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祥和,甚至会有人生中完满时刻的重现。 但此时此刻,她亲身验证了。 是假的。 ...... 在医院走廊昏倒的那一刻,可以明显感觉到,力气和神智一点点抽离自己的身体,再然后,就陷进了一片无际的黑暗。 荒莽平原,无星无月。 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助感,和三年前坐在急救室门前的自己,迅速的重合。 扪心自问,她真的期望有个人,能拉自己一把。 但又难以遏制地不敢伸出手去。 从始而终的孤独,尚且能够忍受,最怕的,是明明有人奔赴你而来,给你一把炬火,点燃你的期盼,当你怀揣爱意与憧憬时,又悄然,弃你而去。 ...... 如果知道你要走,我情愿你不曾来过。 ...... 厉枝撑着力气,掀开眼帘时,朦胧望见的,是暖色的墙纸,还有即便直视也不刺眼的灯光。 她躺在一张宽敞的床上,冰凉的药水滴滴浸入血管,挂着点滴的那只手都有些麻木。 艰难地动动指尖,很快,便有一片阴影倾身而下,遮住了眼前的光亮。 “姐姐醒了?” 齐止脸上的憔悴和担心不是假的,衬衫胸前和领口的褶皱,昭示了他刚刚的慌乱。 “姐姐已经睡几个小时了。” 厉枝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嗓子干涩地要命。 无需多言,是满分的默契,齐止给她端来了一杯温水,里面还加了红枣,喝着甜丝丝的。 “医生说是长期贫血,还有低血糖,体重也低的吓人了,因为情绪激动才会昏倒的。” 齐止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厉枝的锁骨间流连。 抱起她的时候,他便已明显感觉到,想抱了一具骨架子一般。 从前读高中的时候,记忆里的姐姐也消瘦,只是远远好过现在,轻飘飘如通一片仓皇的落叶。 这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言而喻。 ...... 齐止眸光暗下去,开口声线有些哽咽: “姐姐别担心,我已经帮厉叔办了转院,丰华医院的神外科是全国有名的,护理也会更好。” “当时车祸后,我......我没能帮上忙,现在能为家里出一份力,是我该做的。以后厉叔的治疗和复健,姐姐都不必操心了,有我。” “厉叔就在隔壁,姐姐要去看看吗?” 厉枝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便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往门外挪。 齐止一手举着点滴,一手揽着她的肩膀。 直到站在病房外,看到厉明均安然躺在床上,身边几个穿着浅蓝护士服的护理人员在忙碌,心里这才安定下来。 ...... “先让厉叔在这住一段时间,过几天安排了会诊,只要情况稳定,随时可以回家。” “我已经找了三个轮值的护工,也联系了京市最好的疗养院,看杨姨和姐姐的意愿,我全力安排。”
厉枝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听着,回了病房,坐在病床一侧,低下了头。 这些琐事,对于现在的小齐总来说,举手之劳罢了。 确定厉明均没事,也就放心了。 她现在脑子里盘旋的,不是这档子事。 ...... 齐止看出她的沉吟,蹲身下来,正对床边,她垂着的脸。 “姐姐,在想什么?” 厉枝茫然的抬眼,望了他几秒。 “要不要再睡会?你脸色不好。” 齐止抬手,修长的指节带着点点温度,攀上了她的侧脸,指腹轻揉,然后,将她散落在颊边的几缕碎发,小心地挽在了耳后。 他的眼神太清澈,又太柔软了。 软得她几乎要溺死在里面。 “姐姐?” 熟悉温润的称呼,像是黑色大海之中,唯一的浮木。 神识驱使她,紧紧抓住。 “......小止。” 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话,齐止愣了一瞬,覆在她耳侧的掌心,也有很明显的停滞。 厉枝也怔住了。 只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这样亲昵地称呼眼前的男人。 就和从前一样。 齐止眸光微动,肩膀都有些起伏,指尖力道更重,插进了她的发间: “姐姐,你叫我什么?” 厉枝抿唇:“小止。” 她用力闭阖了一下双眼,再抬头时,语气里的温存已经消散不见: “小止,我有话和你说。”
第79章 第二次期待 “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 ...... ...... 尽管声音细如蚊蚋,尽管,她自己都能感觉出尾音的颤抖。 可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齐止的眼眸,像是远眺一片无光的深海。 她读不懂他的情绪。 没有震惊,没有暴怒,甚至没有疑惑,就轻飘飘地,接了她这句。 是完全的接纳,是掉入海面的石子,没有丝毫波澜。这一瞬,厉枝觉得,他是早已料到了的。 “我承认,过去的这几年,我一直很纠结,想念你,却也恨你。”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也承认,我很没出息,知道你平安无恙地回来,安心甚至大过了生气,我想,是因为我心里总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需要坦白,只能坦白。 最后了,一切都到了最后的时刻了,一切的伪装都是多此一举。 她斟酌着下面的话,却也感受到,齐止再次握紧了她的手。 “姐姐,我想给你解释,可以吗?” 齐止言语恳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厉枝无声地摇了摇头,随即,也用力地把自己的指尖从他的手心里抽出: “解释什么?是解释当年你离开我的原因吗?” 她抿起嘴唇,试图露出个笑容来,可嘴角如千斤坠,苦涩又艰难: “你想解释,可我,不想听了。” ...... 有些东西,没有出现在刚刚好该出现的时刻,就永远,都派不上用场了。 就像一个踽踽独行赶路的旅人,一个人熬过了所有的苦难,也就不会企盼有人陪伴了。 厉枝心里闷堵得要命。 面前这个男人,从再次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把她的理智和思考通通没收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就游走在再次沉溺的边缘。 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对自己下了这样的注解。 但幸好。 还好。 厉明均突然摔倒,进了医院的这件事,像是当头棒喝,勾起了她所有的苦痛记忆。 也正因为此,锋利的刀刃再次划开了将将愈合的血痂。 她霎时清醒了过来。 “小止,我不恨你了,但也不想再和你有瓜葛了。”厉枝拿起手边的手机,解锁,迅速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又丢到了一边。 踏入陷阱的雪兔,拖着血淋淋的腿逃出生天,也要为自己某一条脱身的后路。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过了心里的这道坎,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她注视着齐止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逐渐有了汹涌的迹象。 “如果你真的想我好好的,就让我忘了吧。你也忘了吧。” “我们都不难为自己,也不难为对方了,可以吗?” ...... 温黄的灯光下,是两个对视着,却默默无言的人。 静谧的病房里,空气悬浮停滞,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齐止终于开口,却是颤抖的声线,像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扎进她的心里去: “姐姐,你要我怎么忘?” ...... ...... 他从来就不是个健忘的人。 他忘不了自己曾经拥有和睦的家庭,恩爱的父母,优渥的生活,而后,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朝尽失。 他也忘不了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带他从暗夜里狂奔至光明的那个小小身影。 那块香甜的奶油蛋糕。 那新年的焰火。 还有无数个静默陪伴的日日夜夜。 他没忘,相反,记得牢固,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寻回来。 如今,丢了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被夺回手里了。 只差,眼前的这个人。 ...... 他呼吸渐重,连胸腔和肩膀都不可控地剧烈起伏: “姐姐,我忘不掉,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怕你过得不好,我会自责。我又怕你不记得我了。” “车祸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一架飞机,就把我接到了国外,我想回来,却办不到,这件事太长太乱,姐姐你愿意听,我就一字一句讲给你。” 他终于剝去了隐忍的表象,眼尾落了一抹刺眼的猩红,呼吸乱到发抖,双手紧握住厉枝的肩膀: “姐姐,我忘不了,真的,我求你。” ...... ...... 厉枝被男人的力气禁锢,单薄的肩膀传来钝痛。 这一刻,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无数个骇人的梦魇中,她也曾如此这般,哭喊着,求他不要走。 如今,成真了。 可哭喊到崩溃的可怜人,却不是她。 ...... 她惶然地看着齐止在自己面前落泪,竟然心里没什么波动。 这奇异的冷静,让她自己都忍不住诧异。 她仰起头,正视着男人的眉眼,片刻,嘴角挽起: “小止。” 熟悉的称谓,却不带温度。 厉枝听见自己的回答:“忘不了就忘不了吧,能放下就好。” 她字字坚定: “不是所有人都在原地等你的,我相信的,我期盼的,都落空了,就不敢有第二次期待了。” “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人一起过的那年除夕吗?我把新年愿望许给你了,果然,我再也没有好运气了。” “爸爸病了,家里垮了,我曾经想奔赴的远方和自由,都没了,我失去了所有,到头来,连你也丢了。” “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恨你怨你,而是要让我自己冷静点,再也不要去招惹你。” “小止,”她笑得轻松平和:“你了解我的呀,我从来不回头的。” ...... ...... 笑,和泪水。 两两相望的片刻,厉枝有种错觉。 她与齐止之间,彻彻底底地,断开了。 宛如两条曾经短暂相交,而又迅速分开的河流,一个流淌至江南小镇,一个奔腾至塞北边疆。 泾渭分明,早该如此的。 手机来电陡然响起,厉枝毫不犹豫地按了接听,然后,打开了免提。 听筒里的男声有些急促:“厉枝,我到了。” 她莞尔一笑,挂断电话,朝向齐止的表情,添了更多的洋溢: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我要回趟家,再回来陪爸爸。你去忙吧。” 说完,她并没有刻意看齐止的表情,便喊了护士进来,拔了手上的针。 ...... 走廊里的暖气也很足,她拖着还不甚稳当的步子,尽量走得有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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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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