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枝探头,只看见满地的水电费单子,收据,工资条,还有几张百元钞票。 “......言言,你找什么呢?” 厉言言双颊涨红,手忙脚乱把东西塞回去:“姐,没什么,我找......找我的从前的成绩单。” “傻言言,你的成绩单什么时候放在爸妈卧室了?一直都是我收着的。” 厉枝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我找给你。” “......哦,好!” 厉言言一边慌张应着,一边把手藏到了背后。 ...... ...... 晚饭,难得的四口齐聚。 厉明均给厉枝夹了块排骨,悄悄和杨梅对了个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 “闺女啊,你们北旗高中是不是也要放寒假了?你妹妹的初中过几天就放假了。” 厉枝点点头:“是啊,快了。” “咳咳......”厉明均又咳嗽了两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爸,你有话要说?”厉枝向来敏感。 “啊,对,对,爸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厉明均憨憨笑着,眼眶周围的皱纹叠起: “是这样的,这不马上要过年了嘛,你外婆她最近身体不好,我想和你妈......还有言言......一起回老家过年,探望下老人。” 厉枝筷子顿了顿。 回老家,没有打算带着她。 也对,毕竟不是她的外婆,毫无血缘关系。 厉明均有些尴尬,急忙补了一句:“爸爸只是跟你商量,征求你的意见。” ...... 厉枝如何不明白呢? 说是征求意见,其实只是通知。 她哪里有说不的权利。 “好,没关系,我可以的。” 厉枝的淡定,让厉明均心里有点不好受,同样都是女儿,他当然不想留她自己过年,便疯狂朝杨梅使眼色。 杨梅心领神会,也淡淡地开了口:“厉枝如果愿意去,就跟我们一起吧,不过外婆家在乡下,条件不好,怕你住不惯。” ...... 随口的邀请,礼貌,疏远,且并非真心。 厉枝神色微滞,突然就觉得满桌子菜都没味道了。 我们。 杨梅这样称呼厉明均、厉言言和她自己。 他们是一家团圆,自己又何必去添堵扫兴呢? ...... 至于那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婆,其实她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在厉明均和杨梅的婚礼上。 另一次,是在老人家的寿宴上。 现在想来,都不是愉快的经历。
她放下筷子,朝厉明均笑了笑:“没关系,爸,妈,你们去吧,我就不跟了,这还有小止呢,我陪小止在家过年。” 她说完抬头看了看易止,得到了一个微笑。 心里安慰了几分。 ...... “那也好。”杨梅毫不迟疑地爽快答应: “我把那几天的生活费给你,你们吃些好的,也要注意安全。” 她起身,进了卧室,传来开柜子拉抽屉的翻找声。 厉明均面色有些愧疚,但终是拗不了杨梅的心意,只是颤颤巍巍给厉枝又夹了一块排骨: “闺女,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不了。”厉枝把碗往前推了推:“我吃不下了。” ...... 厉明均夹着排骨的筷子,就停在半空中,抖了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去。 狭小的客厅,只剩均衡的暖气声,和杨梅的翻找声。 筷子到碗的距离,好像隔了千万条山川海沟,那是父女之间永远也迈不过的一道坎,是天堑的距离。 厉明均悄悄看了看女儿。 厉枝神色无异,一如往常的平静。 好像有些生气,也有些委屈,但她习惯伪装了。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因为一点点的不公平,就撒泼打滚地哭。 如今的她,只接受,从不反驳。 她真的,装得很好。 那是时间带来的磨砺,把她磨成了没有尖角的球,在这逼仄让人窒息的家里,寻求一点生存空间。 厉明均蓦地有些沮丧。 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是个很失败的男人。想当个好丈夫,也想当个好父亲,却末了,样样不成。 在不知不觉中,把女儿推远,再想亲近时,却怎么够也够不到了。 ...... “呀!!!!” 压抑的气氛,被杨梅的一声尖叫打破。 厉明均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又转而没好气地吼道:“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杨梅手里握着大把的纸单收据,满脸愠怒地走了过来: “我抽屉里放的两千块钱呢?哪去了?家里出贼了???”
第34章 我信你 杨梅声音尖锐刺耳: “那是我上个月发的加班费,我明明就放在这抽屉的,谁拿了?!赶紧自己承认!” 厉明均有点气:“家里统共就这么几个人,都是自家人,谁会拿?你想想是不是忘了放哪了?” “不可能!我清清楚楚就记得放在这的!” 杨梅步履匆匆,气恼上头,竟然将整个抽屉都拉了出来,里面的零碎物件洒了一地。 ...... 她看了看茫然的厉枝,又看了看低着头刨饭的厉言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易止身上。 “呵。” 一声冷哼,像是来自零下几十度的地狱: “谁说都是自家人的?是,从前家里没外人的时候,的确没丢过钱丢过物。” ...... 厉枝难以置信地抬头,看见杨梅轻蔑仇恨的眼神,直直盯着易止的方向。 简直是赤裸裸的指控与排挤了。 厉明均瞬间暴怒站起:“你说什么你!闭嘴!” 杨梅梗着脖子,一脸冷笑: “我为什么要闭嘴?!这是我家!我早说不让你揽些来路不明的人回来,现在可好了,家里都招贼了!” 字字句句,透着满满的恶意。 厉枝再也忍不住:“妈,小止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那你怎么解释钱没了?你们父女俩未免太好心了,引狼入室!谁知道这小崽子偷了钱干什么了!是吃了还是玩了?!” 厉枝站都站不稳了,眼睁睁看着杨梅暴怒的脸朝自己发疯。 坦诚地讲,她有一瞬,也有一些迟疑。 毕竟,那条昂贵的舞会长裙,价格不菲,她知道小止自己是有积蓄的,可还是难免会担忧...... 厉枝颤抖着回头看。 易止还坐在椅子上,也同样望着她。 “我没有。” 他终于开口。 极轻,却又极沉重的一句,带着坚不可摧的笃定。 他没有看着杨梅,这句话,是对着厉枝说的。 他不怕天下人误会他,因他本来就一无所有,只是,不能让姐姐误解。 ...... 眼底的黯然,好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瞧不见一丝波动。 只一瞬,一瞬对视而已,厉枝就打翻了自己无谓的猜测。 她的小止,不是那样的人。 她该信他。 也就是信她自己。 ...... 下一秒,她稳稳往前踏出一步,站到了易止面前,面对着杨梅,把易止的身影牢牢挡在了身后。 浓云惨雾的小小客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 “妈,事情没有调查清楚,您不要下定论,小止他不是那样的人。随便冤枉别人,实在不是好行为,您是长辈,别教坏了言言。” ...... 话毕,厉枝有一刹那的恍惚。 这个家庭组建以来,这是第一次,她如此凛然又言语激烈地反驳杨梅。 不为别的。 就为了小止。 她看见杨梅眼中闪过诧异,似乎很震惊一向乖巧的厉枝也会顶嘴了。 “你......你......” 母慈子孝的画皮终于被扯破,杨梅怒不可遏,尖利的指甲停在空中,死死指向厉枝的脸,说不出一个字来。 厉枝微微扬起头,毫无惧色地,迎头对上杨梅的目光。 天知道,她鼓了多大的勇气...... 再多几秒,她就要站不稳了...... “......好,你们都有理,你们过吧,我走!” 杨梅这么多年的暴脾气,点火就着,怎么可能忍受厉枝作为一个小辈,如此顶撞她,拎了外套就冲出门去。 厉明均重重骂了一句,还是追赶而去。 ...... 单薄的铁门“哐”地砸上。 厉枝再也站不住了,腿一软,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姐姐。” 易止声音低沉又冷冽:“姐姐,你没事吧。” 厉枝挤出个笑,向他摇摇头。 “姐姐,真的相信小止,对吧?” 对吧? 对吧? 厉枝简直不敢去看易止眸中那闪着期待的目光,她只有一个念头,她的小止,真的可怜。 那铺天盖地的指责,要他怎么受?怎么忍? 偌大世间,能站在他身边的,也只有她一人了。 “我信你。” 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三个字。 我信你。 厉枝眼底蓦然发烫,透过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见易止的脸,终于回了一丝血色。 他笑了起来,却也惨然: “姐姐相信我,这就够了。” ...... ...... ...... 年前的最后一次全家晚饭,不欢而散。 杨梅很快被厉明均追了回来,但却再也不肯同厉枝和易止讲话。 一家人别别扭扭地过到了春节前。 农历腊月二十九,厉明均和杨梅带着厉言言,收拾了大包小裹的年货,往乡下外婆家出发。 临行前,厉明均又偷偷塞了些钱给厉枝: “这是我的小金库,你妈不知道,你拿着,带小止出去买点好吃的,你姐弟俩在家好好过个年,注意安全,有事电话。” 厉枝点点头。 ...... 两个人过年,其实也简单。 大年三十当天,厉枝起了个早去了市场,在一群大妈之间,抢了最新鲜的白菜和胡萝卜,又买了饺子皮,还有一些熟食。 裹着一身寒气回来的时候,易止才刚醒,正睡眼惺忪地望着她。 “小止,起来了,快来帮忙。” ...... 易止呆呆坐了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厉枝已经把对联福字和窗花都贴好了。红色剪纸的窗花对称贴在玻璃上,被水汽一晕,四周都洇了色。 他有些恍惚。 去年的春节,自己好像还在家。 齐延宗从早到晚三顿饭,三场应酬,一整天不着家。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两个阿姨来回忙碌,他们把饺子端上餐桌,并装了一些在保温饭盒里,只待他吃完,给易双柔送去。 那时易双柔的病已经很重了。 ......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重复那样的春节。 机械,孤独,冰冷,按部就班。 他从没想过,原来过年,也是可以这样有烟火气的,即使两个人,也是热热闹闹惹人艳羡的。 “小止!你还赖床!快来帮我啊!我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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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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