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妈把他折腾了快二十年,撒手走了,给他留下了什么?!一身疤!你见过那种孩子吗,浑身都是疤!浑身都是!我每次和他洗澡,我都……我都不敢看!还有几十万的债,全是他爸给他扔下的!他一天到晚工作,就是为了还债!你说他对我存着别的心思,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多好?我从、小、到、大,就没人对我那么好!他是喜欢我,就只是喜欢我,为什么要把他说得那么不堪?!” 他声嘶力竭,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陈立玫看,让她看看他心上住的那个人有多好。他被误解、被骂都无所谓,但他唯一受不了别人诋毁李遇安。尤其是自己最亲的人,自己的母亲,对他的爱人竟是这种看法,这让他他几乎抓狂。 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因为过分激动而沁出了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吼叫的同时他还不断地砸着床,手骨隔着被褥与床板碰撞,竟还是能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十几年,他从没这样疯狂过。 陈立玫彻底愣住了。 不知为何,她此时此刻突然想起了杨建新。那个胆小鬼,从没为了她这样和父母争辩过。 她呆呆地望着疯子一样突然暴走的杨思远,突然觉得,她这个从小就对感情不开窍的儿子这次是真的爱上了一个人。一辈子不回头那种。 杨思远喘着粗气,喘了好久才冷静下来,又无力地靠了回去,低垂着眼睛。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老秦为了这个差不多和我绝交了,但我也不在乎。妈,即使你不同意,我还是会和他在一起。我想让你接受的原因只不过是不想让李遇安难过,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罢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你劝不动我。” 似乎是因为刚才的发泄消耗了太多的力气,说这些话时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却依然没有给人反驳的余地。 陈立玫的姿势依旧没变,从她的角度稍微抬眼看过去就能清楚地看见杨思远的表情——坦然、坚定、无所畏惧。 她一直想把儿子教育成一个温柔有礼的人,一个表面亲和但内心一定要坚毅的精英。她不曾检验过自己是否用对了方法、是否教育成功了,而现在她发觉,或许有很长一段时间,杨思远是在自己艰难地成长的,成长为现在这样一个如她所愿的大人。 时过境迁,他们母子的角色似乎都添了不同的脚注。 她知道她说服不了他,她一直都知道。 窗外刮起了风,有几片不算枯黄的树叶被吹落,打在了窗户上。 屋子里落针可闻,心跳也被静默掩埋。 过了会儿后,陈立玫不再保持那个威胁性极强的姿势,她微微驼着背,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 “你真的这么喜欢他?那他呢,他也是一直都一样地喜欢你吗?”她平静地问。 “他把家里房子都卖了,就是为了攒钱过来陪我。我住院的时候他天天去陪床,就没有彻底安宁下来的时候。你也来了几天了,他为我做了什么你应该都看在眼里了,我不用再说什么了吧。”杨思远说。 陈立玫听他不紧不慢地讲着,脑中闪过一帧帧画面。她是曾把李遇安当成空气,但那到底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她不可能看不到他忙碌又憔悴的身影。 她看见他瘦削的肩膀支棱着,并不肥大的衣服都被他穿得空荡荡,虽然如此,他还是在尽心尽力地照顾着杨思远。偶尔有些时候,她也会有一点心疼这个孩子,只是她不想承认罢了。其实她说的那些怀疑李遇安的话也并非全是真心,她内心哪有那么险恶,李遇安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心里还是明白的,那样说也不过是要试试杨思远的态度罢了。 显然,这个试探很有必要。 “他……”她刚一开口,想说些什么,便有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是李遇安,他连敲自家的门都不敢用力。 “他没带钥匙,麻烦你开下门了,妈。”杨思远说道,语气依旧是那种死一般的平静。 陈立玫轻呼了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对不起,阿姨,我忘带钥匙了……”门刚一打开,李遇安便赶紧道歉。 根据经验,他以为陈立玫还会当没看见他一样转头就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陈立玫侧开身子给他让出一条路,说:“没事,进来吧。” 他有点懵,但不敢发问,慌手慌脚地进了门,一脸疑惑地望向杨思远,而杨思远只是冲他笑笑,并未说什么。 陈立玫似乎还在门口没进来,李遇安回身去看,却听陈立玫说了一句“我出去买袋洗衣液”便离开了。 太反常了,李遇安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但他知道杨思远应当是和陈立玫说了些什么。 “洗衣液……不是还有吗?”他坐到床边,愣愣地问。 杨思远握起他的手,道:“她只是想一个人静静而已。” 李遇安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些紧张地问:“你跟阿姨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就说我爱你,要和你在一起。” 李遇安沉默了会儿。 “那她……” “让她想想吧。” 杨思远摸摸他的脸,感觉他好像又瘦了些,心疼得不得了。 “别操心了,这件事我来办,你好好吃饭长点肉行不行啊?都没手感了。” 他是在逗李遇安,李遇安心里清楚,但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他握着杨思远的手,那只手罕见地有些凉。他注视着杨思远的眼,仍能捕捉到那些红血丝的影子。 杨思远总说不让他管这件事,总说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他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舍得。相爱明明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最沉重的枷锁都要杨思远来负担? 他究竟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他心里干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杨思远,尽他所能减少杨思远的痛苦。这些当然都被陈立玫看在眼里。 陈立玫来得匆忙,没批几天假,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后就得回去。 离开前几天,杨思远又把李遇安支开,和她进行了最后一次谈话。 这回李遇安机灵了,没再傻傻地跑出去,而是躲在门口听他们讲话。 感觉有些变态,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谈话声音不是很大,只有音量高的时候才能清晰地听见一两句,然而他还是能分辨出来他们是在谈关于未来的事。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像解码一样破解那些模糊的字句,然后将陈立玫质问的那些问题一个个记到了心里。 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陈立玫,所以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如果他就大胆地以“杨思远的爱人”的身份面对她呢? 夜里,他看着杨思远的睡颜,想到白天他为自己而和陈立玫争辩,想到他这么多年来的付出与辛苦……他必须得做些什么,哪怕可能于事无补。 于是在陈立玫离开的时候,他拿上已经准备好的那个袋子,向杨思远扯了个谎,说要去寄些文件给出版社,然而实际上却是去追陈立玫。 他长时间没锻炼,身体素质很差,追上她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 “阿姨,我想和您说说话。”他用深呼吸来汇集勇气,然后这样说道。
第七十五章 尾声 这间咖啡厅空间很小,彼此擦肩而过时都要侧一下·身子,日光在肢体的缝隙中窜逃,竟也找不到一个安定的地方。 角落里,李遇安和陈立玫面对面坐着,陈立玫背对着光源,整张脸陷在阴影里。而李遇安即使正对着光线,却也只有一道亮光映在他脸上,划过眼睛与鼻梁,仿佛一道疤痕。 窗外人声嘈杂,反衬地这里更加死寂。 虽说是李遇安叫陈立玫来谈话,然而从坐下那一刻开始,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半晌过去,终于还是陈立玫打破了寂静。 “说吧,火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开,不急。” 李遇安似乎就是在等这样一句允准,此时听到以后竟轻轻松了一口气,然而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抽出来,旋转一圈摆在桌子上。 东西很多很杂,什么都有,户口本、银行卡、发票单、X光片、杂志……似乎是把所有家当都摆出来了一样。 陈立玫看着他不发一语地将这些东西码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几分钟过后,几乎整张桌子都被这些文件覆盖住,正好是陈立玫能看清楚的角度。 她疑惑地看着李遇安。 李遇安轻轻吸了一口气,扶了扶眼镜,开始一样样解释起来。 “这是我的银行卡,现在里面有十几万,我也有写文章的固定收入,我可以赚钱,可以养活我们两个。这个是我的体检单,我没有传染病,也没有其他的什么病,只是缺乏锻炼,但我已经办了健身卡了,就是这个。”他指了指一张黑色的会员卡片。 “还有这些,这是思远住院的费用单,这是家里的水电费,这是……” 他从角落的银行卡开始,一样不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来给她看,而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阿姨,我能照顾好他,我……我想和他在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才终于抬起眼皮看向陈立玫,光线随着时间缓缓移动,此时正好刺入他左眼瞳孔,而他却并未闪躲。 他的眼神那么柔和,却又那么坚毅,没有一丝一毫在泥泞里挣扎了二十几年而存留的阴郁。他只是在恳求一件事,用他的尊严和勇气。 陈立玫第一次与他这样长久地对视,她想试试他会不会害怕看她的眼睛,事实证明最后害怕的是她。 那眼里装的感情,分明就是表明了他已经将杨思远刻在了他骨头上、刻在了他心头。这么热烈的爱情,竟让她有些失神。 她想起她年轻的时候,与杨建新相爱五年之后才结婚,而那五年的接近两千多个日夜里,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这样的感情。 她呆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这么多东西,准备了很久吧。”她低垂着眼睛说。 李遇安又突然紧张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藏在桌子下面。 “没有,前天弄的。” 陈立玫突然笑了一声,然后疲惫地摇了摇头:“你们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呢?她说不下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像任何语言都已经失去了表达心情的能力。 李遇安提心吊胆地等着下面的形容词,做好了被苛责的准备,然而到最后陈立玫也没说出什么来,他鼓起勇气抬眼瞄她,发现她竟然红了眼眶。 这是被他气哭了吗? 他紧张地浑身冒汗,不敢问,不敢说话,甚至都不敢呼吸。 陈立玫侧过脸去,偏偏一道光摸到了她的脸颊,跟着她的泪水划了下去。 李遇安僵住了,他第一次看陈立玫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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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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