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把板子和装备都卖了吧,” 唐一曲顿了一下,“……我不允许。” “你算老几啊,还要你允许。” “是……是、我他妈在你面前什么玩意都不是,连狗都不如,不对,狗都比我待遇高。狗还可以在你面前摇尾乞怜,我呢,他妈就是一隐形人。我自己犯贱,贱到不凑你跟前晃,就不舒服。” 唐一曲像被点燃的火捻子,劈哩叭啦往外直冒火星。他因为讲了一大串话,胸膛起伏,可脸色愈加发白。 韩炜歪头看着唐一曲,觉得这个火发得好笑,还有点可怜。 正好开来一辆空车,他一抬手拦下,闪进后座,没再给唐一曲拦住他的机会。开出去一段距离,隐约听见唐一曲在对车尾巴喊话: “韩炜……永远……不要放弃滑雪!” 他陷在车后座,声音迅速沉到了夜色中。 6. 在酒店住了一周,韩炜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虽然手上还有点钱,但坐吃山空,日子很快就要到尽头。 他不事生产,身无长物,空有一身吃喝玩乐的本领。 工作,只要留在江城,这辈子都不可能工作的。 以前趾高气昂,得罪了不少人,现在人人都知道他穷途末路,巴不得逮着了就羞辱一顿,以泄多年积怨。他是不可能自讨没趣,出门碰壁的。循规蹈矩的生活也不适合他,只能另辟蹊径,完成渡劫。 无意滑开几个国内滑雪群,除了捧几个群主臭脚外,就是在各种撩/骚,看得他心生厌烦,昏昏欲睡。欧洲雪友给他发邮件,问他什么时候来Tommorowland(释1),开天辟地第一次,万人雪地蹦迪,光想象就能血脉喷张。他沮丧地埋在枕头里,雪季才刚开始,自己却要枯萎在冬天的暖气里。 二世谷的做忘林,高雪维尔1850的安曼,甚至连西武王子大酒店,都要离他远去。 北海道的古牧温泉,三峡谷的La folie douche,松花湖的冰糖葫芦,咫尺三千,痛在心头。 有钱的时候不觉得世界有什么不好,没钱了是哪里都不好。 他废了,现在连捶胸顿足的力气都没有。 他仰面朝天,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信马由缰,唐一曲的脸突然蹦到眼前。 傻/逼,我现在连生活都成问题了,怎么可能再坚持滑雪呢。早知落到这个结局,就不该去滑那次夜场。在龙平滑雪场蓝道上,他就应该拒绝唐一曲伸过来的手。 唐一曲单脚踩在R2上,整个人熠熠生辉。他摘下滑雪镜,退下一只手套,露出修长的手指,手心朝上,身体微弓,他对他说:“ 不要紧吧,能起来吗?” 夜场的照明灯很亮,却仍有照不到的地方。
他和他的脸,在黑暗和光明的罅隙中,斑斑驳驳。看不清的,还有缠绕在一块的视线。 7. 韩炜在韩国发了一场热,用了两年来退烧。 虽然不是唐一曲引进门,但唐一曲将他对滑雪的热爱拔高到了顶点。他们像子期伯牙,他乡遇故知,切磋技艺,惺惺相惜,同进同退。 因为唐一曲,他从平花改成刻滑(释2),重头开始,又从推坡、落叶飘开始操/练,直到能够流畅换刃、搓雪。唐一曲比他技艺高出太多,他仰望,在后面幸苦追赶。无非是因为一句话:老韩,真想跟你一起从龙平的双黑(释3)爽滑下来一趟。 唐一曲讲这句话时,他们正坐在松花湖的山顶餐厅,罗曼蒂克绿道上挤满了初学者,蓝道上冰多雪薄,黑道G索被冬技会包场。 冬日阳光耀眼,唐一曲像是太阳的中心。 韩炜左手捂着左膝盖,暗暗揉搓,右手端着姜茶,抿了一口,心也跟着热了。 他的半月板因为练后刃刻滑撕裂过,为了练小回转,半月板磨损的更严重了。关节囊里产生了积液,膝关节长期肿痛,已无完全治愈可能,除非他放弃刻滑。 韩炜不会放弃刻滑。 至少在当时,他不会。 8. 两人的第二个雪季,是在南山开板。 高级道都闭着,中级道上都是冰坨子,一群人滑了半天就打道回府。夜晚,聚在一起吃羊肉火锅。 唐一曲雪友比韩炜多,一顿饭下来,被灌得酒也比他多。都是大老爷们,喝到兴头上,简直肆无忌惮,荤话与段子齐飞。到了后半场,大家就转情感专区,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天。 有一北京哥们兴奋地对唐一曲说:“今天我跟在你后面滑,发现你鸭式站姿一刃摸地(释4)越来越牛/逼了啊,后脚角度得有12了吧。” 唐一曲眯着眼睛,寻思了一会儿,才问:“你看清楚了?确定是鸭式站姿?” 北京哥们拍了下唐一曲的肩膀,“老唐,你这是喝高了?我又不是瞎子,滑了这么多年雪,顺位和鸭式,未必都分不清楚吗?” “确定是鸭式?”唐一曲的眉头拧在一块。他又问了一遍。 北京哥们挠了挠头,有点糊涂,“……是啊,鸭式啊,前刃立刃,右手摸得雪啊……” 唐一曲酒醒了一半,沉声道:“我是左撇子,只滑顺位。” “板子、衣服连身材都跟你一样……难道我撞鬼了?” 唐一曲突然勾住韩炜脖子,指着他对北京哥们说:“他滑鸭式,我徒弟。” 北京哥们愣怔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和老唐该不会都是滑反脚吧。” 真是求知欲旺盛。 韩炜淡然的笑笑,意思是yes,u are right。并举起手中酒杯。 唐一曲从他手里夺过杯,将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韩炜看着他,内心翻涌,表面平静。 滑到一月初,两人去了北大壶。 唐一曲从那时开始,态度就有所不同了。他不再耐心的用gopro跟拍韩炜,进行指导。以前每晚例行的观摩视频,技术讨论也越来越少。 一道无形的屏障原地筑起。 韩炜隐隐不安,把站姿换成了顺位。调角度的时候,唐一曲站在一旁凝视,安静如鸡。 “老韩,你的常用脚,其实是右脚吧。” 唐一曲说话的时候,听起来没什么情绪,这句话像发问,其实是在陈述。 “什么?”韩炜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他正在把螺丝旋进凹槽。 唐一曲不再说了,摸了摸鼻尖。·
第三章 分歧 9. 唐一曲想让韩炜解释,可韩炜依然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根本就不想说。 没出口的话,远不止于此。 他还想问,你他妈这样有意思吗?真没想到有一天会质疑韩炜。 “老唐?”韩炜一脸无辜,柔声叫人。 如果让韩炜这种人去做心里咨询,那他就是个天生的情感冷漠症患者。可他的病态反应特别,并不会离群索居,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人刻薄。 他是一个情感缺失者,无法共情,只能靠着模仿别人而活。 佩服唐一曲是真,因为他点燃了热情也是真,感知着唐一曲的光和热,浇灌自己干涸混沌的内在,让他心神恍惚,像吸了最上头的大/麻。 白色鸦片名不虚传。唐一曲也因此特别了点。 他觉得能够成为唐一曲这样的人也不错,鲜活、有撕裂一切的能力。 于是,韩炜沉迷复制,想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唐一曲。 这一次沉沦的时间,也的确长了点,差点信以为真,能一直这么下去。 但他草的人设被正主有所发觉,正主大概不高兴了。或者觉得恶心。 “我们去E12(释1)吧。”唐一曲说。 韩炜看着唐一曲,最终点了点头。 E12难度之大,是众所周知,对中级水平的人而言,无疑是道天堑。唐一曲到底是想考验他,还是想激将他,不得而知。 他唯一能够知道的,唐一曲是真的生气了。 10. 坐缆车上山时,天空开始飘雨,有逐渐演变成雨夹雪的趋势。 唐一曲一边擦着雪镜上的雾气一边说:“还是算了吧,你要是半途放弃,可别指望我弄下来哈。上了雪场,我可六亲不认!” 听不出来是真心的嘲讽还是假意的担心。 韩炜夸张地锤了唐一曲一拳,“别啊,我还从来没上去过呢,感受感受。实在下不来,你找条狗拉个雪橇不就解决了。” 唐一曲戴好雪镜,噗嗤一笑,“行,牛逼,会玩儿。” 大部分人拒绝滑雪,都是源于恐惧丢面子。韩炜需要被刺激,唐一曲是天生的征服者,能够达到五十公里时速的贴地飞行,简直是激发肾上腺素的完美运动。 雪场无亲友,忘记羞耻,做个不要脸的滑雪者。 跳下缆车,找了片空地,两人穿好雪板,跺了跺雪,就开滑了。 唐一曲迅速变成一个黑点,韩炜紧跟其后。 山顶温度骤降,空气也稀薄些,呼出的白气沾在雪镜前,又马上被冷风散开。道宽不足够做动作,E12坡度落差大,韩炜选择换刃下去。 十五公里,大概滑了一半路程,韩炜陡然刹车。 唐一曲倒在道边。 “怎么了,”韩炜单脚拖着雪板,蹦到唐一曲身旁,“摔倒受伤了吗?” “有烟吗?给我点一支。”唐一曲躺在雪上,伸长一只手臂,做了个夹烟的姿势。 韩炜点燃一支烟,递给唐一曲。 “老韩,你这吸的什么几把玩意,难抽死了。”唐一曲虽然嫌弃但还是猛吸了几口。 “蓝莓爆珠呗,傻/逼。” “太娘了。” “闭嘴吧你,残废。” 唐一曲并不想闭嘴,“……别忘了,去年在霞慕尼Le Tour,你可比我现在残废。” “就你记性好。“韩炜轻轻踢了下唐一曲。 “哈哈,多亏了你,要不然这辈子都没机会坐雪地摩托了,太他妈爽了……” 韩炜扶额,黑历史不堪回首。那次在Le Tour摔得涕泗横流,大腿骨折,硬生生躺了三个月,北半球黄金雪季错过。他一向有钱又有时间,身子一能动,就去智利追雪补完了遗憾。 “有一天中午起床,”唐一曲突然沉声,“我下楼吃了个面,再去附近的台球厅打球,老板很仗义,头发跟超级赛亚人似的支棱着,以为我每天无所事事,还想跟我介绍工作来着……” 韩炜一脸茫然,心想,唐一曲这脑袋只怕也摔坏了吧。 “这样的日子太难过了,没有盼头,没有企图,”唐一曲继续说,“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没劲透了,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韩炜赞同,就算弹个烟灰都有人单膝跪地托盘接住,没意思就是没意思。 “后来,有一天我无意中看了部电影,你知道是关于什么的吗?”唐一曲自问自答,“是高山单板滑雪,肖恩当年刚出道,还没拿下大满贯,头发又长又红,挺非主流的,技术也没那么纯熟,在阿拉斯加的死亡U型池上腾空飞起,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都摔成傻/逼了,玩命似的……我就想,这个运动真那么有魔力吗,怎么会有人像疯子一样,不要命似的玩呢……结果没想到,自己一玩,也上瘾了,真恨不得把命也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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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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