远听见李遇安说。 日头明晃晃的,逼仄的小胡同里被照亮的却只有一小半,李遇安恰好隐在对半的阴暗里。
后面他们再说了什么,杨思远全然没记在心里了。 他只是隐约记得,那三个人要李遇安再联系其他亲戚,而李遇安却一直说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钱全由他来赔。 小狗隔着门在院子里叫,声音里满是慌乱。见主人并不理他,便呜呜着去挠那掉漆的木门。 李遇安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杨思远,说:“桌子上有火腿肠,你去喂一下狗吧,别让他叫了。” 杨思远站在桌子旁,愣了好久才出去。 “它不吃。”投喂失败,杨思远进来说。 “那就让他叫吧。”李遇安虚弱的声音传来。 北面的小窗户外停了一只鸟,朝屋里叫了两声。杨思远抬头看看,那窗户上满是灰尘,照进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屋子里也被渲染的死气沉沉。 而李遇安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要睡了还是在恢复体力。 大门外的对话,让杨思远更加迷惑。 他突然觉得,他一点都不了解李遇安,一丁点都不。 他自以为的揣测,原来都是对李遇安表面的浅薄分析。 而他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他全然不知。 想到这里,杨思远便觉得说不出的难过。他站在窗前,不敢坐下。 “你……”他开口想询问,却又在半路停下。 “改天。”李遇安突然开口,杨思远愣住,有些不解。 “改天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李遇安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带着沉重的呼吸。 “我……” 我没关系的,我没有刻意想问,你觉得不舒服就不要说了。 他想解释的太多,却只开了个头就被李遇安打断。 “你回去吧。”李遇安冷声说道。 杨思远能从语气里听到,这注定是今天话题的终结。 他把从家里拿出来的一小包药放下,沉默地离开。 铁门一开一合响了两声,李遇安腿动了动,缩成一团,紧紧抱住头。 这一天波折太多,杨思远行尸走肉一般回家倒在床上。 一开手机,秦子良又发了几张照片,他却无心再看,只随便回了一句。 再刷一下消息,就看见已经炸开的人们带着咬牙切齿的语气责备那个“放弃为国争光”的昔日英雄。 他将手机随手一摔,胳膊搭在额头上,仿佛积了多日水汽的阴云终于爆发一样,疲惫和焦虑轰然袭来,冲垮了他看似坚韧的神经,唤醒了他被迫躲在角落里的另一个自己。
第十五章 天突然闷热起来,让人的心情也不自觉地跟着烦躁。 而杨思远家里却突然平静下来。 几天无休止的争吵过后,又有两三天的冷战,然后陈立玫和杨建新仿佛失忆一样,又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杨思远并不确定他们中间是不是之前有什么误会,因为他什么也没听出来。 只是这样的情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如果次次都要去猜个透问个底,家里恐怕永远不得安宁。而且,他也已经麻木了。 不知道是在少年时期的哪一天,他就明白了,有些事是应该永远模糊的。 正常的杨建新和陈立玫,看起来如同是模范的开明父母。 杨建新规矩地上下班,脸上带着堪称慈祥的笑容,说话都是温和的。陈立玫平时更是一个开朗又和善的好母亲。 杨思远只当是自己浑浑噩噩做了场梦,继续学做他们优秀的儿子。 这个方法很管用,可以让他们一家看起来幸福美满。 十几年来杨思远都是这样做,从未出错。 而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最适合和他们谈一些平时没机会谈的正事,所以他筹谋了几天,终于定下了说服他们让自己考美院的说辞。 而李遇安依旧照常来来回回的上班,杨思远不问,他便只字不提家里的事。 只是杨思远最近去炒面店的次数少了许多,大多时候都是陈妙在那里等李遇安下班。 李遇安已经大概知道了陈妙会怎样做,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应对。 迷迷糊糊的,他像是被陈妙拽着往前走,但前面是什么,他却不知道。 高温袭来的一天里,陈妙叼着吸管,托着下巴等李遇安。 看见换下“小兔子”的少年走来,陈妙招了招手问:“下班了?” 李遇安便点点头回答。 “走吧。”陈妙冲他甜甜地笑。 想来任何一个男生都逃不过陈妙的笑。只是李遇安很少直视她,陈妙的眼神太热烈,也太干净,这样的眼神,怎么容他直视? 两个人并排走在阴凉里,肩碰肩挨得很近,一边走着,陈妙一边转头看看有没有车可以打。 地方太偏,车很少,两个人只能慢慢走慢慢等。 “别坐车了吧。”陈妙伸着脖子望的时候,李遇安突然道。 “啊?怎么了?”陈妙闻言回头,然后盯着他额头已经消下去不少的包看了会儿,说道:“你怎么还没完全好呢?都好多天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李遇安惊了一下,马上偏头躲开。陈妙也不觉尴尬,还轻声笑了笑,背过手去。 李遇安想起陈妙一开始看到他脑袋上的包时又是生气又是难过,红着眼睛质问他怎么回事。他第一次遇见那种情况,现在还心有余悸,不敢回答。 “走着就可以,你不要再花钱了。”李遇安躲过了那个问题,又闷闷解释道。 他嘴笨,不会表达,说出来的话硬是变了味。他本来的意思是不希望陈妙再给他花钱,这些天只要陈妙来店里等他,两个人就一定会打车回去,而打车的钱,陈妙死活都要付两个人的,李遇安根本拗不过她。 他这点小心思,陈妙早就摸的透透的。她微微探过头去挑眉看着他,逗了一句:“可是太热了呀,女生很怕晒的哎。” 她本是看李遇安愣愣的很好玩,单纯逗逗他,李遇安听了却停住了脚步。 “那……不走了,就这儿,就在这里等。但是车费我付,否则不坐。”他转过身来往后倒了两步,给陈妙把阴凉处空出来了些。 陈妙听了失笑,一边看着满脸茫然李遇安一边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 李遇安说在这里等,就真的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动都不动。 陈妙偷偷抬眼看他。 天气太热,他又忙活了一中午,发梢上挂着点汗珠,脸上也微微出了汗。他大概是在发呆,也不眨眼,直直地看着前边。陈妙想起来,他不忙的时候,好像就是一直这个样子,仿佛失了魂,又仿佛从来没有过什么魂魄。 真是好看的一张脸,可是为什么不会笑呢?陈妙想。 随后关于他父母的事情又撞进了陈妙的大脑,她的心突然一沉,默默低下头去。 如果是我,我也不会笑的吧。她又想。 “车来了。”她正失神,便听见李遇安说了一声。 陈妙一直想方设法忘掉那件事,粉饰太平一样日日和李遇安聊这聊那。可那件事的冲击力终究太大,只是今天的一晃神,就能让她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想起来,仿佛被凌迟。 破天荒的,陈妙终于同意让李遇安付车费。 与前几天一样,李遇安到杨思远楼下下车后,陈妙就回家。 起初李遇安不解,他一直以为陈妙也要去杨思远家。当他终于开口问的时候,陈妙只是狡黠地笑着说:“他们家吵架的时候别人去了就是遭殃。我送你到这里是因为我在追你呀。”说完陈妙便扬长而去,留下一个头疼的李遇安。 快一点半了,李遇安低头看看手表,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他敲敲门,却没听见那声熟悉的“来了”。 不在家吗? 他又叩了几声,稍微加大了点力气。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他想或许是杨思远临时有事没来得及告诉他,便打算给他发个短信就返回。 还没掏出手机,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他抬头一看,突然愣住。 那是杨思远,却又不是杨思远。 乌黑的短发、深棕的瞳孔、浅色的嘴唇——这是杨思远。 毛躁的发型、低垂的双眼、向下的嘴角——这又不是杨思远。 他甚至连衣服都没好好穿,T恤有一截卡在裤子里没有拽出来,腰带松垮垮地垂着,脚上蹬着双人字拖。 颓废、无力、沉重、脆弱…… “你……”李遇安进门去,忍不住问了句。 杨思远却罕见地直接打断他:“你要不嫌弃,就进来吧。” 听了这话,李遇安皱皱眉头,他不懂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杨思远一定出了什么事。 杨思远在前边仿佛行尸走肉一样挪动,李遇安便悬着一颗心慢慢跟着他往前走。 这么多年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紧张的时候。 一进门,杨思远直接倒在床上蜷缩着。 而李遇安,则是停在门口一步都不敢迈进去,眉头拧得更紧,扯的他额头又泛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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