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消化这几句话里的意思，方浣疑惑地问：“那什么叫‘正业’呢？”
褚勋说：“也许是去他的公司里帮他的忙，或者找份稳定的工作。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活得很无序。”
“当博主怎么了嘛，又不是不赚钱，为什么都想着稳定？”方浣嘟囔，“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褚勋放下了筷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说：“我妈走了之后，我感觉我爸一夜之间老了好多。他有钱，也很注重保养和健身，样子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小的多。但我现在看他，觉得时间在他身上一下子就拉了快进。你们知道那种感觉么？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回头，他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那座高山了。我每每看着他，就会开始反思为什么我没有用更多的时间去陪伴他们，而是选择离开。现在等我意识到这件事了，好像中间浪费了很多时间。我总在想，我到底都在做什么？我做的事情真的是有意义的么？”
“那难道天天穿得一本正经去上班就是有意义的么？”方浣在这方面实在无法理解褚勋的忧虑，也不懂褚勋为什么会开始思考这种没营养的问题。他家庭观念十分单薄，老不老死不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他也还远未到思考的年纪。
反而是周唯赢最懂这种心情，所以他之前总不愿意跟自己的父母对着干，保持着能忍就忍的态度。他觉得方浣有点太想当然了，藏在桌子下的手轻轻拍了拍方浣，叫他少说两句。方浣这时想起周唯赢了，拽着周唯赢说：“你给我哥讲讲，像你原来那样儿天天过的开心么？”
“方浣……”周唯赢哪儿知道自己被拉出来挡枪，“我觉得问题不能这么一概而论，你听他把话说完吧。”
方浣动了动嘴，周唯赢这么说他，他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安静下去。
褚勋看着两个人的互动，不自觉的轻笑了一下，觉得很唏嘘。方浣是个何等嚣张的人啊，他想做什么想说什么根本轮不到别人来管。可是跟周唯赢在一起之后，他觉得方浣似乎长大了很多。
不再那么无法无天，不管不顾。
同时，他心中也有一些微妙的怅然，觉得方浣也不免为了爱情落入凡尘，心甘情愿地在周唯赢的掌中做一个听话懂事的人，远不是曾经那个不可一世尖锐锋利的小孩儿了。
他们都是时光中一去不回的乘客，只能在未来的某一站选择下车或继续旅途，绝无再逆转的可能。
最近，褚勋常想到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放在原来，我一定会很反感我爸跟我说那种话。”褚勋慢慢地说，“现在，我开始在想，他说的是不是对的，也许我真的应该回美国，回到他身边，好好规划自己的人生。”
俞辉夹菜的筷子悬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下去，还是该收回来。褚勋看了他一眼，帮他把筷子正下方的那块肉夹进了碗里。
“谢谢。”俞辉缩回了手。
方浣没注意到俞辉的不妥，问褚勋：“所以你打算回归现实人生了么？”
“只是在想。”褚勋苦笑，“因为我现在找不到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浣浣，我挺纠结的。”
方浣这下为难了，他也找不到角度去劝慰褚勋。他自己心中尚有目标，源自于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可这种经历褚勋没有。褚勋原先最大的动力和信念源自于他妈妈，可是他妈妈已经去世，褚勋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家世优越，出身名校，样貌出众。他的家庭关系良好，无忧无虑的长大，即便天天在家里躺着，也能度过很好的一生。所以他理所应当的可以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没有理想。
他茫然地走过了二十多年，倒头来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好。
方浣歪头看周唯赢，希望周唯赢能说几句话，周唯赢猜到了方浣的意图，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个不太愉悦的话题，后面大家非常有默契地转移了话题，也算是维持了聚会的气氛。
饭后两拨人分手，离开了方浣那个叽叽喳喳的小话唠之后，褚勋和俞辉之间的气氛明显安静了许多。
褚勋不知道说什么，俞辉一直闷着头，好半天之后，仿佛才鼓起勇气一般地问褚勋：“勋哥，你如果以后做别的，还要我么？”
第80章
褚勋问：“为什么这么问？怎么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
“是我问的太直接了么？”俞辉说，“我只是……”
褚勋问：“害怕自己会突然失业？”
“无论是突然失业还是突然……唔……”俞辉的表达能力似乎没办法把他现在的想法说清楚，只能含糊道，“反正都挺突然的。”
褚勋说：“也许是我不应该把没有任何结果和决定的话说出来。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忧，就算我离开了，我也会帮你安顿好的，你放心。浣浣就很喜欢你，他那里也很缺人，你可以……”
俞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让你给我做什么保证。我很担心你现在的状态。”
“你还记得那天我问你的问题么？”褚勋说，“我问你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什么规划，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俞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没什么大的规划，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你说你的人生没有意义，那我这样的人算什么？”
褚勋说：“你是你，我是我。”
他这句话让俞辉感到有点难过。俞辉在褚勋身边这么久，同吃同住，也算了解对方。褚勋只是看上去温柔礼貌，但这只是良好的教育和家境带给他的教养。他的骨子里是一个很淡漠的人，除了自己认为重要的人和事，其他一概不关心。对他付出耐心也好感情也好，能够得到的永远只有一个像是标准答案的回应。
俞辉以为，至少褚勋能够对自己稍稍有一些不同，但从刚刚的答案来看，他也没有什么不同。
你是你，我是我。
所以褚勋可以为了迷茫的人生而自怨自艾伤春悲秋，仿佛去思考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义。他是特立独行的，俞辉这样的小角色对于人生的毫无规划的样子跟他比是不同的。
初春的夜晚的冰凉气息让俞辉的脑子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他看了看褚勋，褚勋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沉默了。他内心苦笑，觉得褚勋想必是觉得他刚刚那句话没有什么问题。仔细想想，他确实也怪不了褚勋什么，自己从头到尾普通至极，出身在普通的家庭，从小到大，没逃过课没上过重点班，没早过恋没打过架，庸庸碌碌地毕业之后也全无计划，盲目的投简历，自己会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就到了褚勋这里。
助理做很多年之后会做到什么程度呢？俞辉似乎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很多北漂的人会把买车买房当做自己毕生奋斗的目标，可俞辉连这个目标都没有，他的物质需求没有那么多，所以奋斗的根本动力，他是没有的。他看不到十年之后的世界，能想到的所谓计划，也仅仅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后天要跟什么合作方对接，水电费有没有按时交，今天的事情不要拖到明天再做。
跟褚勋那种忧心忡忡想要确定自己今后一生的计划比起来，俞辉确实是胸无大志了。不过，他还没有为自己担心什么，褚勋一个不用奋斗就已经拥有了别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的人在忧虑什么呢？
“你怎么了？”褚勋说，“生气了？”
俞辉说：“没有。”
褚勋说：“你就是生气了，因为我那句话么？”
俞辉强调：“我说了我没有。”
“那你现在被开除了。”褚勋说，“你走吧。”
“……”俞辉愣了一下，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像很难以接受，露出了十分难堪的表情。
褚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他。
俞辉低下头，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做错过什么事情，难道连自己高不高兴褚勋都要管么？
“我没有开玩笑。”褚勋认真地补充说。
俞辉缩在衣服里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咬了一下嘴唇，终于忍不住道：“凭什么？”
褚勋说：“没什么凭什么。”
俞辉就像没听见一样，道：“你凭什么突然跟我说这种话？我哪里不对么？我高不高兴关你什么事？我伺候好你不就可以了么？我知道你其实根本看不上我这种人，但是你为什么要把你自己的任性加到我身上来呢？”
“不是任性，小辉。”褚勋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之后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工作？一个更有前途更有未来的工作。你现在不考虑这些，那以后呢？你现在没有女朋友，以后不会有么？谈恋爱结婚怎么办？你父母现在身体健康，那以后呢？他们总会老的。你难道还要继续这样下去，以后再后悔为什么年轻的时候没多赚点钱么？你看周唯赢，他为什么敢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因为他已经攒够了人生财富，他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那你呢？”俞辉问，“你什么都有，你还规划个什么劲儿？你是闲得没事儿干么？”
褚勋说：“小辉，我说过了，我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是比我多条胳膊还是多条腿？”俞辉说话有点急，语速和音量都提升了一点，跟平时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有点不同，“问那么多‘意义’很重要么？你是为了‘意义’活着么？你问我的人生规划是什么，我现在想一个可以么？我的目标就是得过且过，随波逐流，碌碌无为的过一辈子，然后顺其自然的老死！这样可以么？”
老实人发脾气的杀伤力是很大的，俞辉说完之后直喘气，褚勋有点懵，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俞辉。这番话说完，俞辉觉得自己好蠢，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不过，反正褚勋都要开除他了，他也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
他也没有想以后要跟褚勋做朋友，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褚勋连周唯赢都看不上，也不会看得上他。
没想到褚勋忽然笑了出来，用手摸了摸俞辉的头，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在逗你玩，你会不会更生气？”
俞辉瞪大眼睛：“什……什么？”
“我没有要开除你。”褚勋说，“随便说说的。”
俞辉还是一脸状况外地表情瞪着褚勋。
“对不起。”褚勋歪了一下头，“我看你不高兴，但是你又不说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原来，你也会讲这么多话呀。”
俞辉被褚勋这么摆了一手，顿时觉得感觉糟糕透了，褚勋就是为了这么个结果，就会跟他说那种很严重的话么？他觉得无奈，也有点无力，不想理褚勋，转头就走了。
“小辉！”褚勋跟在后面，“你干嘛啊？”
“我被开除了。”俞辉说，“我自由了，干什么跟你没关系。”
褚勋说：“我跟你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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